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 來自納傑瑪
方鴴靠坐在無翼龍的鞍座旁,呆呆看著坳口外風沙漫天,看那狂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的樣子。
他撥弄著手心中球形的金屬機芯,心不在焉地握著螺絲刀,心中卻想著關於十二聖柱、道途之事,用一線靈感追尋著那飄渺不定的可能。
但黑暗中一閃即逝的靈光這一次並未再眷顧他,那最後的一扇門扉無始無終地緊閉著。
一旁那頭天藍買來的無翼龍不時將鼻子湊過來嗅他身上的氣味,方鴴不得不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果子交了過去。
無翼龍用口緣的喙叼住果子,歡快地眯起眼睛,向他發出親近的呼嚕聲,方鴴放下螺絲刀,伸手拍了拍它的鼻子。
商隊首領哈桑·曼蘇寧正笑眯眯地來到他面前,靠坐在不遠處紅砂岩柱下。
那根岩柱被風侵蝕,表面劃出千道溝壑,在這一帶地區十分常見。不如說整個千仞崖谷,大都是這樣的地貌。
老人在柱子下面鋪上了一張毯子,拿出水袋,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遞了過來。
在夏塔利亞人的古老傳統之中,在沙漠之中向陌生人分享水源,是表達友善的態度。
但方鴴不想喝陌生人的水,搖了搖頭,只禮貌地道了一聲謝。
老人也不在意,分享水是傳統,不接受是現實考量,大家都是旅商,他也明白這個道理。
哈桑·曼蘇寧收回了水袋,開口問道:「閣下是朝聖客?」
朝聖客麼,方鴴想了一下,他們好像還真符合這個身份。
只是眾聖未必在山巔,那偽神也未必匍匐在王座之下,每個人心中的聖都有所不同。
羅塔奧是一個有神存在的世界,他們所要伸張的道未嘗不符合眾聖之意。
這何嘗不是一種朝聖?
何況他們最後的目標,的的確確還真是那奎白的聖山,因此他輕輕點了點頭。
老人看到他重新拿起那螺絲刀,問道:「這是魔導技藝?」
在這片封閉的土地上,魔導技藝並不風行,大城市中尚有工匠協會的駐點,但小地方往往困守著古老的傳統。
這一路走來,方鴴也不是沒見過那種完全沒有任何鍊金術痕跡的原始古老村落。
不過就算是在現代社會,哪怕已經到了2134年的今天,也有一些地方完全沒有現代文明浸潤的痕跡。落後與貧困、進步與發達彼此交織,即便是發達至此的文明也解決不了亘古未決的發展差異與分配問題。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疑問,不過面對一個老人,方鴴沒有不耐煩的心思。
他只好收起自己關於道途與十二聖柱胡思亂想的心思,點了點頭。
「我在納傑瑪見過一些鍊金術士,他們操弄著人們看不明白的技藝,地位崇高,受人尊崇,」老人感嘆了一句,目光又落在方鴴身上,欣賞地點了點頭,「真是年輕有為。」
方鴴知道,這些行走各處的行商,大多八面圓滑,但被這麼恭維,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撓了撓頭,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老人行走過許多地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一眼就看出什麼,不由笑了笑——一個還沒經歷過多少風霜的年輕人,心思赤純。
他放下水袋,放鬆下來,他見過許多城府深沉的人物,但閱歷越深,他越是喜歡這樣的年輕人。
方鴴卻想起了一件事,納傑瑪,那不是靠近眾星之柱的一座城市麼,被稱之為聖城。
羅塔奧的聖城有兩座,一座曾經位於芬恩谷地,後來沉入地淵之下,名為塵世之廳。
