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父子和解


  從玉福樓出來,莫北庭直接回家,安兮兮和顧雋同乘馬車回安家。思兔閱讀520官網

  一路上顧雋有些安靜。方才見她從牢里出來的時候,他還擔心她問起秦鑫,自己不知如何解釋,畢竟昨天從明月坊回去後,他立刻派人去通知了秦鑫,告知他今天安兮兮可能會被釋放,可沒想到今日秦鑫卻沒出現。

  原來這麼巧,今天正好也是秦相爺從昭獄被放出來的日子,怪不得秦鑫沒有來。

  可秦相怎麼會被放出來呢?御史台明明告發了他那樣的重罪,數罪併罰,他就算是不在昭獄裡被處死,也該被投進天牢里,永世不得出來才對。

  到底是為什麼?

  從李源口中得知父親辭官的真相後,顧雋已經無法再將秦相看做是與自己無關的人。如果秦相今日身處昭獄,他也許還可以勸服自己,壞人已經伏法,過往一切可以煙消雲散,但壞人如今不僅沒有受到制裁,反而逍遙地回到了相府里,天理何在?

  秦相這一出來,他的黨羽又會怎樣對付御史台的人?如果他們知道爹也參與了御史台的行動……

  顧雋心頭一緊,拳頭也瞬間握緊,不行,他不能讓爹陷入危險。

  安兮兮沒有察覺顧雋的神色有異,她心裡想的是,秦相爺沒事,秦鑫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去求那個狠毒的郡主了,那她和顧雋也不用擔心秦鑫受傷,也不用為了幫他跟靜瑜周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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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今日秦鑫沒有出現,她本來還擔心是不是他傷還沒好,原來,他是去接他爹了。

  「你說,我們要不要去秦府看望一下秦鑫?還是說,等過兩日我們再約他一起出來喝酒?」安兮兮詢問顧雋的意見,沒等他回答又自顧自道,「算了,還是過幾天再說,他現在身上的傷還沒好,也不宜飲酒。」

  顧雋遲疑了下,還是默然點了點頭。

  送安兮兮回府後,他立刻折回西城家裡,一進門就見李源和父親都在,兩人神情凝重。

  「爹。李大人。」

  李源輕嘆一聲,起身告辭,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心情不好,好好陪陪他。」

  顧雋慢慢走到顧永年跟前,突然噗通一聲跪下:「爹,我錯了!」

  顧永年低頭看著他,李源已經知會了他,當年他辭官的真相,這小子已經知道了。只是,有件事連李源也不知道的。

  「你以前不是常常問我,為什麼不許你考科舉,又為什麼不肯告訴你辭官的原因。現在,你想知道嗎?」

  顧雋重重地點頭。

  顧永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凳子,讓他坐著,這才講起了陳年往事。事情,要從二十七年前,薛將軍唯一的兒子薛逸在雍縣犯事說起。

  當年顧永年還是雍縣的縣令,有一日接到有人舉報,說有人姦污民女。他立刻派手下的捕頭前去捉拿人犯,沒想到,捕頭帶回來的人竟是當朝鎮國將軍薛一平之子薛逸。

  薛逸本住在京城,此番前來雍縣,是為了探望他的外婆,並小住幾日。沒想到這一住,他卻看上了雍縣的一個姑娘,想帶她回京城。

  這姑娘家世平庸,父母不過是雍縣賣菜的小販,但卻有錚錚傲骨,知道薛逸不過是垂涎她的美色,根本不是真心相待,一口便回絕了。沒想到薛逸惱羞成怒,竟讓人將這姑娘綁到自己客棧里,想直接霸王硬上弓。

  好在客棧的夥計及時發現,薛逸才沒有最後得逞,但即便如此,在世人眼光中,那姑娘也不是清白的了。

  薛逸被捕後,顧永年這個雍縣縣令名聲大噪。整個朝野都知道,鎮國將軍薛一平在聖上心目中的分量,誰又敢去動薛府的人?但顧永年卻偏不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按照律法,意圖姦污婦女,輕則入獄三年,重則流放邊境。薛逸既沒得逞,按律法,顧永年也只能判他入獄三年。可偏偏在此時,他收到了一大筆賄賂。

  其實當時安大富堅稱他沒有行賄,證據也不足,這筆賄賂又查不到來源,對薛逸本身是好事,可沒想到他在公堂上卻公然大放厥詞,揚言無人敢動他,更說如果放了他便可升官發財,如此猖狂之人,顧永年前所未見,他的行徑也引起了百姓的憤怒,漸漸從雍縣傳到京城。

  顧永年雖然還年輕,卻有一腔熱血,深知若此例一開,往後律法將難以為普通百姓伸張正義,便提請刑部批核,判了薛逸流放十年。

  沒想到,刑部果然核准了。原因是當時事情傳得沸沸揚揚,若不重判,難以服眾。

  誰成想,薛逸流放第三年,便染上重病死亡。薛逸死後沒多久,顧永年便因為表現出色,被調任京中為官,和薛將軍成為一朝同僚。一開始他還有些忐忑,怕薛將軍會因為喪子之事與他結仇,沒想到,薛將軍卻一直待他十分和氣。

