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二章 山之遠塵
「艾德,前面就是阿塞吉德。」白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方鴴抬起頭看向那個彎道,點了點頭。
朝聖團沿著崖壁間開鑿的石道走了大半個上午,兩側山勢越收越緊,幾乎要合攏過來。
抬眼望去,只見天空窄成一條筆直的線,那間隙里灰白中透著藍,風正貼著山壁直灌進來,卷著砂石打在臉上,颳得人生疼。
他們學著本地人的樣子穿了一身長長的斗篷、裹著一條毛巾,又用毛巾擋住臉。
但風仍吹得斗篷獵獵作響。
梅伊在一旁攙扶著他,謝絲塔拉著薇瑟蕾特,彌雅和箱子像兩個沒事人一樣站在一旁。
沿著伊黎德一路向東,進入荒漠帶,地勢逐漸陡峭,然後一路上都是這樣的地形地貌。
舉目所見儘是赤紅的砂土山崖,彎彎繞繞的石道,海拔爬高,逐漸將他們引入法索汗的群山之中。
阿塞吉德是進入西法索汗重要的隘口,在過去——夏塔利亞王朝時代,這裡曾經有一個別名——千仞崖谷,就是以此來形容此地的難行。
但來自於拉赫梅斯的護教軍還是在這裡修築起了要塞,還不是一座,而是一個要塞群落,圍繞法索汗山而建立的一整個防禦體系,這個防禦體系的名稱,也就是守誓之匣。
它的核心就是守誓之匣大經院,以及圍繞這座經院而建的卡法拉赫之門要塞。
要塞的外圍由三座軍營構成,分別是寒櫃小徑的貢德—薩爾德堡,出誓口桑杜克聖殿,以及七步迴廊阿赫德軍營。
三支護教軍分別駐紮在這三座軍營之中,由三位大聖旗官看守,分別拱衛著卡法拉赫之門的三個方向,共同向護教軍的大薩達爾魯斯坦姆·沙赫里亞爾負責。
這其中,貢德—薩爾德堡是惟一直通巴德加爾丹隘口、與卡法拉赫之門相連的要塞,如果他們最後要前往大經院,寒櫃小徑就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三座軍營分別通向法索汗山西、東、南面的七個隘口,而龍火公會成員們所說的阿塞吉德的隘口,就是通往貢德—薩爾德的唯一一條山中小徑。
除了這些要塞之外,法索汗山中還有一些拉赫梅斯人聚居的村落,修築於崇山之間的隱修院、聖殿與神龕,按白葭的說法,聖物有可能在以上任何一處地方。
小分隊穿過阿塞吉德隘口,又走了一陣,風勢變得更大,方鴴不得不讓眾人在背風處一個坳口之中停下來休整一陣。
他鋪開一張地圖,用砂岩石塊壓住地圖的一邊,但風仍吹得地圖撲撲亂動。
白雪和薇瑟蕾特圍了過來,一左一右用手壓住地圖的兩個角,眾人才看清地圖上的標記。
早在他們出發之前,艦務官小姐就已經在地圖上密密麻麻標出了各處的堡壘、軍營與關隘。
方鴴的手套沿著地圖上的紅線前進,很快確定了他們的位置。
「我們應該在阿塞吉德要塞附近,幸好薇瑟蕾特小姐在,上一個路口我們才沒選錯方向。」
他不由看向那位獅人騎士小姐。
薇瑟蕾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聖子大人。這裡大地道途的氣息很濃厚,我的共感能力可以向前延伸半里左右。」
方鴴無比慶幸自己先前的決定,留下了這位大地聖殿的候選聖女小姐。
他沒想到法索汗的環境如此惡劣,發條妖精幾乎一升空,無孔不入的風沙就會卡住內里的齒輪。
他本來以為在開闊地帶自己一個工匠掌握局勢綽綽有餘,因此才會將愛麗莎姐妹分配到不同的隊伍。
沒想到才一開始,就吃了一個癟。
方鴴鬆了口氣,「這已經很好了,薇瑟蕾特小姐。」
獅子小姐卻握著自己的劍,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
一旁的彌雅正埋著頭撥弄著自己的耳朵,將沙子從裡面倒出來——她聽到這聲嘆息,卻問道:
「道途與道途之間,又有什麼不同?」
方鴴微微一怔,不由抬起頭來,這其實也是他一直以來想要問的問題。
道途究竟是什麼?