而另一座,就位於奎白聖山腳下,與偉大晶脈的匯聚地毗鄰,羅塔奧工匠總會,就位於那個地方。
那就是荒地的明珠——納傑瑪。
他不由意外地看了這老人一眼,原來對方去過那麼遠的地方,這支商隊可真不一般。
他也想打聽一下關於眾星之柱的事,不由開口問道:「蘇曼寧先生,你們這一趟行程也是前往納傑瑪?」
哈桑·曼蘇寧搖了搖頭,「年輕人,你還是叫我老哈桑吧,或者老頭子,都行。那文縐縐的說法不適合我們這樣的下等人。」
「我年輕時曾去過納傑瑪,那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老人似乎想起了久遠的記憶,回憶了一陣才搖搖頭道:「但我們這一趟只用將東西運送到七步迴廊附近的一座隱修院中,堪聖節將至,那裡的修士們定了一批食物讓我們送過去。」
白雪走了過來,靠坐在方鴴身邊,向這位老商隊首領問道:「一座隱修院需要這麼多物資麼?」
方鴴也不由看向哈桑·曼蘇寧身後,那十多頭無翼龍,還有它們身上堆疊如山的貨物包。
商隊用了七八個人才堪堪在風沙之中看住這些馱獸。
「這倒也不是,」老人答道,「一般我們三個月才會往修道院補充一次物資,上一次還是在典禮之月前後。」
不過他又補充了一句:「但往時倒也用不了這麼多馱獸,今年修道院似乎增添了人手,訂購的物資也比往年多了幾成。」
方鴴心中一動,問道:「修道院會增加人手麼?」
「偶爾會,」老人道,「不過也就多一個兩個人,老修士會離開,新修士會補充進來,但像這一次這樣的,倒還是首次。」
方鴴不由看向一旁的白雪,七步迴廊不是有一座阿赫德軍營麼,兩人默默記住了這個細節。
老人從腰間解下一根旱菸管,將一撮暗綠色的碎葉填進煙鍋里,用拇指按了按。
他湊近火摺子吸了兩口,煙鍋里騰起一縷青白色的煙,斜斜地往岩柱後面飄去。
他眯著眼,把煙管從嘴邊拿開,用袖口抹了抹菸嘴,遞給方鴴和白雪。
「來一口?」
兩人一齊搖了搖頭。
老人也不介意,只笑了笑。坳口之中一時間有些安靜,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風聲。
方鴴將那個銅機芯擰緊了螺絲,用手掂了掂,他戴上筒狀目鏡,透過機芯的視窗檢查一下內部的結構。
齒輪的縫隙之間,鑲嵌在底盤之上的星石清晰可見。
這個銅機芯其實是一個能量放大外掛的核心部分,那是天界戰術的核心外掛之一。
在風聲之中,方鴴看著這枚星石,不由想起了前些日子發生的事:
離開塔拉斯卡山不久,冥就給他們找來了一些教材,主要是來自於那些成名的選手的戰術。
當然,她也沒落下白雪。
她給白雪找來的教材,正是貨真價實的天界戰術。
反正晨曦是她哥,她乾脆將本人找來,讓他親自教導白雪天界戰術的注意要點。
晨曦哭笑不得,「冥,這可是銀色維斯蘭的無形資產。」
「她本來就是你們的人,」冥不以為意,「你就當這是銀色維斯蘭和艾德合作的一部分好了。」
「對了,把蘇菲那小丫頭也叫來。」
她好像在說自己家事一樣,「省得那小丫頭說我厚此薄彼。」
晨曦搖搖頭,自己這個妹妹這好為人師的性子——但誰叫這是他唯一的妹妹呢?
兩人冷戰了這麼多年,冥終於軟下身段來求他,他只好親自去和公會交涉。
好在銀色維斯蘭那邊的確也不太在意這個,畢竟白雪也是他們重點培養的選手之一。
倒是蘇菲笑嘻嘻地擠進了通訊畫面,對白雪說:「好白雪,這一次我可是沾了你的光哎。」
白雪懶得理會這傢伙,紅著臉說,「哼,又關我什麼事。」
蘇菲在畫面那邊也沒反駁,只向一旁的方鴴眨眨眼睛,「艾德,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好像每一位銀色維斯蘭的騎士公主都和你有關係,」她說,「你知不知道外面有關你和我的傳聞有多誇張?」
方鴴翻了個白眼,這傢伙還好意思說這個——那該死的傳聞不就全是她散播出去的?
