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兀自珍重


  顧雋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突然,秦鑫反應過來,收了那根樹枝,如夢初醒一樣的退了幾步。思兔sto55.com

  「對不起,顧兄,我……我方才失態了。」

  顧雋摸了摸還有些疼的脖子,心有餘悸地打哈哈:「這就是你們習武之人的本能反應?看來以後不能跟你開這種玩笑了。」

  秦鑫低下頭,神情落寞:「我以為我可以很冷靜,我在宮裡長大,什麼事情沒見過,跟在太子殿下身邊,更是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以為天大的事情也不會讓我失了方寸,可原來不是。」

  顧雋凝眸看著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就是為了這一刻讓他將心裡的情緒釋放出來。

  「我從來沒想過,我爹會是個壞人,從小到大,我是那樣敬仰著他,一朝宰相,百姓愛戴,所到之處,夾道歡迎。就連我爹將我送進東宮陪太子殿下讀書,一年到頭不來見我,我也沒埋怨他,我爹是百姓的父母官,自然是要以百姓為先,身為兒子的又怎麼能爭風吃醋?可現在所有人卻突然告訴我,這一切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爹不僅不是個好官,更可能是遺臭萬年的害群之馬,我要怎麼接受這個事實?顧兄,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顧雋不敢告訴他,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經經歷過一樣的心路歷程。他和秦鑫還真是難兄難弟,就連遭遇的事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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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能給秦鑫什麼意見,他何嘗不是在逃避?他到現在都不敢去跟父親問清楚。現在看到秦鑫這樣,他突然覺得,也許他和父親這些年的爭吵不休是件好事,起碼,他早不像小時候那樣對父親崇拜不已了,那樣以後知道真相,也許就不會那麼難以接受了。

  「這個問題我無法給你答案,不過我想,你心裡早就有個答案了,不是嗎?你奔波了兩天,難道不是因為,在你心裡你爹始終占據著無可取代的位置,即便你知道他做了一些不可饒恕的事情,也要想辦法救他。」

  「可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對還是錯。」

  「身為人子,若是見到父母受苦,可以無動於衷,那與鐵石有什麼區別?即便你什麼都不做,難道就能逃過心裡的煎熬嗎?你若是覺得你爹對不起朝廷,那將來你努力報效朝廷,將功補過不就可以了?」

  說完這番話,顧雋突然覺得自己也一瞬間豁然開朗。在那次目睹父親深夜從那輛馬車上下來後,他考科舉的意願越來越強烈,他一直不懂是為什麼。現在才明白,可能就是因為害怕父親會變,才想要自己努力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至少,他有能力可以阻止。

  秦鑫呆愣在原地,想了好久,才恍然失笑:「是啊,我在煩惱什麼呢?若是連父親深陷牢獄都可以無動於衷,我又怎麼可能感同身受別人的痛苦?我想救我爹,與我對朝廷盡忠,是不矛盾的。」

  秦鑫感激地抱住顧雋:「謝謝你,顧兄。」

  顧雋拍了拍他的背,心裡絲毫不減沉重,他不過是輕飄飄地說了這麼幾句話,算什麼幫忙,怎麼當得起這一句謝?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兩人重新回到桌旁坐下後,顧雋問。秦鑫垂眸:「我也不知道,總得先弄清楚我爹犯了何事,才能想辦法吧?」

  「你還不知道你爹犯了何事?」

  秦鑫搖搖頭。

  「那你去找李源是為了打聽……」

  「顧兄怎麼知道我去找過李御史?」

  話到一半顧雋便知道自己莽撞了,他本是不想讓秦鑫知道的。當時見完李夫人,得知秦相爺出了何事後,他想著若是在李府外頭等秦鑫,反而會讓秦鑫難受,還不如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樣秦鑫跟他說話也許會自在一些。

  「呃,我是在李府門口看到了你的馬車,所以就去問了下,又剛好遇到了李夫人,她招呼我進去坐了會兒,所以就……」顧雋一邊解釋一邊絞盡腦汁思考,按照秦鑫這麼說,他去找李源是為了打聽秦相爺所犯何罪,可為什麼李源不肯告訴他呢?就算李源不說,太子殿下不是也應該知道嗎?

  見他支支吾吾的,神情古怪,秦鑫突然意識到什麼,抓住他的手臂:「顧兄,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你知道我爹犯了什麼事,對不對?」

  「我……」

  「求求你告訴我。」

  顧雋愁得想拿頭撞牆,他多什麼嘴?既然太子和李源都不肯告訴秦鑫,自然有他們的道理,他若是告訴秦鑫,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但仔細想想,連李夫人都知道的事,又能是什麼緊要機密呢?

