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五章 帶來預言的人
方鴴沉吟了一下,問道:「什麼秘密?」
伊芙麗恩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說起了另一件事,「在法索汗山區,有一個由來已久的傳說。」
「在這裡生活著一頭龍,一頭青銅色鱗片、體格健碩、年歲悠久的巨龍。」
「當地的山民——拉赫梅斯人認為它居住在寒櫃小徑一帶的山區,它在拉—赫曼或卡西姆山上,於終年不化的積雪之中築有自己的巢穴。」
方鴴聽得一愣,有些不太明白這位十王女士說起這個傳說的含義是什麼。
龍——不管是龍類生物,還是巨龍本身,在艾塔黎亞都並不罕見。
綠龍托拉格托斯就曾經居住在芬里斯,他老師安洛瑟也居住在涅瓦德。
巨樹之丘也有龍,除了被擊殺的那頭黃銅龍之外,妖精之鄉就有不止一頭。
而至於羅塔奧,有關於巨龍的傳說也很多,大部分是關於原生巨龍的,也有關於黑暗巨龍的。
先不說龍後阿萊莎曾被封印在這個地方,他不久之前在敕令平原也遇上了不止一頭黑暗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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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喜歡在山顛築巢,法索汗山綿延的群山之中有一頭龍有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夏塔利亞王朝和後來的護教軍曾在這裡修築起綿延的要塞,但人類的足跡探索過的群山仍不到十之一二。
雪線之上那山峰之中,有的是無人區和生命的禁區。
那裡別說巨龍,遇上什麼都不奇怪。
但阿爾雷德和緹莎卻面面相覷。
阿爾雷德不由問道:「寒櫃小徑有龍,為什麼我們沒聽過這個傳說,伊芙麗恩女士?」
「你們不是本地人,沒聽過這個傳說也正常。」伊芙麗恩敷衍地答道。
緹莎張了張口。
她想說她並非不是本地人——而且暮光聖殿也在這裡經營了相當長時間。
要不然,也不會有這座秘密基地,還有在營救行動之中聚集起的那些本地信眾。
何況為了調查守誓之匣護教軍的計劃,聖殿調查過這一帶的許多傳聞,可並沒聽說過關於一頭青銅龍的。
伊芙麗恩卻不在意兩人的質疑,只感興趣地看著方鴴:「小傢伙,你認為呢?」
她甚至故意壓低了聲音,雖然一旁的阿爾雷德和緹莎還是能聽得分明:
「這個傳說絕非虛構,有關於那頭青銅龍的傳聞,可能最早在一百二十年前就出現在守誓之匣護教軍的文獻之中。」
伊芙麗恩刻意加重了『一百二十年前』這幾個字。
方鴴這下不得不抬起頭來看向這位十王女士了。
他心下有些凜然。
因為這個時間節點太敏感了,一下就讓他想起了七海旅團之前關於石像留克琉斯那番話的推斷。
一百四十年前,羅真最後一次失蹤。
一百三十一年前,洛德·埃爾文離世。
而那之後,便是傳說中的冒險家托卡恩·埃爾文活躍的時代。
如果這個人真的存在,並且從月亮之門下的芬恩霍爾遺蹟之中帶走了霍恩的璽戒——三枚永恆徽記之中的最後一枚。
然後又透過歲月之準的傳送法陣,最後抵達法索汗山區一帶,差不多剛好也應當是這個時間節點。
偏偏龍火公會運送的銀海碎片,也是位於這片群山之間,而那枚銀海碎片——也有可能最早是由托卡恩·埃爾文帶來這片土地。
為什麼偏偏伊芙麗恩會忽然和他提起這件事,他們要找的東西應當與龍沒有什麼關係。
可這頭巨龍出現的時間節點未免太過關鍵了。
甚至於無論這頭龍是否真的存在,伊芙麗恩刻意提到的這個時間節點,都顯然意有所指。
再加上她先前暗示他們在找一件什麼東西,方鴴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伊芙麗恩知道他們在尋找什麼。
伊芙麗恩見他神色,就明白對方已經聽懂了自己的話。
她又道:「從阿塞吉德前往寒櫃小徑,要通向那片區域,需要經過一座名為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要塞。」
「護教軍在那裡把守著通往卡西姆和拉—赫曼的山間小徑。」
「負責在那裡看守的是三位半聖騎士,他們共同守護著一件名為『深處之眼』的聖物。」
她定定地看著方鴴的眼睛,「你幫我找到那件聖物,我就帶你們去找到那頭巨龍,如何?」
「伊芙麗恩女士,那件聖物對你有什麼作用?」方鴴看了看手中迴響之鐘的碎片,「你也在仿效守誓之匣收集聖物麼?」
「不,」伊芙麗恩下意識道,「那件聖物其實對我沒什麼作用,而是……」
但她忽然意識到失言,立刻打斷道:「但那與你無關,對吧?」
方鴴點點頭,又問:「那為什麼你篤定我要找到那頭龍?」
伊芙麗恩看了他一眼,「真麻煩啊,小傢伙,這麼刨根問底可不是什麼好習慣。不過你的戒指會告訴你答案,對吧?」
她一笑。「當你靠近它,自然會明白。」
方鴴皺了一下眉頭。
他忍不住下意識握住了右手上的璽戒,
這個女人知道得太多了,她還知道什麼?對於方鴴而言,對方的目的愈發可疑。
無論是永恆徽記,還是他們正在尋找霍恩璽戒這件事,都是旁人不太可能知曉的秘密。
但她就像在一旁親眼所見一般。
就算她早就在這片土地上知曉了霍恩璽戒的下落,又是誰告訴她關於精靈王璽戒的事?