不要說外面,先前差一點連蘇長風也被她給騙過去了。
他沒好氣道:「茜小姐。」
茜果然出現在螢幕中,看了看這邊,有些恍然大悟。
然後她轉過身去,給了蘇菲重重一拳。
那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慘叫一聲,畫面之中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兩人是老熟人了,方鴴知道她習慣性地促狹自己和白雪,好像每一位銀色維斯蘭的騎士公主都和他有關係一樣。
不過沒關係,他現在也有了反制的方法。
不過天界戰術需要一系列配套的外掛。
蘇菲那邊身在銀色維斯蘭位於天之島鏈的基地,倒沒有這個顧慮。
倒是白雪這邊,晨曦只好委託他來幫忙完成設計了。
晨曦對他說:「那些星石,不久之後我委託含光給你們送過來。」
白雪有些意外,「含光老師也要來麼?」
「那是誰?」方鴴問。
「他是我和蘇菲的老師,」白雪猶猶豫豫地看著他,「小心點,他好像對你有點不滿呢。」
方鴴愣了愣,「我又怎麼了?」
「他聽說你是斷空劍聖的學生,」白雪道,「你還記得當年飛馬橋一戰吧?」
方鴴點了點頭。
「老師他就在對面。」
方鴴忽然有點不妙的預感:「這個對面的意思是指?」
「老師就是那個天才少年R的對手,當然,也是實際上輸的那一方。」
方鴴沒想到自己這也能撞上『上一輩』的恩怨這樣狗血的劇情,不過當時孤白之野他們不是被判負了麼?
那含光最後不是應該贏了?
白雪聽他這麼說,不由有點不妙地看著他,「你到時候可千萬別在老師面前提這個。」
她打了個寒戰,「他要是輸了,說不定還沒這麼多事。」
方鴴一時無言。
他沒想到冥姐一時好心,居然會惹出這麼多事來。
不過他要擔心的事實在太多了,羅塔奧這裡就有一攤子事,還有黑暗巨龍、還有暗影會。
實在是債多不愁,這種未來才可能會發生的事,他過了夜也就忘得一乾二淨。
反倒是星石——方鴴看著手中這枚機芯,大貓人將這批星石送到之後,可以先頂上一段時間。
然後是銀色維斯蘭那邊的星石,最後是軍方的星石。
想到星石,他又不由想起了另一件事來。
那應當是在他們抵達伊黎德不久之後發生的事。
在白雪和蘇菲開始學習天界戰術之後,冥並沒有厚此薄彼,又把奧丁和蕾雅也找了過來。
當這位戰士十王,以及號稱騎士的楷模神聖九月女士的形象出現在通訊畫面之中時,那生滿了石橡樹的庭院之中都安靜了下來。
七海旅團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冥竟然有這麼大面子能把這兩位請來。
要知道奧丁不僅僅是戰士的十王,同時還是Ragnarök的會長。
而蕾雅更是負責了聖言騎士團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務。
方鴴也不由和白雪互視了一眼,第三賽區的通訊不是斷了麼?
