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用心


  「劉周智呢,祖澤遠呢?你們方才所說種種,只是一面之詞,大北門、小北門出城之敵,劉周智,祖澤遠擔負備御之責,去叫他們過來說話!」

  聽完王國棟等人的哭訴,洪承疇沉默了片刻,隨後說出的話直擊要害。

  「這個,這個,劉總兵、小祖總兵另有重任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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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前來哭訴的,職務最高的是署理總兵王國棟,面對洪承疇的問話,只能他來出面回答。

  可是叫他去傳劉周智、祖澤遠前來,一時半會兒他可做不到。

  因為劉周智帶著大批人馬還在東郊挖掘野豬皮的陵寢,而祖澤遠則帶著另外一批人馬在北郊挖掘黃台吉的陵寢。

  如今據說陵寢入口已經炸開,開掘清虜「帝陵」的事情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別說他不該在這個時候派人去傳令,就是他扛不住壓力派人去了,那兩位也未必會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走開。

  所以只能推脫。

  「另有重任在身?笑話,本部院奉旨督率各部,進軍瀋陽,眼下還有比收復瀋陽更大的重任嗎?你倒是說說看,是什麼重任,是誰給他們安排的重任?真是無理取鬧!」

  「這個,這個——」

  王國棟啞口無言,尷尬異常,而跪在地上的其他祖家軍將領,一時間也無人敢站出來為他化解這個尷尬。

  這個時候,騎在馬上,跟在洪承疇一邊的楊振,突然發話道:

  「你們糊塗!今日凌晨,盛京守敵拜尹圖、遏必隆,分別率部,從小北門、大北門逃竄出城,你們城北各部人馬,不僅未能予以攔截殲滅,反而對於奪門入城這樣的大事,竟然也能姍姍來遲。若是你們軍中有怨言,那也怪不得別人!」

  洪承疇與王國棟對話期間,楊振大概已弄清楚了洪承疇的心思與祖大壽的算計。

  首先,從洪承疇息事寧人的態度和做法來看,他顯然已經知道了劉周智、祖澤遠率部開挖野豬皮和黃台吉大墓的事情,但他沒有公開說出來,其實是給祖大壽他們留了餘地。

  並且洪承疇顯然也已經斷定,隱身於王國棟等人背後的祖大壽,很可能並不願意將開挖清陵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其次,祖大壽本人遲遲沒有露面,也是在為這件事留下調和的餘地,單從前來攔路告狀的將領就能看出,祖大壽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真正在意的東西,並不是盛京城內原該被他們接管區域的幾座王府,而是想藉此來給自己的人開挖北郊和東郊清陵的行為虛空造牌。

  那意思就是說,你們其他各部人馬在入城的時候,占了我遼西兵馬的莫大便宜,那麼作為補償,你們不能對我們開挖清陵的行為說三道四。

  對此,楊振已經認帳,就是不知道洪承疇及其部下總兵們認不認帳了。

  但是他既然與祖大壽原有一些約定,接下來還要拉著他一起對抗洪承疇,所以此時的他不好裝聾作啞下去,只能選擇出面化解這件事情。

  實際上,此事不難化解,類似王國棟、高勛、戴明這樣的將領,他們或許的確是心有不忿,藉機發泄昨天夜裡打生打死卻一無所獲,還被馬光先、劉良臣所騙的怨氣,但可能並不知道祖大壽虛空造牌的真正心思和目的。

  但是楊振卻已經猜到了祖大壽的「良苦用心」。

  祖大壽及其麾下心腹將領們,在攻打盛京城的行動中損失確實不小,同時又在盛京城內沒撈到什麼油水,於是就想將開挖清陵作為一種補償,並希望其他人尤其是洪承疇予以認可,至少是默認。

  這,大概就是祖大壽虛空造牌的「良苦用心」了。

  「你們劉總兵,祖澤遠祖總兵,到底去幹什麼大事了你們心知肚明,洪督師和本都督也有所耳聞。難道你們去干你們的大事,我們就只能幹看著不成?你們分不出兵來,洪督師的兵馬,宣府鎮的兵馬,本都督的兵馬,難道就不能入城?哪有這樣的道理!

  「而且祖大帥一向通情達理,豈會縱容你們在這裡攔路哭訴,撒潑打滾!若是你們為營中士卒所脅迫,你們自己處理不了,那就叫他們來找本都督說理。若是你們自作主張,那就趕緊給本都督滾回去,去請教一下祖大帥怎麼做人做事。滾!」

  楊振最後一個冷冷的「滾」說出口,頓時殺氣畢現。

  而攔路跪著的王國棟、高勛、戴明等等一幫外姓的祖家將,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一者,楊振的話雖然難聽,但卻句句在理。

  二者,他們也知道他們這樣做很危險,若是洪承疇給祖大帥面子,那就有驚無險,若是不給面子,那就不知道要幾個人人頭落地了。

  即使是打發他們過來攔路告狀的祖澤潤信誓旦旦向他們保證過不會有事,關鍵時刻祖大帥一定會出面,到時候最多當眾責罵他們一頓「不懂事」而已。

  可是祖澤潤的保證哪裡比得上自己的項上人頭重要?