羅塔奧曾是神權的國度,他原本以為那是來自於眾聖力量的一種顯現。
但隨著逐漸深入這片土地,那種固有的印象才隨之消退。
從大貓人、馬卡里翁等人還有瑟琳·石荊的經歷來看,道途之力也絕非眾聖之恩許。
何況誓廷的金焰道途更來源於龍血之中,雖然誓言為向眾聖所立,但龍血消退,力量也隨之消退。
如此,羅塔奧並非神眷之地,那麼道途之力又從何而來?
薇瑟蕾特沒想到彌雅會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她抱著自己的劍,想了一下才答道:「奧薩里安老師告訴我說,道途是誓言的力量。」
「誓言的力量?」
白雪正在通訊水晶之中與希爾薇德交流,將艦務官小姐的影子投在地圖之上,聽對方講解這一段路的注意事項。
她聽到薇瑟蕾特的話,不由回過頭來,有些好奇地問;她的力量來自於她的劍——瑪爾蘭的劍,督羅的劍。
她是瑪爾蘭的騎士,督羅的騎士,因信稱義,她的力量來自於眾聖,榮耀也歸於眾聖。
作為選召者,這不難理解——她代瑪爾蘭而行地上之事,因而獲得眷許與力量。
但誓言之中的力量,這聽起來有些玄奧。
不過方鴴的確聽過類似的說法。
守誓人一族。
他們飲下龍血,立下誓言,從誓言之中獲得力量,因而才能獲得屠龍劍的認可。
最後手持聖劍,誅殺惡龍。
十二道途中的一支,誓廷的金焰之道,的確也曾來自於守誓者的一脈。
但十二道途怎麼會都是如此呢?
也沒聽說過織理、淵邃、聖血等道途是出自於守誓人,而其中的戰爭、根源道途更是直接指向瑪爾蘭與歐力。
戰爭是督羅的騎士,而根源是坦羅的聖衛,這兩支的力量可以肯定來自於眾聖,又怎麼會和誓言有關呢?
外面的風沙猶大,方鴴見一時半會他們還動不了身,不由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但回答他疑問的並非薇瑟蕾特。
獅子小姐抱著對悔悟之道的信仰,但對於道途本身卻並沒有太多的認識。
她對於持戒之劍的全部認知,來自對赫塞爾人歷史的驕傲,來自對奧薩里安所教導的『榮耀』的認同。
直到方鴴向她提出這個問題之前——薇瑟蕾特都沒意識到,自己過去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道途從何而來?
誓言從何而來?
方鴴其實也向那位老騎士提出過同樣的問題,但無論是馬卡里翁、還是瓦倫斯或者奧薩里安,都無法完整地回答這個問題。
倒是一旁的梅伊聽了眾人的對話,抬起頭來。
這位個子小小的騎士小姐正靠在山壁上,細心檢查自己的行李、武器、工具是否在之前的跋涉之中有遺失。
當她聽到了方鴴的疑問,脆生生地開口道:「團長,你有沒有想過這一點。」
「踐行戰爭與悔悟之道的騎士皆奉行瑪爾蘭的道途,可他們之間卻是不一樣的。」
「正如現在的瑞德先生與過去的瑞德先生是不一樣的,薇瑟蕾特小姐與白雪小姐也是不一樣的。」
「梅伊,這怎麼說?」
梅伊想了一下才放下手邊的事,「這源於所行的道不同,所相信的義也不同。」
「古訓騎士來源於一個苦修組織,騎士團所奉行的也不是歐力全部的光明。」
「那七重聖山之上的神,其光芒澤被一切——因此人們謳歌祂的正義與善良。」
「可正如岡薩雷斯大團長所說,那光太平均,註定無法傾注於不同個體之間的苦痛。」
她雙手捧起自己的劍——那騎士團的儀式劍——注視著上面漂亮的花紋,「所以,我們所奉行的是恪守的道。」
「平均,就意味著難辨真假。」
「如果那光對於每一個人都並無差別,無論是好是壞,它盡皆照耀,你又怎能分出正義還是邪惡?」
「當光漫布四野,也有人假借其名而行偽善之事,那光之下的一切,也未必全是對的。」
梅伊看向眾人,「團長應當知道吧,世人盡以為歐力是善良的神,但太陽象徵的是秩序與中立。」
「古訓騎士團的訓誡選擇了它秩序的一面,又立下誓言行正義之事,那秩序、規則、訓誡,它古板,但穩定。」
「如此,坦羅的騎士也從那誓言之中獲得力量,」梅伊輕輕說道,「這就是坦羅的古訓,騎士團的真意,從那眾光之中,我們也只斂其一束。」
「即便是眾光之中的一束,我們也能獲得歐力的認可。」
方鴴聽得雲裡霧裡,但大致從中理出了脈絡,「也就是說,羅塔奧的十二道途,其實是一個向眾聖所立下的誓言。」
「哪怕這誓言並不完全符合眾聖的教義,但只要符合其所行之道的一部分,又不違背其意志,就可以從中獲得力量?」
方鴴不由怔住了。
這不就是守誓之人麼?
