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驅虎


  方光琛一直留在楊振的大軍之中,一方面是希望看到烏拉城之戰的結果,另一方面也確實有許多事情要與楊振溝通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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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與楊振朝夕談話,但是他們談論的各種問題,幾乎都是與關內的局勢演變有關的話題。

  比如,繼續擴大移民規模的問題,比如儘快調遣許天寵率部渡海南下的問題,比如增加往徐州方面輸送糧草數量的問題,再比如專門設置一個登萊南路總兵府堵住登萊南部防禦漏洞的問題。

  還有許多關於圍剿流賊戰略戰術的問題,甚至包括了楊振主動提及的如何預防「疙瘩瘟」再次肆虐流行的問題。

  唯獨對於關外的形勢,由於前景一片大好,方光琛並未來得及與楊振深入溝通。

  在烏拉城易手之前,方光琛對於關外戰略的思考,仍舊停留在前幾個月他們幾個人商定的犁庭掃穴、徹底殲滅清虜的計劃上面。

  不過,隨著清虜小朝廷在烏拉城的敗亡,隨著清虜小皇帝及其生母皇太后的投降並被送到楊振軍中,這個計劃基本上算是大功告成了。

  雖然眼下仍有兩個清虜宗室王爺逃亡而走,但是清虜小朝廷最後的主要殘餘,已經覆滅,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了。

  基於這個意外到來的「驚喜」,方光琛以為,接下來楊振或許會對此前的關外布局做出一些調整。

  雖然一鼓作氣征討並收服黑龍江流域各個部落,將金海鎮和征東軍的勢力覆蓋到以往「大清國」所覆蓋的全部地方,這一點非常重要,可是相比於如今波詭雲譎的關內形勢來說,卻又顯得沒那麼緊迫了。

  在他看來,在今時今日的形勢之下,過去他們一直秉承的關外問題優先的策略,似乎可以轉變為關內問題優先了。

  如今,江北地區,尤其中州腹地,朝廷力量幾乎退場。

  從南到北,比如宛洛一線,從西到東,如陝州、洛陽、開封一線,已經完全失管失控,民間草莽四起,紛紛占山為王。

  而與此相應的是,張獻忠西進巴蜀之後,李自成已經徹底完成了中原、湖廣、江淮各地流賊勢力的整合,已經建章立制,設置吏、戶、禮、兵、刑、工「六政府」,並大肆選派委任地方文官,開始治理地方軍民事務。

  接下來一旦李自成大軍再入中原,自南陽入洛陽,或者渡河北上入山西,或者直驅開封,過河入河北,那麼大明京師可就直接面臨危險了。

  在這種極可能成為現實的態勢面前,即便早就對京師朝廷存了別樣心思的方光琛,也忍不住對關內局勢憂心忡忡起來。

  倒不是他對大明朝,尤其對京師朝堂有多麼赤膽忠心,這一點根本談不上。

  他真正擔心的是,真到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關鍵時刻,楊振缺席。

  真要是到了天崩地裂的那一天,到了京師淪陷的時候,萬一李自成擁兵入京師,順勢坐了天下,那他們可就真的悔之晚矣。

  當然了,這些話方光琛沒有辦法明著說,這麼多人在場,他也只能通過意味深長的詢問,提醒楊振一下,並確認楊振的真正態度。

  如果楊振對此有所猶豫,他就可以順勢建議楊振,在處理好烏拉城的善後問題之後,派遣一到兩員總兵官併力北上,挾覆滅清國後的大勝之勢,懾服北方各部落即可。

  在他看來,眼下完全可以暫時參考一下大明朝以往的策略,對原來努爾干都司轄地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各部落,繼續採取封官、授權、委託統治的「羈縻」之策,就跟西南地區的土司制度一樣。

  只要他們不在自家體系轉向關內角逐的時候在自家後方搗亂,那就一切都好說。

  至於其他的,最好是等待將來關內塵埃落定之後,再實行大舉移民實邊,變「羈縻」為實控,然後執行改土司為流官的制度。

  這樣做,或許要花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但是勝在穩妥,不至於牽扯過多兵力,而且失敗的風險也小。

  然而可惜的是,楊振對此並不認同。

  雖然楊振本人知曉明末歷史大勢,知道原時空李自成的做法,但這一世,已經有了許多改變。

  一方面,楊國柱沒有在遼東陣亡,宣府兵也沒有在長期滯留遼東後全軍覆沒,而那個大同總兵王朴,也沒有因為原時空的那場兵敗而被朝廷處決。

  而這一世,楊國柱的宣府軍雖然有所損失,但整體實力得以保存,甚至因為立下的戰功,其麾下部將多有升賞,出了幾個總兵,回到宣府鎮的轄內後兵員必定會有補充,力量也將壯大。

  至於王朴,楊振雖然對他沒有多大信心,可是原時空王朴被殺後接替他的那個姜鑲,更不堪。

  在原本的歷史上,如果不是因為姜鑲在聽說山西總兵周遇吉已經在寧武關全軍覆沒的第一時間,向李自成送上了降書,李自成很可能就暫時留在山西境內了。

  這一世,王朴沒死,大同兵也沒有在遼東全軍覆沒,姜鑲也沒有取代他當上大同鎮總兵,李自成進軍山西的結局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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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就算王朴不值得信賴,大同兵發揮不了多大作用,那不是還有宣府兵呢嘛。

