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二章 格雷文港
第1333章 格雷文港
崔希絲離開之後。
希爾薇德一個人來到床邊,彎下腰,把那口箱子從下面拖了出來。
那口她從洛芬格帶出來的,其外觀再普通不過的旅行皮箱。
箱體長約三十英寸,寬約十八英寸,高十二英寸。通體包覆一層深棕色的植牛皮,皮面沒有壓花,素淨平展,只在歲月和觸摸中沁出均勻的啞光。皮子不是染透的,切邊處能看見本色的淺褐斷面。
箱子的八個角都包著黃銅護角,用兩排平頭銅釘固定。
方鴴曾見過的那口箱子,它正中央有一個紋章。藍白盾紋,其上飾有梧桐葉花環,斗篷垂帷從盔飾兩側落下,兩頭獨角護盾獸左右拱衛。
其下用矮人文字,鐫刻有一句誡言:「時間如水流逝,智慧與日俱增」。
艦務官小姐用手環過箱子,手指扣住另一邊的黃銅護角,把它抬起來,重重放在床上。
她彎下腰,柔金色的髮絲順著臉頰繞過脖子,垂至床單的花格上。她仔細撥動箱蓋正中黃銅鎖扣上的密碼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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簧片發出咔」一聲輕響,然後少女移開手,以手指抵住兩側的搭扣鎖,將長條形的鎖扣彈開,打開箱蓋。
箱體內褪色的酒紅色絲綢內襯上,安靜地盛放著一隻精緻的素瓷少女人偶,深棕色捲髮,紅塔夫綢連衣裙,白色襯裙,裙緣以細緞帶滾邊。
長袖,袖口收攏,並縫有一顆白色珍珠母貝鈕扣。頭戴一頂同色小型波奈特帽,帽檐下眼瞼低垂,長而細密的睫毛一動不動。
妖精使玫玫—塔塔小姐曾有一段時間用其作為身體行動。
但後來隨著方鴴在構裝領主」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逐漸荒廢了龍魂小姐在妖精使」的才能。這隻人偶又交給她收好,至今才重現天日。
希爾薇德也沒再打開抽屜,再去讀裡面那些信上的,缺乏營養的文字。
正如她所說的。
「瑟默·福德斯通是個缺乏想像力的人。」
「這一點並不因其嫁給了埃德蒙,成為了考林一伊休里安王朝歷史的一部分就有所改變。」
在兩人曾是好友的時候,她身上的特質就顯露無疑。
瑟默曾羨慕希爾薇德伯勒安夫人養女的身份,希爾薇德卻羨慕對方聖選者的出身,無拘無束的自由。
瑟默稱其為大小姐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真。但希爾薇德卻看出潛伏在好友心中的野心,於是和她做了一筆交易。
伯勒安夫人死後,她交給對方一封介紹信。
「瑟默,這封信,會幫你結識一位大人物。未來有一天,它可以成為你的晉身之階。」
「但你要幫我一個忙。」
兩人一拍即合。
後來瑟默幫助她逃出了雷德迪爾莊園的樊籠。
不過在踏上冒險的那一夜,兩人之間曾有一次簡短的對話:「但願我給你的這份信任,未來有一天不過反過來成為一筆需要我親自勾銷的壞帳。」
「怎麼會呢,希爾薇德,你聽過一句話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等我成功了,未來會幫上你更多忙的。」
「瑟默,權力不是你想像中那麼隨心所欲的東西,它只會在每一份饋贈上暗中標註好價格。」
她離開洛芬格之後,兩人便再無聯繫。
直到對方成為了考林一伊休里安的王后。
現在,她果然以王后的身份要求自己回到薔薇工坊中去了,雖然信上通篇用的是來自好友情真意切的口吻。
但真正讓希爾薇德無法容忍的是,瑟默用方鴴來威脅她。