妖精們受眾聖之託,打造聖劍——一共六位神祇為聖劍賜下祝福。
瑪爾蘭祝福了殲敵者,安吉那祝福了黑鋼,巴哈姆特祝福了摩亞聖劍,愛莎祝福了嘉拉佩亞。
最後,是歐力與塔羅斯共同祝福了晨光。
那其後持劍的立誓之人,並非皆是六位神祇的信眾,他們中有人類、有矮人、有精靈。
有不少人是米萊拉,甚至是艾梅雅的信眾。
但他們只要立誓,飲血,持劍,不違背眾聖之意志,就能從劍中獲得力量,克制龍血的瘋狂。
本質來說,金焰之道也是如此。
方鴴在心中默默盤算了一下。
公正的女士正直、嫉惡如仇,她所崇尚的公正的戰鬥從不是一對一的決鬥。
而是抗爭。
是在以弱勝強的對抗之中,打破陳朽的規則,因為這本身也是一種公正。
同樣地,她也歡迎那些回頭的浪子。
前提是你能正視自己手中的劍,正視自己的本心,一樣可以走上她的道途。
所以這就是悔悟之道的誓言,立下誓言,看清本心,即為悔悟。
正如梅伊所言,它的確與大貓人所奉行的道是不同的。
自由的督羅騎士奉行的是打破陳朽規則的道途。
這個陳朽的規則可以有多方面的含義。
它既可以是規則本身。
也可以象徵著一個王朝。
那麼,譫妄呢?
穹輝聖殿要求人實現意識的升華,要行道之人擁有有如太陽一般燃燒自己、穹照四野的覺悟。
這本質上是一種瘋狂,但也確實是歐力的道途之一。
淵邃、織理、眾星與儀式,都是安吉那的一部分道途,羅塔奧的主要信仰雖然是歐力與瑪爾蘭。
但知識之神確也在眾聖殿之中有一席之地。
戰爭與金焰都來自於瑪爾蘭,密度、根源與聖血則來自於歐力。
其中根源,也即是大地聖殿——其實是來源於歐力的從神,山川與大地之神塔羅斯的領域。
如此,十二道途皆有其歸屬的誓言。
但問題是——這種守誓的行為本身,為什麼只在羅塔奧出現?
在辛塔安也有歐力、安吉那的信眾,甚至太陽的信仰還是奧述人的主要信仰之一。
那裡歐力與知識之神的聖殿林立,書卷的騎士也奉行古老的誓約,但從未聽說過道途之說。
而沙中之民伊斯塔尼亞人也是瑪爾蘭的信徒,可他們在銀沙沙海之中時,也沒聽說過什麼守誓的傳聞。
為什麼羅塔奧會特殊呢?
方鴴不由想到——
奧利維亞曾經告訴過他,羅塔奧十二道途的力量根源來自於十二聖柱。
而龍後阿萊莎的目的,也是成為那十二聖柱之一,從而與這個世界之間產生聯絡。
那眾星之柱的地下,十二聖柱究竟象徵著什麼?