  「這些爹從前都已經和我說過了。」

  「是,因為你年紀還小,我只能和你說這麼多,接下來這些,便是你不知道的。」

  薛逸死後第六年,宮裡舉辦了一場中秋宴會,邀請百官赴宴。當時太子只有六歲,宮裡的其他皇子都還在襁褓之中,怕他孤單,聖上特意讓百官中有子嗣的都攜子赴會。

  而這些朝官子嗣之中,又以戶部尚書秦定方的兒子秦哲最為出彩,不過十四歲,就已經是冠絕京城的第一才子。

  太子殿下很喜歡秦哲,那一晚上一直圍著這位大哥哥轉,一直到宴會快結束才依依不捨地道別。因為是中秋佳節,聖上讓御膳房製作了很多月餅,宴席散的時候送給百官。

  顧永年沒想到,自己卻在離開的時候不慎撞到了秦尚書,也撞落了他手裡的月餅。為表歉意,他便將自己的月餅與秦尚書的交換。當時二人都並未覺得這有什麼,可就在那場中秋宴會過後,秦大公子的身體卻突然急轉直下,沒過幾天,便離開人世。

  顧雋臉色一凜:「是那盒月餅?是薛將軍?」

  顧永年沉痛地點了點頭,但他當時並不知道,一切繫於那盒月餅,還以為秦大公子是天妒英才,才會突發惡疾去世。想來,連秦相爺自己一開始都可能以為是這樣,直到他查出是那盒月餅,又順勢查出薛將軍是下毒之人。

  「秦相爺早就查出來了?那他稟告聖上了嗎?」顧雋說完,又想到薛將軍當年是意外去世,若秦相爺稟告了聖上,想必薛將軍早已伏法,也就不會因為意外去世了。

  顧永年悵然搖頭:「不論他稟不稟,結果其實都是一樣的。對聖上來說,薛將軍的地位極為特別,他又經歷了喪子之痛,從人倫角度,誰又忍心完全責怪他。只可惜,當年吃下那盒月餅的,不是我。」

  「爹!」一想到當年差一點,他就失去爹,顧雋心裡便不寒而慄,「所以,秦相爺無法拿薛將軍如何,便將所有的恨,都轉移到了爹身上?」

  「這也不能完全怪他,秦哲的死,總歸有我一部分責任,他針對我也是理所當然的。若非秦哲的死因為聖上所知,他無法直接下手害我,我想,我早已沒命了。後來那幾年,聖上似乎有意補償他,屢次委以重任,並將他提拔成宰相。秦定方也不負重望,漸漸成了人人稱頌的良相,但我卻看得出來,他早已不是當年為人正直的秦尚書。」

  顧永年嘆了口氣:「我們在朝堂之上針鋒相對,他是當朝宰相,附和他的人自然眾多,再加上秦定方運籌得當,我在御史台漸漸被同僚所懷疑,聖上對我也不如從前信任。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也許還能在他手底下周旋,但你年輕,經驗不足,若是入了朝堂,一不小心中了他的陷阱,可能連我也保不住你。於是,當秦定方再次威脅我的時候,我便答應他退出朝堂,並且永不讓你入朝為官,以此為交換條件,他也不得對我們父子動手。」

  前因後果便是如此。顧永年瞞了兒子這麼多年,終於能袒露心聲,心上也仿佛卸下了一個重擔。

  直到此刻,顧雋才明白,爹為他犧牲了多少。他眼眶濕紅地看著父親,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多希望這些年自己從沒和爹吵過架,沒說過那些讓爹心痛的混帳話。

  他伏在顧永年的膝蓋上痛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顧永年拍著他的背:「是爹不好,這麼多年從來沒跟你說實話,你會怪爹嗎?」

  顧雋拼命搖頭,如果不是爹一直保護他,他早就出事了。如今他才感到後怕,如果當時他和安兮兮如果真的見到秦相爺,跟他說出那支下下籤的事,今天的結果還不知是怎樣的。

  顧永年將兒子扶起來,看著他,道:「爹原本想,待這次秦定方伏法後,再告訴你恩科的好消息,圓你多年的願望,可怎麼也沒想到,秦定方還能從昭獄裡出來。」

  「爹,我的願望不重要,我可以一輩子不考科舉,不求功名,只要爹你平平安安的。」

  顧永年搖頭:「奸相一日未除,你我何談平安?雋兒,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妥協的。爹已經妥協了一次,但我希望,這永遠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說完,顧永年像是極為疲累,轉身回房去了。看著他的背影,顧雋第一次覺得,父親是那樣蒼老,那樣無助,他將肅清朝綱視作畢生志向,卻為了兒子中途放棄,好不容易見到曙光,卻又一夕之間被掐滅。

  聖上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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