72.第七十二章 罪名
「秦公子的來意,李某清楚了。思兔閱讀sto55.com只是,恕李某不能告訴秦公子想要的答案。」李源淡淡地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後輩,聲音平靜卻堅定,「雖說御史台對百官行監察之責,沒有什麼不可對外說的,但我們也是要依流程辦事的。摺子遞上去,聖上看過之後自然會傳回通進司,到時候,秦公子就可以知道令尊所犯何事了。」
「若我能等到那時候,就不會來找李大人了。」秦鑫直言不諱,「我知道家父這次犯的必定是重罪,若不能將功折罪,是絕無生路的。我明白李大人的顧慮,但家父這回即便僥倖能從牢獄中出來,也絕不可能再身居高位,李大人為何不能賣我一個人情?我定必感恩於心,湧泉相報。」
「秦公子真是聰慧,連李某的後顧之憂都考慮到了,但李某的擔憂,可不止這一層。」李源笑著說。
秦鑫以為李源終於肯亮出他的條件,眼中頓時一亮:「李大人請講。」
李源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廳中,慢慢回過身來開口,擲地有聲。
「李某憂的何其之多,一憂令尊身居高位卻其身不正,上樑不正下樑歪,滿朝文武皆效仿之;二憂天下黎民百姓有令尊這樣的父母官,有冤難申,有訴無門,身陷疾苦,水深火熱;三憂輕縱之例一開,貪官污吏肆無忌憚,變本加厲,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所以,秦公子的請求,恕李某無法答應。李某知道秦公子孝順,但李某身為御史,拿的是朝廷俸祿,受的是浩蕩皇恩,即便有一絲一毫的偏私,那也是辜負朝廷、辜負聖恩。還請秦公子諒解。」
秦鑫怔怔地看著李源,仿佛是第一次認識他,又仿佛眼前的不是李源,而是另一個人。
他這才恍然明白,那個處事圓滑的李大人,只不過是表象而已,真正的李大人,卻是顧大人的得意門生,也繼承了顧大人剛正不阿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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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自慚形穢,從小到大,他都以父親是愛民如子的父母官為傲,也立誓要一生做個清正的人,可父親一出事,他便只有將其救出來一個念頭。他不是沒想過這樣等同徇私,卻不斷說服自己,不過是打探一下父親犯了何事,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總要知道的,不是嗎?
李源這番話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上,他無言以對,更愧對聖上、太子的厚恩,原來真正無法做到公正的,不是李源,是他。
「李大人教訓的是。」秦鑫落寞地起身,「晚輩受教,這便告辭了。」
說完,他便步履倉皇地離開。李源望著他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他也不願意這麼疾言厲色地與他說話,畢竟他和秦定方不一樣,是個良善之人,不過是救父心切,才會有一念之差。可正是因為這樣,若不喝醒他,等他真的走上歪路,就再不可能回頭了。
身為御史,這種事情李源實在見多了,多少貪官在走上不歸路之前,也曾是為民請命的好官,可就在不知哪個節點,因為小小的身不由己選擇了讓步,從此再不能守住界限,越退越後,終於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老師已經被逼得退出朝堂,他若是再不能堅守住原則,這個朝廷將會變成什麼樣?天下的百姓又可還有信賴的父母官?他不敢想,也不敢退。
李源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方才秦鑫來之前,自己正打算陪女兒去做草螞蚱,急忙去找,正好見夫人獨自從花廳出來。他走過去詢問,才知道恩師的兒子方才來過。
「顧雋?他來做什麼?」
恩師退隱以後,李源很少去顧家走動,即便去也是隱藏行蹤,暗中會面,連顧家的人都不知道。這是他與恩師的約定,只有這樣才能瞞過秦相。他不去顧家走動,顧家的人自然也不會來李家。顧雋這個時候突然過來,他總覺得有些古怪。
李夫人這才告訴他顧雋的來意。
「你說什麼?你是說,他結交了秦相的二公子,還跟對方成了好友?」
李夫人道:「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勸過他了,秦相此次犯了大罪,我怎能讓他還跟秦家的人交往?希望他聽得進去。」
李源點點頭,是要勸的,雖說秦鑫與秦相不可相提並論,但現在是多事之秋,讓他不要摻和進來也是對的。等等——
「你把秦相所犯何事告訴他了?」
李夫人愣愣地看著自家相公,一雙眼睛裡寫著不解:「啊,怎麼了?」
李源捏了捏眉心,他方才還在秦鑫面前義正言辭,說自己絕不會透露半句,轉頭夫人卻告訴了別人,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李夫人看相公臉色不對,頓時慌張不已:「相公,我不會是泄露了什麼朝廷機密了吧?會砍頭嗎?要不要立刻收拾行李?」
李源翻了個白眼,食指戳在她腦門上:「你啊,以後真是什麼事都不能告訴你。」
「那到底要不要緊啊?」
「真要緊我還會站在這裡跟你閒話嗎?」
李源想,反正這次罪證確鑿,想必過兩日,聖上便會有決斷。以秦定方所犯之罪,即便是秦鑫有三頭六臂,也是難以挽救。他只是惦記著恩師那筆帳,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想給他希望罷了。
倒是顧雋結交秦鑫,這件事,他要不要跟恩師知會一下呢?