本質而言,現在它看起來更像是一把『聖劍』——守誓人透過誓言獲得聖劍的力量,而十二道途則透過誓言與聖柱相連。
聖劍……聖物,與這個世界之間產生聯絡?
等等。
方鴴忽然之間坐直了身體,總覺得自己隱約之間抓住了什麼。
他一下想到了由卡斯托爾司鐸所護送的那件聖物——那枚『聖劍』的碎片。
如果說,聖劍也可以是一件『聖物』,那其實屠龍的劍本身是什麼形態其實並無關係。
只是妖精將它們鍛為了『劍』而已。
如果聖物可以是『劍』,自然也可以是其他的形態,如果十二聖柱,本身也是『聖物』呢?
一道閃電從方鴴的腦海之中划過。
如果把十二聖柱視作『聖劍』,那本質上羅塔奧其實就是一個守誓人大型COS現場。
十二個道途,就是十二支守誓人氏族而已。
可昔日守誓人立下誓言時為了對抗惡龍,而今天的十二道途又是為何而誕生呢?
等等,聖物?
方鴴忽然之間想到,守誓之匣護教軍正在護送的諸多『聖物』,難道也與之有關?
可惜他仍舊抓不住那個關鍵性的因素——十二道途究竟是為何而設立?
就像那逐漸串成一條線的線索,卻始終缺了最重要的那一個節點,讓它們無法聯絡在一起。
彷佛與那真相之間只隔了一層薄紗,似要觸及那答案,卻始終又無法撥開那一層謎底。
讓他一時間有些坐立不安,百爪撓心。
但正是這個時候,白雪卻看到——坐在坳口最外圍的的梅伊忽然放下手中的行李。
她拔出自己的儀式劍,站了起來,目光警惕地看向其中一個方向:
他們來時的那條石道的方向。
而同一時刻,方鴴留在洞口之外的幾個Ts-1潛伏者也被觸發——發條妖精上不了天,但他可一點沒放鬆警惕。
步行者、潛伏者沒有發條妖精的機動性與偵察能力,但在這樣惡劣的天候下卻反而可以啟動。
方鴴還在它們身上設下了警報陷阱,一旦有人踏足範圍,就立刻會向他傳來示警。
不過精神世界之中的塔塔小姐比他更敏銳,立刻出聲道:
「騎士先生。」
兩人也不知道算不算打了幾天冷戰,但終歸方鴴還是不忍心對自己的妖精小姐說任何重話。
何況兩人心靈相連,彼此能品出對方那微妙的心思,那尷尬的沉默只維持了一小段時間。
很快,兩人之間又恢復了之前那種相處的模式,默契地不再去提在塔拉斯卡山中所發生的一切。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他看向那個方向,看到漫天的風沙之中走進來了一個人影,和他們一樣——牽著一頭無翼龍。
對方似乎是個拉赫梅斯本地人,黝黑的皮膚,身上一身山民嚮導的裝束。
這個拉赫梅斯人沉默寡言,看到他們也只是愣了一愣,並未開口。
接著,一支馱隊從對方身後鑽了出來,一頭頭無翼龍,和數名旅商一起走進了這個坳口之中。
「本·薩利姆。」為首的商人是一個老者,他正想招呼前面的嚮導,卻發現這個落腳處原來還有其他人。
老人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方鴴與白雪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一旁的梅伊、薇瑟蕾特、箱子、謝絲塔和彌雅幾人。
「原來這裡還有其他客人。」
老人以手撫胸,向兩人行了一禮,「來自遠方的客人,還有這位督羅女士的騎士,請容許我們暫時在這裡落腳。」
方鴴打量了一下那個馱隊,馱隊之中大多數是嚮導,有幾名護衛,剩下的商人一共有五人。
這些人的實力一般,護衛看起來也只是原住民僱傭兵而已,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商隊而已。
法索汗山本來就是東西經行的馱隊必經之路,而且又靠近堪聖節,在這時遇上商旅倒也並不奇怪。
他點了點頭,「這裡的空間很大,老人家請自便。」
老人對他笑了笑,道了一聲謝,然後才招呼其他人卸下行李,找好位置坐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