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一百零五章 牢里拜堂


  這一夜,京城突然翻了天。思兔sto55.com先是西北戰事的消息傳來,一時間人心惶惶,都在擔憂這一仗是贏是輸,結果還沒從戰事的消息中緩過神來,首富安家竟因為欺君罔上的罪名被抄,所有商鋪都被宮中的龍衛和京兆尹的人查封,一箱又一箱的東西被裝上馬車,運送到戶部清點。蘭亭街的安府更是被重重包圍,幾百號人一直搬了一整夜才搬空。

  清晨天明的時候,京城已無安家商行,從前呼風喚雨的安傢伙計,猶如喪家之犬在街上遊走。事出突然,就連姚掌柜都不知發生了何事,還以為是強盜入侵,跟龍衛動起手來,差點被當場打死,幸得幾個夥計拼命護住,才僥倖留命。

  只是命雖留下,看著這麼多年日夜打理、辛苦守護的商鋪門楣凋落,姚掌柜內心卻比死還難受,更別提,現在老爺和小姐陷在牢里,還不知能不能活下來。

  怎會一夜之間如此呢?安家做生意一向本本分分,從不攀附權貴,與朝中人士更是避免來往,怎麼會犯什麼欺君罔上的罪名?

  姚掌柜躺在醫館裡,又聽旁邊來看病的幾人議論紛紛。

  「我看啊,安家這事沒那麼簡單。」

  「怎麼說?」

  「安家一介商賈,怎麼會扯上什麼欺君罔上的罪呢?這個節骨眼不是西北軍情告急嗎?怕不是朝廷糧餉不夠,藉此為名……」

  那人說到一半不說了,一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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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掌柜的心狠狠一沉,若真是如此,那安家豈不是沉冤得雪無望了?那老爺和小姐……

  他一急,氣岔了地兒,頓時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再加上身上的傷重,直接疼暈了過去。好在幾個夥計在身邊,最後將他背回了家,大家如今也無處可去,便留下來照顧姚掌柜。

  待姚掌柜再醒來,已經是一天一夜後的事情了,他一睜開眼便急忙問有沒有老爺和小姐的消息。

  夥計們道:「我們已經去打聽過了,老爺和小姐被關進了刑部大牢里,除此以外,顧家一家人也被關了進去。」

  顧家?顧家又是為何?

  夥計們搖搖頭,這就不得而知了。刑部那地方也不是他們能去打探的,能知道這麼多,已經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姚掌柜知道他們已經盡力,事到如今,只怕他們也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

  另一邊的刑部大牢里,李源將自己功虧一簣的經過告訴了顧永年。

  「看來真是冥冥中註定的,你也無需自責了。為了我們父子,你已經冒了夠大的風險,結果不論如何,都不必介懷於心。」顧永年說,他教出來的徒弟他了解,他不願讓他背負著這份內疚過下去。

  「可若不是我中了韶王的計策,恩師你們也不會……」

  「不是你,也會有別人,韶王和秦相都是何許人也,你當真以為,他們沒有萬全之策嗎?千防萬防,君子總是難防小人的。」

  「不管如何,只要沒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放棄的,老師也別放棄。我一定會繼續想辦法的。」

  顧永年知道一時間想讓徒弟釋懷是不可能的,如果這麼做能讓他好過一些,他不會阻止他。但其實到了這個地步,若是西北戰情不利,敗仗的消息一傳來,他們恐怕就會立刻被送上斷頭台,以安民心。

  「盼只盼,這次韶王能打勝仗吧。」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了。

  李源低頭,猶豫了半天,才對恩師道出了事實:「這次奉命督辦軍餉的,是秦定方。」

  顧永年一滯,突然捂住自己的心口,面色劇變。在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爹!!!」

  顧雋見狀,急忙湊到他身邊,幫他拍背。

  「老師。」李源懊惱不已,明知這對老師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他為什麼還要說出來?

  顧永年慢慢緩過神來,突然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從眼角滑落:「都到了這個時候,聖上還對他委以重任。蒼天啊,我這麼多年的努力,都是為了什麼啊?」

  饒是安大富,看見這一幕,也覺得難過不已,眼眶瞬間便紅了。

  「老顧,你堅強點,如果連你都倒下了,我們怎麼辦?你是我們之中最冷靜最有毅力的,你拿出點魄力來,別讓那奸相瞧了笑話。就算他現在春風得意,沒到最後一刻,誰贏誰輸還不好說呢,只要不放棄,就一定會有機會,就像做生意,今日賠了,明天賺了,若是輸幾個子便自怨自艾,這輩子也不會有出息。」

  安兮兮詫異地看著安大富,沒想到第一個出來安慰顧大人的,會是自家老爹。她還以為這輩子爹都不可能跟顧大人和解呢。看來,患難見真情這句話果然是真的。

  看著與自己鬥了二十多年的人,顧永年啞然失笑,沒想到他有一天也會被安大富點醒。是啊,他怎麼能倒下?他若是倒下了,只不過是讓秦定方更痛快罷了。他一定要撐住,他要親眼看著秦定方伏法。