  這一世,自己的叔父楊國柱回了宣府,宣府鎮的軍隊又經歷了遼東的連番大戰,絕對不至於在李自成的大軍面前望風而降。

  這一點,楊振還是很有信心的。

  這樣一來的話,這一世的京師西面門戶,也就是宣府鎮那一邊,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最起碼也能擋住李自成的大軍一段時間。

  那麼剩下的那個可能,就是李自成有可能安排的另一路人馬了,也就是走洛陽渡河,或者走開封渡河的那一路了。

  這一路,在原時空之中並沒有變成現實,因為原時空中李自成在崇禎十六年秋冬之際率軍到了洛陽一帶後,擊敗了出潼關而東來的孫傳庭大軍。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李自成的人馬繳獲了孫傳庭的中軍大纛和全套關防印信旗牌等統軍信物,竟然藉此騙開了潼關。

  李自成由此西入關中,而沒有從洛陽渡河北上,更沒有轉道開封、從開封渡河北上,到崇禎十七年方才誓師入山西。

  雖然萬事皆有意外,但是楊振認為李自成從中州渡黃河北上,直入保定、京畿,然後威逼京師的可能性並不大。

  而且就算有這個可能,大概率也會跟原時空一樣,是從山西出發的一支偏師。

  如果只是一支偏師的話,楊振也並不太擔心。

  因為他對眼下駐紮在保定一帶的張存仁,以及張存仁麾下的那些遼兵,很有信心。

  所以,對於方光琛提出的是否親自率軍繼續北上的問題,楊振十分果斷的答道:

  「當然。此事我決心已下,廷獻賢弟無需再議。關內形勢緊迫不假,但與我民族未來生存之空間無關,而關外北境卻不同,羅剎人步步緊逼,已至努爾干都司轄區腹地。

  「我等今朝若不能藉此大勝之勢,北上收取黑龍江內外、努爾干地區各部落,統領他們共同應對羅剎人東侵之勢頭,彼等或將轉而被羅剎人所征服,成為羅剎人繼續南下的幫凶。

  「若是再假以時日,莫說十年之後,或許數年之後,黑龍江內外、努爾干都司轄地,甚至松花江下游兩岸地區,都將不復為我華夏所有。此事至關重大,絕不容有點滴疏忽。非我親至,豈能放心!」

  楊振有著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自然知道後世黑龍江流域對於華夏民族的重大意義,當然也深知外東北之喪失,對於華夏民族未來生存之空間帶來的巨大壓制。

  這一世既然有此機會,他就絕不能如同其他人那樣,將稱王稱霸的野心局限在關內,將開疆拓土的目光局限在關內或者西域那些不毛之地上。

  當然,西域要收回,漠北要收回,這是一定的,但是眼下他人在東北,自然首先要考慮森林遍布、河流密集的大東北了。

  這片極其廣袤而且極其富饒的土地,所能提供的容納民族生存之空間,遠非西域、漠北所能比擬。

  而其富饒的土地、資源所能容納的人口規模,即便是以現在金海鎮等地安置流民屯墾的保守做法估算,也足夠關內數以千萬計的人口在這裡安居樂業了。

  在這個時代,生存之爭歸根結底不過是土地和資源之爭。

  而要徹底化解關內民不聊生、流賊四起的局面,最直接、同時成本最低、代價最小的辦法,就是將人口轉移到新開闢的富饒土地上面。

  在減少人口和增加土地這兩個選項之中,楊振當然要毫不猶豫地選擇增加土地。

  有了這個開疆拓土的貢獻,即使將來有一天不得已當了「亂臣賊子」,他也有信心在幾百年後贏得正面的評價。

  而且只要這個貢獻足夠大,它就能為他沖刷掉一切來自其他方面的罵名。

  對此,他信心十足。

  當然了,他之所以態度如此果決,也是因為他知道原時空李自成進軍京師的下場,李自成坐不了天下。

  原時空李自成坐不了天下,這一世他更坐不了天下。

  楊振之所以不願過早捲入關內戰場,除了憂慮清虜被滅之後東北以及外東北地區出現新的變數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考慮,就是他需要李自成的「大順軍」幫他打擊或者清理關內的士紳勢力。

  不是楊振冷血沒人性,而是他知道這一點到底有多麼重要。

  只是楊振的這個心思,哪怕是對麾下親信如方光琛這樣的人物,他也不能透露。

  因為方光琛同樣出身於士紳階層。

  雖然他本人不考科舉,並沒有朝廷功名在身,但是其所在家族卻是世代官宦之家,其祖、其父都是進士出身,家資豪富,在南直隸擁有田宅無數。

  這樣的人物,當然會跟著自己抵抗清虜,會跟著自己圍剿流賊,而且也會支持自己奪取天下,但是,真到了自己對關內士紳勢力動手,廢除官紳特權的時候,他們可就未必會支持或者跟隨自己了。

  然而,廢除官紳特權,削弱或者剷除關內士紳勢力,又是將來楊振入關後必須要做的事情。

  不做的話,這一世有沒有他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可是要做,就一定會遇到極大的阻力,甚至可能面臨眾叛親離的壓力。

  在這樣的兩難之中,唯有一個選擇,可以做到兩全其美。

  那就是驅虎吞狼。

  如果是關內士紳勢力,尤其江南官紳勢力,是吃人的狼,那麼李自成的「大順軍」,則可以成為那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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