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七章 太子與靜瑜
東宮中,太子坐在棋盤前已經一個時辰未動,在旁伺候的宮人也一個個不敢動,腿麻了只能用腳趾頭抓地來緩解。思兔閱讀sto55.com
突然,太子放下棋子,道:「你們都下去吧,沒我的吩咐,別進來。」
宮人們得了命令,趕緊魚貫而出,有幾個腿麻厲害的使不上力,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待所有人出去,太子頓了頓,倏地將整個棋盤掃落在地上。
他布了這麼久的棋,搜集了這麼久的證據,卻敵不過父皇一句話——「秦定方是死不足惜,可要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朝野必定動盪,不可輕舉妄動。」
秦定方是如何一步步成為今日黨羽眾多的奸相,父皇心裡比誰都清楚!若不是他一直寵信秦定方,他如何能一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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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他不懂,父皇到底在想什麼?
他痛苦地趴在案上,直到宮人來稟報,說靜瑜郡主求見,他才慢慢抬起頭來。
東宮後頭的花園裡,桂花都已經謝了,如今是秋菊盛放的時候。靜瑜折了只黃色的菊花在手裡把玩,她喜歡黃色,燦爛明亮,如果人活著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怎麼會快活?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便知道是他來了,一二三,她突然回頭,將那支菊花遞到他面前:「香嗎?」
太子從她手裡接過花,卻笑不出來,只是悶悶地坐下。
「你不開心?」
「我開心得起來嗎?」
「是因為秦相爺被釋放的事?」靜瑜斂了笑容,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已經盡力了,聖上要怎麼裁決,也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不,我可以做得更好的,是我給秦定方留下了機會。」
「怎麼會?從杜施悅那裡得到的證據都交給了御史台,我又一直拖著秦鑫,不讓他去想辦法,還有什麼遺漏的呢?」
太子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神突然意味深長。
靜瑜心裡一緊:「太子哥哥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太子站起來,突然伸手去撫她秀髮上的簪子:「這些年,你一直幫我做事,可曾覺得累?」
靜瑜彎起嘴角,搖了搖頭:「怎麼會?幫太子哥哥做事,是我心甘情願的。」
「你這樣一心為我,我常常在想,到底該給你什麼才能回報?如果我能娶你為我的正妃,那該多好。」
靜瑜眼神黯淡下去:「太子哥哥別說了,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就算不是正妃,我也不在乎。」
「真的嗎?名分你當真不在乎?」
靜瑜搖了搖頭,自從她決意暗中為太子做事,就已經將所有身外之物拋棄,這些年她在東宮出盡笑話,又何曾在意過?只要太子哥哥需要,她什麼都可以。
「那如果……我要你跟了秦鑫呢?」
靜瑜倏地抬頭,圓睜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還沒來得及說話,已經紅了眼眶。
「你不願意?」太子扯開唇角,輕輕一笑,「原來你對我的感情,也不過如此。」
「太子哥哥明知道我對你一往情深,你怎麼能……怎麼能……」
「你也會說,我是太子,我將來要負責的是一個國家的百姓,豈能耽於兒女私情?」
「對付秦相爺跟兒女私情有什麼關係?且不說你還只是太子,他日你一登寶座,難道處置一個臣子,就要用心愛的女人來交換嗎?」
「如果不得不如此,沒錯,我會。」
靜瑜慢慢退了兩步,仿佛眼前站著的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如果今天你要我替你去死,我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可你不該,不該將我視作玩物,拱手讓人。你不是我的太子哥哥,你不是!」
靜瑜落淚,轉身跑開。
太子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跑越遠,有一瞬間,他幾乎想追上去,可理智又讓他駐足。她不會離開他多久的,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她和他是同類人,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計較手段,不在乎他人死活。她現在也許難以接受,但等她想清楚,就會明白,這是走進他心裡的最好機會。
她是個聰明人,不會輕易放過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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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鑫只花了兩天時間,便將杜施悅帶了回來。杜施悅根本沒離開京城,兵家常言,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假裝落荒而逃,實際卻雇了個人偽裝成自己,他本人則一直躲在京城窺視風向。
其實他逃走那天,秦鑫就已經立刻讓管事去跟城門口的人打聽,得知的確有人搬離京城,車上還帶著只貓,但從城門官兵的描述來看,那人卻並不像是杜施悅,他便知道杜施悅應當沒離開。後來他讓管事打點好城門的人,如果杜施悅離開,務必要捎個消息過來,但城門一直沒有動靜。他又忙於想辦法先見父親,便一直沒有去找杜施悅。