——
從李源家出來以後,秦鑫便像是失了魂魄一樣,連自己怎麼上的馬車都不知道,一直到馬車停下,小廝在車外提醒他到了,他才如夢初醒。
他掀開車簾,一抬頭就見顧雋站在秦府門口等他,發現他立刻衝上來道:「可算見到你了,我和安兮兮找了你半天。」
見他滿臉焦急,秦鑫心裡難以不感動,尤其是在此刻,他才知道雪中送炭是多麼可貴,只是,他當下實在是沒有心情與顧雋把酒言歡。
「抱歉,我這兩天有點忙,不在府里。」
「你爹的事怎樣了?」
秦鑫搖了搖頭,面色蒼白。
來找秦鑫之前,顧雋原本已經決定將靜瑜和韶王所做的事告訴秦鑫,可方才跟李夫人一聊,他才知道秦相爺入獄的事,是御史台遞的奏章。御史台做事,向來不會無的放矢,如果秦相爺當真貪贓枉法,那韶王所做的事,就是為民除害,那他如何還能站在秦鑫這邊?
但想到安兮兮,他又不能這麼回去,至少要確定秦鑫安然無恙吧?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不好受,你若是需要有人陪你聊聊,我隨時奉陪。」
秦鑫抬頭看了眼天,已經快傍晚了,昨天的夜裡,他站在宮門外一宿,從沒有覺得時間那麼漫長過,可昨天他還懷著希望,今天卻是一絲希望也無,長夜漫漫,他要怎麼挨過去?
他拒絕不了顧雋的好意。
當晚,兩人在秦鑫的院子裡喝了不知多少壺酒,從最初的用杯子喝,到後面乾脆直接一人一壺。管家送了幾次酒過來,神情從原本的擔憂變成了詫異。
「我一直以為,在京城沒有人能喝得過我,沒想到,你竟然也千杯不醉。」顧雋提著酒壺,半靠在石桌上,微帶著醉意說。
酒真是個好東西,秦鑫原本以為,自己今晚會哭,可現在竟然能笑出來。他沒有主動提起父親入獄的事,顧雋便也不提這話,兩人仿佛和以往一樣,只是一起閒坐說話。
「我好歹也跟在太子殿下身邊這麼多年,若是酒都不會喝,那未免太沒用了。」
「怎麼跟著太子殿下,要會喝酒嗎?」
「殿下嚮往江湖中人的豪氣干雲,你見過江湖中人不會喝酒的嗎?」
顧雋直起腰來,在迷離中找到一絲神智:「說得有道理!那江湖中人是不是還要會武藝?」
秦鑫不置可否,顧雋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我現在就開始學,是不是這樣?」他兩隻手在空中瞎比劃了起來,毫無章法,跟蒼蠅打架似的。
「不不不,不是這樣。」秦鑫也有些微醺地撐起身,從院子裡折了根樹枝,「看好。」
他以樹枝做劍,一刺一挑,旋身一划,行雲流水的劍招便橫空而出,顧雋看得眼花繚亂,認識秦鑫之前,他結識的都是讀書人,什麼武林高手,一直只存在於他的想像之中,現在才知道什麼是嘆為觀止。
「你和太子殿下的武功,誰更勝一籌?」顧雋好奇地問。
「自然是太子殿下。」
「你教我兩招唄,萬一有天我能見到太子殿下,說不定還可以和他過兩招。」
秦鑫停下來看著他:「你認真的?」
顧雋其實對學武之類的,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雖然那次在寒燈書院知道太子殿下欣賞會武藝的人,但沒天分就是沒天分,強求也強求不來。只是今天晚上如果能做點什麼事情分散秦鑫的注意力,就算讓他學雜耍他都會盡力一試。
「當然,太子殿下文武雙全那麼厲害,我總要會點皮毛,才能讓他注意到我吧?」顧雋道,「你們平時會過招吧?你就當你平時和太子殿下過招那樣,隨意教我兩招就行了。」
秦鑫沉默了下,轉身折了根樹枝給顧雋,先是演示了一下自己出招的招式和順序,然後才教顧雋如何拆解,還擊。
顧雋雖然是第一次學,好在耳聰目明,上手得還挺快,片刻功夫就已經學得有模有樣,熱情高漲起來,已經忘了自己是個初學的新手,儼然是個武林高手。
「你就當我是太子殿下,咱倆過過。」顧雋說著,又想到戲台上常這麼演,兵不厭詐,出其不意,話音剛落便握著「劍」朝秦鑫偷襲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的武器即將碰到秦鑫的瞬間,秦鑫突然一個側身躲過,右手一抬,「劍」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
顧雋剛想笑著認輸,突然感覺秦鑫將樹枝狠狠地往他脖子上推進了幾分。
一個抹殺的動作。
他錯愕地回頭,就見秦鑫咬緊牙齒,眼裡瀰漫著一股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