總不能是奎文拉爾親口告訴她這一切吧?
不過方鴴已經聽明白了伊芙麗恩的暗示。
不管卡西姆和拉—赫曼山上的巨龍是不是真的,但那都一定與永恆徽記有關。
只是他有點奇怪的是,如果伊芙麗恩早知道永恆徽記在那個地方,為什麼還需要他幫忙?
難道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之中那三位半聖騎士還真擋得住她?
而且她索要的那件聖物,『深處之眼』又有什麼來歷?
他不由看了看這位銃士十王,總覺得對方身上充滿了謎團。
而一旁阿爾雷德和緹莎聽兩人在這裡打啞謎,更是一頭霧水。
方鴴給了那位聖子一個眼神,示意之後會告訴他們一切,他們要在守誓之匣活動,少不得要與對方合作。
他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既然決定了合作,就不會在某些事情上故作隱瞞,引起誤會。
何況永恆徽記的事,與羅塔奧未來的王者有關。
如果阿爾雷德真有可能成為那位聖王,那這枚十色寶石的碎片自然也與對方有關。
而且他也對阿爾雷德手上那一枚永恆徽記碎片的來歷感到好奇。
聖白誓約曾宣稱另一枚永恆徽記的碎片在大貓人手上,但大貓人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裡。
他因為一片並不存在的碎片而蒙受不白之冤,失去了摯愛,也失去了一切。
方鴴好奇的是,如果那枚碎片一開始就在阿爾雷德手上,聖白誓約為什麼要那麼宣稱。
他想知道阿爾雷德手上那枚碎片的來歷,如果必要的話,他可以用霍恩那枚碎片的來歷做交換。
「小傢伙,那你同意了?」
伊芙麗恩見他沉吟,主動開口問道。
方鴴點了點頭,「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願意與你合作,伊芙麗恩女士。」
伊芙麗恩打了個響指,「痛快,那我再給你一個小獎勵。」
「我沒記錯的話,你的那位艦務官小姐,也是銃士吧?」伊芙麗恩問道,「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教她一些東西。」
方鴴這下可真是驚了。
他看著這位十王女士,忍不住問道:「伊芙麗恩女士,你的意思是說,讓希爾薇德拜你為師?」
「當老師麼?」伊芙麗恩想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要先看看她悟性怎麼樣,和我合不合拍才行。」
「畢竟這可是我第一個學生,我必須得謹慎一些才行。」
她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方鴴的肩膀,「不過你放心,姐姐我說到做到——不管你那位艦務官小姐怎麼樣,我都至少會教她一些東西的。」
方鴴忍不住吐了一口氣。
他甚至一時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希爾薇德的悟性肯定是很好的,至少比他聰明得多。
而且他實在想不出來誰會不喜歡艦務官小姐,她性情溫和,又處事得體。
大家即便不說一定會親近她,但至少也不會生出討厭的情緒來。
他擔心的反而是伊芙麗恩,要是自己的艦務官小姐,和這位十王女士學壞了怎麼辦?
要是換做別的十王,無論是哪一位,甚至哪怕是海後瑟拉他也不會有這個擔憂。
偏偏是這一位,他可是在社群上見過這位女士發言現場,那只能說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文靜了十倍了。
但伊芙麗恩卻沒有這種自知之明。
她把聖物交給方鴴之後,和他約定好了一個會面的時間,然後就自顧自離去了。
她的緋紅之旅明面上還在和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合作,雖然就算她被看到和緹莎這些人一起也沒人敢拿她怎麼樣,但這樣可以拿穩定報酬的好日子恐怕就不會有了。
等這位女士離開,方鴴才回過味來。
伊芙麗恩會出現在這裡顯然並不是一個巧合,而是專門沖著他而來的。
她知道他們在尋找永恆徽記,甚至可能知道關於那個預言指向的事。
她甚至說不定知道守誓之匣護教軍的真正計劃,但她為什麼要出手幫他們呢?