此番他終於得空,循著其他線索追查,很快就找到了他。他躲在西城一個貧民窟里,一直在暗中打聽秦府的消息,這兩天得知相爺出了昭獄,立刻神情緊張,這才泄露了蹤跡。
秦鑫將人帶到父親面前,秦相讓他先退出房間,他有話要跟杜施悅單獨說。秦鑫遲疑了下,還是遵從了。
杜施悅跪在秦相爺面前,渾身發抖,他知道自己這回是死定了,他從來沒想過,相爺還能從昭獄出來,他本來以為,等他被處斬了,秦家家道中落了,他便可以在京城從頭開始,沒想到,沒想到……
「本相那麼信任你,一向對你不薄,你為什麼要背叛我?」秦定方坐在椅子裡,窗棱的陰影夾雜著陽光倒映在他臉上,使他的臉色看起來陰晴難明。但杜施悅就算看不見他的臉色,也能感覺到他陰狠的氣息慢慢籠罩過來。
反正是不能活了,不如索性說個痛快。
「不薄?相爺是在說笑嗎?我跟著你那麼多年,為你做了那麼多的事情,你給過我什麼了?」杜施悅抬起頭來,「其他大人的心腹吃香喝辣,住著華宅,身邊美女如雲,我呢?我有什麼?我只有一身布衣,一座破宅,逢年過節連下個館子都要遲疑。」
「本相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還未到時機。在百姓眼裡,本相為官清廉,兩袖清風,你們跟著我,自然也要身無長物才行。」
「可惜我們不是看著身無長物,而是真的身無長物。我跟相爺說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京城安個家,有自己的一座宅子,養貓為樂,我已經什麼都不求了,相爺還諸多推託,您住在相府之中,高床軟枕,可曾想過底下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就因為這個,你就背叛了本相?」秦定方眯上眼眸,「施悅啊,你真是太叫本相失望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相爺不會天真地以為,我是唯一一個背叛您的吧?您身邊的人,哪一個沒有想盡辦法從其他地方刮油水?若是相爺真的厚待於我們,我們又何須出此下策?」
「放肆!你背主求榮還振振有詞,你大抵想不到,本相還有從昭獄裡出來的一天吧?」
杜施悅冷冷一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我孤身一人,了無牽掛,就算相爺殺了我,也不會有人找你報仇,大可放心。」
說完,他閉上眼睛,只求一個痛快。
秦定方看著眼前的人,他入昭獄的第一天便猜到是杜施悅背叛了自己,除了他沒人能知道自己這麼多秘密,御史台也不可能查到那麼細的東西。但他想不明白,這個跟了自己這麼多年的人,為什麼會背叛自己。
是,他在錢財上或許是待薄了身邊人,那是因為他很清楚,一旦他們發跡,御史台那些人就會像狗聞見了肉香一樣地撲過來。他原以為,別人再不明白這個道理,施悅也一定會體諒他,沒想到……
秦定方將手狠狠掐入扶臂之中,像是要下定決心,良久以後,他站起來,走到杜施悅面前。
聽見他的腳步聲,杜施悅眉頭微微跳動了下,這是一個人臨死之前最真實的反應。但杜施悅沒想到,下一秒,秦定方卻是將他扶了起來。
他驚恐未定地盯著秦相,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
「算了,本相也有過錯,就當是兩清了吧。」
杜施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差點害得秦相死於昭獄之中,他怎麼可能不對自己恨之入骨?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秦定方道:「本相不是聖賢,自然不可能完全對你的背叛釋懷。但本相也不是草木,你跟了我這麼久,總有些許情分在。」
秦定方鬆開他的手:「你此番作為,已不可能再讓我留你於身邊,我可以給你一筆錢,讓你離開京城去過日子,但在此之前,你要替我再辦兩件事。」
「什麼事?」
秦定方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第一,你需老實告訴本相,收買你的人是誰。」
杜施悅眼眸里閃過一絲惶恐與抗拒。
秦定方:「說與不說,都在你。但你可想好了,這個人值不值得你為他隱瞞?他又能不能護你周全?」
杜施悅慘澹一笑:「我不過是個螻蟻,誰又會護我周全呢?」
「本相會。」秦定方扔給他一個牌子,「這是我讓戶部為你安排的新身份,你大可以隱姓埋名,永遠也不會被人找到。」
杜施悅撿起那塊簇新的牌子,放在手裡摩挲,少年時他想在京城安身立命,揚名立萬,可這陣子如履薄冰的日子,他過怕了,原來身處漩渦之中,你永遠不知何時會被撕碎。
他突然有些想小黃了,回歸田園,與貓為伴,不也很好嗎?
「若我說出來,相爺當真會放了我?」
「你可以相信本相。」
「收買我的人是……韶王府的靜瑜郡主。」
「是從何時開始的?」
杜施悅低下頭,其實早在兩年前,他便偶然見過靜瑜郡主一次,當時她已暗示過他,但他一口回絕了。他沒想過要背叛相爺,也一直堅信,自己不會這麼做。只是在那次以後,他時常會見到許多比他地位不如,卻過得比他更好的人出現在眼前,不知不覺,心態便發生了變化。
在四海節之前,靜瑜郡主再次找到他,這一回,他終於答應了她。他先是利用孫青雲,想辦法破壞四海節,想藉此攪亂京城,好讓聖上下令徹查,以此順藤摸瓜,揪出秦相爺一黨,到時候再配合他提供的證據,由御史台呈上去,便可以順理成章了。
但沒想到,這一切卻被一個人輕而易舉化解。
聽他說完,秦定方的手指已經幾乎嵌在扶臂之中,差一點,差一點……
「原來是韶王府。」秦定方道,「我記得我讓你去查那個在四海節上出謀劃策的人,後來可有眉目?」
杜施悅點了點頭,他找了當時參加四海節的黃老闆幫忙,要他留意,後來他總算不負所托。
「是誰?」
「顧永年之子,顧雋。」
又是他!沒想到,顧永年這兒子,無形之中倒是幫了他一個忙,這真是始料未及。那他應當不介意再多幫他一次吧。
秦定方的神情似乎沒有多少波動,很快又接著說出第二個要求。
「我要你親口去告訴二公子一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