她其實早就明白。這個人的野心不是山火,而是熔岩,一旦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她就會肆無忌憚地揮霍一切,友誼,信任,對她來說只是代價的一部分。
甚至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既然埃德蒙想要那把鑰匙。」
希爾薇德的目光下移。
那裡有一個鑰匙盒,橡木,灰綠色絲絨內襯。
一把柄部為盾形輪廓,雕刻薔薇圖案,中央鑲嵌一枚石榴石的單面齒鑰匙正盛放其中。
那是一把銀鑰匙,主體為925標準銀。表面呈現暗色的氧化層,棱邊因長期接觸而露出明亮的白邊。
鬼使神差地,希爾薇德拿起了那把鑰匙一這是西碧卡家族最重要的一件遺產,圍繞著這件東西的鬥爭,從來也沒有停歇過。
但人們只把目光放在薔薇工坊上。
等洛溫德家族,葛羅芬爾家族,莫德凱撒家族,馬維蘭家族,還有艾林格蘭的鍊金術士們瓜分完羅真的遺產。
他們才發現到頭來一場空。
這件東西被她帶出考林一伊休里安,自始至終早已保管在她身邊。
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這個秘密,包括方鴴在內。
倒不是因為缺乏信任,而是因為艦務官小姐深知,保守秘密的最好方法是守口如瓶。
這對她,對她身邊的人都有好處。
直至今日,瑟默·福德斯通和埃德蒙·洛溫德都不知道鑰匙」還在她身上。
兩人只以為秘密還藏在薔薇工坊,只要羅真的直系血脈一回去,一切自然會真相大白。
希爾薇德仔細端詳著那把鑰匙。
之前她心中產生一種突如其來的心血來潮。
仿佛自從看了那封信之後,心中就有一個聲音在呼喚自己。
而打開這口箱子後,那種感覺愈發明顯。
這件羅真的遺產上,正有什麼東西在與自己共鳴。
但正是這種感覺,忽然之間引起了她的警覺。
艦務官小姐心生機警,正打算把那把鑰匙放回盒子。
可下一刻,她卻發現自己的手,無法與鑰匙脫離。
希爾薇德湖綠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意外,而她又看到一玫玫身上,正打開了一個銀色的口子。
人偶象牙白的身體仿佛正在融化,而從它身後,一扇銀色的門扉徐徐推開。
法則域?
希爾薇德下意識後退一步,但門扉已加速向她襲來,門後銀色的空間,一剎那之間向左右兩側無限延展。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將她拉入其中。
而在失去意識的一剎那之間,艦務官小姐看到了那個目的地的名稱斯洛文亞。
手中的鑰匙,因為失去了主人,而嗒」一聲掉在地上。
鑰匙柄上的石榴石早已失去了光澤,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而房間中再無任何人存在,只剩下那口空空如也的箱子,酒紅色絲綢內襯的凹陷上,證明那裡有什麼東西曾經存在過。
方鴴再一次悠悠醒轉時,耳邊又聽到那種熟悉的,細碎的海濤聲。
他腦子裡產生了一瞬間的混亂。「自己怎麼又回長灣了?」
他按住脹痛的腦門,忍不住呻吟了一聲,低沉得像嘆息,然後才打量起四周。
這似乎是一個旅店的房間內。房間不大。天花板很高,約莫十一英尺,讓整個房間不至於逼仄。
天花板中央垂著一盞吊燈,黃銅燈臂彎成鈴蘭花的形狀,乳白燈罩口朝上。
床架是鑄鐵的,漆著綠瓷漆,床尾的欄杆彎成簡單的渦卷。床腳的欄杆上有幾處磕碰,露出鐵鏽色的底漆。
——
床上用品看起來用了些時日,菱格花紋床單,洗了多次,綠色已經褪成灰綠,和白色菱格幾乎融成一片。枕套是亞麻的,枕面上留著熨斗的摺痕。
「這裡不是長灣。」
強忍著腦門的脹痛,方鴴心中升起的第三個念頭是:
雖然濤聲很像他們在長灣那間旅店,但這裡的裝飾風格更像艾因布洛克,或者銀風港。