  再說祖大帥遲遲不露面,也讓他們一直處於膽戰心驚的狀態之中。

  而楊振出面呵斥他們,看似罵得挺狠,但其實卻是給了他們一個台階下。

  「怎麼?楊都督的話你們聽不懂?你們還要聒噪?」

  洪承疇的這一句話說出來,直接讓跪在地上的王國棟等人下了決心——有台階就得趕緊下,不能再等自家大帥親自露面了。

  這時,就見王國棟扭頭與高勛對視了一眼,領著其他人一起叩首下去,隨後說道:

  「卑職等人一時糊塗,卑職等人這就滾。」

  說完這話,以王國棟、高勛等人為首,在地上趴著接連後退了幾步,然後起身,一溜煙跑了。

  然而此時此刻,就在事件發生地後身的鼓樓之上,祖大壽與自己的嗣長子祖澤潤就在端坐其中。

  其他幾個祖姓將領,手按腰刀侍立左右。

  鼓樓上的門窗,雖然都是關著的,但是身在其上之人卻也可以毫不費力地聽見外面的種種聲響。

  「平時看著一個個挺機靈,到了關鍵時候,竟然讓楊振三言兩語就給打發了,真是一群廢物!不過,父帥真不下去見下洪督師了?」

  祖澤潤耳聞外面事畢,馬蹄聲、車輪聲摻和著衣甲聲響起,知道洪承疇的入城車馬隊伍已繞開鼓樓繼續前進了,於是小聲罵了一句王國棟等人,緊接著確認祖大帥的決定。

  「就不去了。有楊振從中遞話,想必現在洪督師也好,其他人也好,都知道為父的意圖了。不過,他們知道了也好啊,省得再繞圈子。」

  剛剛,祖大壽全程閉著眼,安安靜靜聽完了發生在外面的「鬧劇」。

  楊振猜的沒錯,外面的人雖然不是祖大壽直接安排的,但卻是默許了祖澤潤全權張羅安排下去的。

  其目的也很明確,就是要拿其他各路人馬搶先入城占了遼西軍伍的地盤,占了遼西軍伍的便宜這個說辭,來堵住其他各部人馬的嘴。

  那意思就是,我犧牲這麼大,付出這麼多,結果入城的時候好處被你們都占完了,我們私自挖掘清陵怎麼了,你們好意思說,這是你們虧欠我們的。

  「但是,這回挖了老奴的陵,挖了黃台吉的陵,我們遼西各部人馬與清虜八旗之間的仇怨,算是徹底解不開了。」

  「解不開就解不開吧。其實兒子帶著咱們祖家的子弟殺了杜度,從廣寧城反正回來以後,咱們祖家與清虜的梁子就已經解不開了。」

  面對祖大壽的憂慮,祖澤潤頗有些不以為然。

  祖大壽他們那老一輩人,的的確確是被清虜八旗給打怕了,以至於留下了陰影,打敗了怕,打贏了也怕。

  祖澤潤以前也這樣,對清虜八旗尤其蟎蒙八旗充滿了畏懼。

  可是當他與張存仁等人在廣寧發動兵變,親自經歷了處決清虜安平郡王杜度等一堆蟎蒙權貴的事情之後,當初大凌河之役留下的陰影早就煙消雲散了。

  「再說現在他們盛京已失,又被楊振的偏師偷了興京後路,回不了他們在建州的老巢了,難道僅憑鐵嶺、開原等偏僻之地,他們還能接著稱制立國,東山再起不成?」

  顯然,祖澤潤完全不看好多爾袞率部出走後「大清國」的未來。

  在他看來,若是多爾袞他們這幫子人,在撤出盛京城後,東奔到了撫順、興京後方之地,他們或許還能獲得一些喘息之機,假以時日,倒是真有可能東山再起。

  畢竟那裡山高林密,極不利於明朝大軍進剿,而且彼處後方廣大,丟掉了不得不守的遼陽城、廣寧城、盛京城後,又相當於甩掉了幾個巨大的包袱,防線大面積收縮之後仍可以慢慢積蓄力量。

  想當初,老奴奴兒哈赤就是從那裡一步步崛起的。

  而多爾袞撤離盛京後主力仍在,即便數量上大不如從前,但是合計其撤出的人馬加上後方的力量,湊出十來萬人馬,終歸還是做得到的。

  多爾袞真要是撤回了興京,又有了一個鞏固的大後方,那麼將來會不會東山再起,還真不好說。

  但是現在,多爾袞並沒有撤回興京方向,這一點已經確定。

  因為,金海鎮的偏師,據說已經進抵到了東虜的興京大後方,可能距離興京城已經不遠了,以至於連多爾袞都不敢東遷其建州女真的舊都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從盛京往北,到鐵嶺、開原等地,幾乎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哪怕他們背靠其附庸科爾沁諸部,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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