而且聖言騎士團和弒神者的關係可說不上好。
但蕾雅似乎並不太在意冥找自己來的樣子,只看著梅伊一頭霧水,「冥,你讓我來教自己的學生?」
她看了看正低著頭的梅伊。
騎士小姐正不時拿眼角去偷偷看自己的老師——事實上,梅伊對自己這個老師崇敬至極。
但蕾雅知道,自己平日裡實在太過忙碌了,也沒怎麼照顧過這個學生。
她嘆了口氣,她和葉華、洗手還有奧丁他們都不一樣。
她雖然號稱盾衛第一人,但盾衛和戰士共享一個十王頭銜,她知道自己趕奧丁這個戰士十王還差得遠。
而且她最大的問題是性子太軟,這也是外界普遍對她的看法。
因為性子軟,她始終推不開公會對自己的委託,有時候反而影響了她自己的職業生涯。
也影響了自己這個學生。
「九月,」冥道,「還需要我來說你?」
「那些公會裡雞毛蒜皮的瑣事,其實根本用不著你出手,你這麼下去對你、對聖言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她搖搖頭道,「當然了,你和聖言的事我管不著。但眼下艾德在羅塔奧遇上了一個大麻煩。」
「他還有梅伊都有可能捲入這個麻煩之中,我看梅伊現在的水平也用不著繼續打基礎了,你想辦法把你那些心得在短時間內教會她一部分吧。」
奧丁倒是慎重地考慮了這個可能,然後接過了妲利爾和謝絲塔幾人的訓練計劃。
這位戰士之王的經歷相當傳奇,他早先並不是被公會看好的選手,幾乎是憑藉自己的努力才走到這個位置。
正因此Ragnarök對他約束很小,而且他有一些獨門的戰術,基本是和背後的俱樂部沒什麼關係的。
奧丁道:「不過我可以教你們團隊裡的戰士,蕾雅可以負責盾衛。帕克、箱子怎麼辦?」
方鴴有點意外,他沒想到這位戰士十王對於七海旅團竟然這麼熟悉。
蕾雅嘆了一口氣,「艾德,你以為這是冥第一次找來我們麼?」
她不由想起了在涅瓦德那一次見過的這個年輕人,她其實對對方的印象極好。
「早在芬里斯之後,她就一直在聯絡我們這些人。」
「不過那時是藉助了晨曦的名義,才把我們集合起來,然後是葉華最先找到你的。」
方鴴這才恍然,為什麼自己會在妖精之家見到那麼多的大人物。
他們好像約好了在一起,在涅瓦德對他進行了一次特訓。
他至今仍對夏盡高塔發生的一切記憶深刻。
他不由看向冥。
但冥卻搖了搖頭,「你忘了洛法?這可不是我的主意,而是葉華的主意。」
「葉華?」
「這是聖約山之後我們的共識,」奧丁卻道,「聖約山事件發生時,其實反對的聲音不在少數。」
「但我們各自受公會的約束,卻又身不由己,」他答道,「你應該知道那之後自由選召者與大公會之間的信任破裂,愈行愈遠。」
「第一、二次聖約山事件影響深遠,很多人認為那正是導致第三賽區分崩離析、渾濁域大潰敗的原因。」
「我們內部也不是沒有這樣的看法。」
「冥,」奧丁看向那位構裝女王,「你認為我們踏入星門的緣由是什麼?」
冥沒有回答。
奧丁卻道,「我知道,你和晨曦出身不差,也不太在意現在的這一重身份。」
「而我,雖然摸爬滾打到了這個位置,但我在意的,也始終只有一個。」
「我們都知道第三賽區已經承擔不起這個責任,你我公會之中的後繼者——又有幾個能入你眼?」
他看了看白雪,看了看方鴴。
奧丁轉而對方鴴解釋道,「從自由選召者之中選擇種子,這既是我們的想法,也是軍方的意思。」
方鴴略微有些意外,但心中並沒有那麼的驚訝,「所以,我們……」
「冥選中了洛法,所以我們當初才幫助她從薔薇十字軍中脫離,建立了後來的終末旅團。」
「Alix,灰月,這些人都是我們從各個自由公會之中挑選出的種子。」
他看向方鴴,「七海旅團不太一樣。」
「不過,你當初是晨曦選中的人,所以那時你才會在妖精之家看到我們這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