「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支撐著從床上爬了起來,腦子裡只剩下一些殘缺的片段。
他終於依稀記起,自己之前好像在海姆沃爾的森林之中。
和其他人————是誰來著,把帝國人的黑軍」引入了埋伏圈之中,那之後————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塔塔小姐?」
「我在,騎士先生。」
這個平靜的聲音讓方鴴迅速安定下來。
仿佛是世界末日,只要有塔塔小姐在自己身邊,那他就能想辦法。
方鴴試圖回憶起任意細節,但腦海之中只剩下一片強烈的空白。
「塔塔小姐,之前發生了什麼?」
「冬梢小姐摧毀了那個魔爐。」
「然後呢?」
「強烈的負面情緒席捲了你們每一個人。」
方鴴沉下心神—這才注意到,自己胸膛中那團青色的明光,比以往任何時候似乎都要明亮一些。
在塔塔的描述下,他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在帝國黑軍」抵達之後,軍方的後手也悉數登場。
轉折點是傳送,秋日林地的精靈廷將一整支軍隊投送到了海姆沃爾一沒想到在這一點上,KUN和帝國人想到了一塊去。
精靈軍隊自然沒辦法在短短大半個月內,從巨樹之丘大陸的一頭,趕到另一頭的海姆沃爾。
但在灰白之災的上一場戰爭中,精靈、銀風港議會本來就在拉文瑞爾,夜色森林中建造了大量的水晶塔。
早在戰爭爆發之初,大公主梅爾菲娜就暗中命令精靈工匠去修復與重啟這些水晶塔。
雖然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可用,但用這些水晶來左右一場戰局的勝負,也已綽綽有餘了。
而由於帝國的注意力完全被第三賽區軍方的動作吸引,因此整個計劃瞞天過海,沒有引起奧述人的任何警覺。
方鴴聽完整個計劃,不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一集」的不真實感。
「大規模的傳送的動靜很大。」
「黑軍」沒有想辦法突圍麼?」
他不由問道。
塔塔小姐一如既往地平靜,「有,但兩個小組攔下他們了。」
方鴴這才明白過來。
自始至終都只有半個A小組在巨角嶺一帶牽制帝國人的兵力。
而剩下的B小組,還有A小組的另一半。
從一開始就和他們一樣,和C小組一起穿過北望塔,抵達了第三封印點的目標區域。
這位「全知者」還是那麼算無遺策,帝國人自始至終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只是————
似乎還欠缺了一些什麼。
尤其方鴴腦海之中,記憶的空缺感如此的強烈。
那種似乎還遺漏了什麼」的念頭,始終揮之不去。
「那之後呢?」
「騎士先生。」
「在你精神受到衝擊,因自我保護而屏蔽了對外感知之後。」
「我對外界的感知也隨之中斷。」
「當你醒來,發現自己身處這個地方。」
「而事實上,我也和你一樣。」
塔塔小姐的聲音像是溫開水。「不過,在你昏迷之前,我感受到黑松林脈有多處位置爆發了劇烈的以太波動。」
「而其中一個位置,正好以騎士先生你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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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有一個猜測,或許這才是我們而今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原因。」
以太波動?