  他想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在這一瞬間也只能屈從於內心——他實在不忍心袖手旁觀,就當是為了安兮兮,他也不能。

  顧雋深吸了口氣:「其實我也並不完全清楚,似乎是因為此前國庫稅銀虧空的問題,連帶的可能還有結黨營私、收受賄賂之嫌。」

  秦鑫愣愣地看著顧雋,停在他手臂上的手無聲滑落。這些罪名,每一條都是重罪,數罪並發,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力挽狂瀾。這樣的重罪,別說活命了,連全屍都未必能留。

  爹……

  秦鑫閉上眼,這種時候他真寧願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好過知道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顧雋想安慰他,抬起手來,又放了下去,沉默了良久,才自責道:「我原本以為你知道……我不該告訴你的。」

  「不,謝謝你告訴我。如果你不告訴我,我還不知該去哪裡想辦法,也許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但現在,我反而清楚自己該怎麼做了。」

  秦鑫說完,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又陡然落寞下去:「麻煩顧兄跟安姑娘說一聲,我這陣子恐怕抽不開身去見她,請她,兀自珍重。」話畢站了起來,「我有些不勝酒力,顧兄自便,我先回房休息了。」

  顧雋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見他已經走遠。

  「你倒好,一句兀自珍重就了事了,我怎麼跟安兮兮交代啊?」顧雋自言自語,提起酒壺一仰而盡,隨後離開秦府。

  安兮兮半夜醒來,晃了晃酸楚的胳膊,才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看了眼天色,已經快亮了,也不知道顧雋回來沒有。她急急忙忙地去西院,剛想爬梯子過牆,突然聽進底下一聲咳嗽。

  「爹?」

  安大富不知何時出現的,連腳步聲也沒有,就這麼神出鬼沒地出現在牆邊。安兮兮嚇得差點從梯子上滾下來,急忙跳下來,往梯子後藏了藏:「爹你怎麼突然出現,嚇我一跳?」

  安大富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伸手穿過梯子戳在她腦門上:「你這一天天的,能不能顧及點顏面?天還沒亮,就這麼迫不及待去找那小子了了?」

  「天沒亮才好過去啊,天亮不就容易被人發現了嗎?」

  「還頂嘴?」

  安兮兮閉上嘴,又忍不住咕噥了句:「你還不是背著我去找顧雋,還讓他看緊我,你又顧及顏面了嗎?」

  安大富瞪大眼睛:「我還不是為了你這兔崽子開心,要不然,我能容忍顧家那小子接近咱家一步嗎?你可知道你爹為此有多麼忍辱負重……」

  安兮兮哪裡不知道,急忙從梯子後頭鑽出來,拉住安大富的手臂:「我知道,爹最疼我了。」

  安大富白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你先別過去,我有事跟你談一談。」

  安兮兮望了眼牆頭,顧雋也沒給她留下信號,估計是還沒回來?那她晚點過去應該也不打緊吧?便點了點頭,跟著安大富去了書房。

  「什麼?爹你要續弦?」剛進書房沒多久,安兮兮就被得知的消息震驚得雙眼放大,「怎麼這麼突然?事先也不通知我一下。」

  「我這不就是在通知你嗎?再說了,也沒有很突然吧?你娘都過世那麼多年了,我在男人堆里算是個痴情種子了。」安大富道,「這要是換了別的男人,這會兒怕是孫子輩的都出來了。」

  安兮兮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啦,爹,我是說,你認識的哪家姑娘,我怎麼之前一點兒風聲也沒聽說?」

  安大富嘆了口氣,他也是有意不說,多年前的前車之鑑讓他心有餘悸,所以這次,他決定等真的塵埃落定再宣布,免得女兒不同意,還得為此事吵一架。

  「哦,我懂了,我還以為爹你這麼早就起來,敢情,你昨晚根本沒回來是不是?」

  安大富瞬間露出心虛的表情。

  「你胡說什麼呢?我是出去查帳誤了時辰,所以才……」

  「查帳這種事什麼時候輪得到爹你去做?姚掌柜隨便指派個二掌柜就可以辦了,你少糊弄我。」安兮兮毫不留情地揭穿,又恍然大悟,「怪不得爹主動跟我攤牌,原來是到了對人家負責任的時候。」

  安大富皺起眉頭,覺得這丫頭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就算是又怎樣?大家彼此彼此。你放心,你爹我不是厚己薄女之人,在辦我的事情之前,我一定會先把你的事情辦了的。」

  「我的事情?我的什麼事情?」安兮兮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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