  見恩師神情振奮了一些,李源心裡總算稍稍鬆快了一些。他又看向顧雋和安兮兮:「你們倆有沒有什麼需要?這幾天秦定方忙著查抄安家,一時應該顧不上來刑部大牢。聖上對我還算不錯,並沒有限制我來看你們,你們若有什麼想要的,告訴我,我幫你們去辦。」

  顧雋和安兮兮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很是淡然,都已經在牢里了,便隨遇而安吧,反正再怎樣,他們也不可能把這個牢房布置成家,不可能過得自在舒服。

  倒是有另一件事……

  「阿福。」

  「雙喜。」

  兩人齊聲說,默契一笑。李源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找到他們,妥善地安置,絕對不會讓他們出事。」

  說完,李源便起身離開。

  夜裡,牢房裡其他人都睡了,只有顧雋和安兮兮兩人清醒,靠著牢籠說話。

  安兮兮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會再進一次牢房,比起上一次,她這次倒是不怎麼害怕,畢竟她最親最信任的人都在這裡了。但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內疚不已,如果最後大家不能一起出去,她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我們會出去的,」顧雋信心十足地說,「我相信老天有眼。」

  「可老天有眼的話,為何會讓我們搖中那支下下籤呢?為什麼罪證確鑿的人還能全身而退?而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的,如今卻要被關在這裡等死。」

  這五年多來,她無數次幻想過,如果她沒有搖中那支簽,是不是今天一切都會不一樣。在那些流言蜚語中,她幾乎要費盡所有力氣,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乎。她那麼努力地扭轉局面,好不容易就快看見曙光了,老天爺又再次將她打入地獄。她上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這輩子才要遭這樣的罪?

  「你轉過身來。」顧雋說。

  安兮兮回過頭,不曉得他要做什麼,就見他伸手穿過牢籠,掌心向上攤開著,她頓了頓,將手放上去,被他旋即握住。

  「你還記得,被抓來這裡之前,我們在做什麼嗎?」

  安兮兮臉色一紅,她又不是老到糊塗了,怎麼會不記得?

  「雖然,」顧雋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雖然那天的婚禮是假的,但我想和你成親的心是真的。如果我們這次當真逃不出去,你願不願意,就在這裡嫁給我?」

  「這裡?」安兮兮愣了愣,環視了周圍一圈。

  顧雋以為她是不想在這牢房裡成親,正想說什麼,安兮兮卻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交杯酒怎么喝啊?」

  不是都說,要喝了交杯酒才算是真夫妻嗎?

  「沒問題沒問題,安排安排。」牢房裡的安大富和顧永年瞬間醒過來,兩人扒著牢房門就開始喊獄卒。

  敢情他們剛剛是在裝睡?

  好在,李源走之前打點了一下,這天牢也不是昭獄,獄卒還算好講話,儘管有些嫌他們麻煩,還是幫他們準備了兩個杯子,還給了半壺酒。

  顧雋和安兮兮就在至親的見證中,完成了三拜之禮,然後各自執一杯酒,穿過牢籠給對方喝。

  禮成。

  眾人歡歡喜喜地鼓起掌來,就連兩歲的奶娃娃都在司雲的幫忙下,給哥哥拍掌慶賀。

  就在這歡天喜地的時刻,牢房裡卻慢慢走來一人,他原本是在獄卒的帶領下過來的,走到不遠處,聽見聲響便攔住獄卒,駐足傾聽。

  當那聲「一拜天地」響起時,他的神情驟然一變,他們竟真的走到一起了。從很久以前,他便知道,顧雋和他心儀同一個人。與他攤牌的那天,他便預料到這一天會到來,只是沒想到親眼所見卻是在天牢之中。

  看著他們歡天喜地地行禮,他竟有些嫉妒,這世上的人,不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便是患難見真情,他們終於找到了那個可以共度患難的人。

  那他呢?可以陪他共度患難的人,又在哪裡?如果他沒有放棄,即便今天是他身陷囹圄,安兮兮也會對他不離不棄的吧?

  回憶一幕幕在腦海里浮現,那張明艷的臉卻離他越來越遠,好似被一層煙霧籠罩,漸漸消失不見。待他回過神來,「夫妻交拜」的聲音已落,留給他的只有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遠遠看著他們喝下交杯酒,從此擁有對方的全部,而他卻徹徹底底成了一個局外人。

  「秦公子?」見他停下不動,獄卒忍不住小聲詢問,「還要過去嗎?」

  他今夜來是為了什麼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念頭興起,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這裡。

  今日之人已非昨日之人,還有什麼必要再相見,相見也不過是唏噓而已。

  他轉身離開:「別告訴他們我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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