光海起伏,以太隨時隨地都在波動。
但在艾塔黎亞,乙太網脈很少會劇烈地震盪。即便是光海掀起風暴,對於現實世界影響也微乎其微。
出現如此強烈的反應,只有幾個可能—
比方說,兩個世界之間產生了非正常的通道。
俗稱,空間裂口。
「塔塔小姐,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方鴴立刻問道。
「騎士先生,這裡不是長灣,也不是帝國。」
龍魂小姐與他同心感應,自然能聽到他心中所想。
「根據我對這個房間之中陳設的觀察,它與我們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風格都有所不同」
。
方鴴沉默了片刻,他其實已經隱約捕捉到了那個可能性。
「所以,這裡不在艾塔黎亞?」
塔塔小姐點了點頭。
這裡不在艾塔黎亞,當然也不在地球上。
雖然頭一陣陣脹痛,但方鴴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絲熟悉感。
那種感受他曾在多里芬體會過一次——一種與現實的疏離。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是幻覺,但用手去摸,又會回應來那實在的觸感。
方鴴心中產生了一個念頭:「這裡,好像是一個副本一」」
他不由再一次打量起四周。
仍舊是那個旅店的房間。
柔和的光線來自一側的窗戶。
一整面牆幾乎被窗戶占去一半。三面玻璃,中間一扇可推開。窗框漆成深綠,掛著窗簾,窗簾一直垂到灰色的木地板上,拉開一半。
空氣中帶著明顯的腥味。
像一團粘稠的海草,梗在喉嚨里,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死魚的臭氣。
方鴴皺了一下眉頭,也分辨出這裡不是長灣。
艾塔黎亞的雲海可沒有海腥味,只有淡淡的鹽腥。
另一側是一扇松木門,門漆成和窗戶一樣的深綠,漆面在門框邊緣微微起皺。
門把是黃銅的,握柄處被無數隻手磨去了光澤,只剩一圈暗啞的氧化層。上面是一個金屬獸首,但方鴴認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有些怪誕,甚至不是幻想生物。
房間空空如也,只在床邊有一張小圓桌,桌面是桃花心木貼皮,上面放著一隻白瓷水罐和一隻同質的淺口杯,一本書。
床對面是一個漆面幾乎掉光了的火爐,鐵煙囪一直延伸到外面,由於天氣並不冷,爐膛之中黑漆漆一片,並未點燃。
方鴴這才發現這裡與其說是旅館,不如說是某個療養院的房間。
在父母離世後,舅舅一家找到他之前,他在政府的福利院住過一段時間。
那段記憶依稀已經模糊。
但記憶中,那個老舊福利院的陳設,與眼前的幾乎別無二致。
方鴴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舊時光中一直到他看到床邊小圓桌上那本書。
那本褐色封皮的書上的文字赫然映入眼帘:
《格雷文校史》。
雖不是艾塔黎亞的文字,但他自然而然認得。
這個名詞從他記憶中一閃而過,「塔塔小姐,你記得這個名字麼?」
妖精小姐頭一次出現了猶豫,「騎士先生,我好像記得這個名字。但我方才記起它的時候,關於這個名字的一切從我記憶中消失了。
方鴴輕輕吸了一口冷氣—
他心中那種缺失感正愈發明顯。
他不由想到了塔塔小姐之前的描述,自己真是因為魔爐湮滅,才導致了失憶麼?
雖然第一次在面對黑軍」的分隊長時,那個魔爐殉爆時,的確對周圍所有人都產生了強烈的衝擊。
但如果說連自己都失憶,其他人豈不是在衝擊下變成白痴?
冬梢他們既沒有蒼之輝」保護,也沒有古訓騎士那麼高的意志抗性。
哦————對了,他忽然記起來了。
冬梢,還有海亞等人,之前與他並肩作戰過的同伴。
隨著記憶恢復了一部分,他腦中的脹痛逐漸平復。
不過帝國人的魔爐要真這麼厲害,他們還用得著什麼黑軍」,直接用來做武器不就好了。
連銀之階都防不住。
不過如果自己的記憶缺失,不是因為魔爐。
那麼問題就大了。
妖精小姐的反應印證了他心中的想法不止是自己,塔塔小姐也一樣丟失了記憶。
而自己還可以說受到了衝擊,但妖精小姐自始至終都處於封閉狀態,她甚至沒有察覺自己記憶丟失。
方鴴不由自主拿起那本書。
但他翻開書,書頁之中的文字卻是模糊一片。
字體扭曲得像是被水沖刷了一樣,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片空白。
方鴴默默合上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