她的目的是什麼?
方鴴不由再一次看了看手中的聖物,意識到對方改變態度,似乎正是從他展示出創生術——連線兩件聖物開始的。
或許,對方奪下這枚碎片,並將它帶到這個地方,本身也是一種試探?
可她在確認什麼呢?
方鴴一時有些猶豫。
他一邊嘗試和彌雅確認伊芙麗恩的事,可惜彌雅對那位十王女士知曉得也不多。
兩人確實是巧合遇上的,或者不如說伊芙麗恩在跟蹤他們,但又避不開返回的彌雅的感知能力。
於是只能假裝『巧合』遇上了這位海魔女,只是彌雅小姐可能從來沒想這麼多。
而另一邊,方鴴也告知了阿爾雷德和緹莎關於霍恩璽戒的事。
兩人這才明白原來還有一枚十色寶石的碎片流落在法索汗山區,不由大吃一驚。
阿爾雷德沉吟了半晌才告訴他,「理論上這麼大的事,我們本應讓暮光聖殿來主持行動。」
「但是這件事是艾德先生你的秘密,因此我和緹莎仍舊可以為各位保守這個秘密。」
「不過如果艾德先生找不到那枚永恆徽記,請一定要通知我們,到時候我們再讓聖殿介入。」
他有些嚴肅地對方鴴道,「十色寶石對這片土地意義重大,請艾德先生務必嚴肅對待。」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對於阿爾雷德表態十分滿意。
不過阿爾雷德說完那句話,等緹莎獨自一人離開之後,才又一次找到方鴴。
這一次他的神態認真得多,看著方鴴問道:「艾德先生,我有話對你說。」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一旁的女僕小姐。
方鴴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雖然覺得在七海旅團的大家面前不應有什麼秘密,但出於尊重對方的意見,方鴴還是對一旁的女僕小姐說道:
「謝絲塔,請幫我把箱子叫過來一下。」
女僕小姐看了兩人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阿爾雷德這才道:「艾德先生,如果你得到那枚永恆徽記,你會如何使用它?」
方鴴微微一愣。
如果他得到那枚永恆徽記,他會怎樣使用它?
方鴴怔住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表面上問的是他會如何處置那件聖物,而實際上指向的是一個更古老的預言。
『當石頭開口會說話,那十色寶石將再一次回到這片土地上,迎來它永恆的王。』
那永恆的王位,又當歸屬於誰?
他不由深深地看了阿爾雷德一眼。
但那位聖子看他的目光沒有競爭者的警惕,也沒有對權柄的渴望,只有溫和的問詢。
方鴴回憶起自己踏上這片土地的緣由。
本質上,他是為了實現四個目的而來到這個傳說中的神權國度。
那第一,是為了大貓人先生洗刷沉冤,令三十年前的一切浮出水面。
第二,是為了完成軍方的任務,以聖子的身份,掩護白葭調查盲神的真相。
第三,是參與聖子遴選,為龍後阿萊莎實現夙願。
第四,則是R交給他的任務——或者說是他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找到黑、白騎士相關的一切。
這其中,第一個任務和第二個任務現在基本交織在了一起,難分彼此。
第三個任務的前提,也需要完成第二個任務。
而第四個任務,眼下來看似乎也與眾星之柱那地下的秘密息息相關。
也就是說,這四個任務現在基本已經合而為一。
但這四個任務都只關係到他為何而來,卻並不回答他實現了目的之後,會成為怎麼樣的人。
阿爾雷德並不知道他手上還有另一枚永恆徽記的碎片,但他也的確沒想過自己得到了永恆徽記會如何。
他要接過那頂王冠麼?
他其實已經擁有了海林王冠。
但他也並不認為自己就是考林—伊休里安天命的王者。
他看了看身旁的阿爾雷德,決定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阿爾雷德鬆了一口氣。
「艾德先生,羅塔奧有一個古老的預言,」他溫和地說道,「你聽說過麼?」
方鴴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那是一個關於牧羊人的故事,一個牧羊的孩童,最後成為了一位國王。」
阿爾雷德彷佛在回憶,將那個故事娓娓道來,「一位盲眼的女巫,曾經如此詢問三位孩童——」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們中的一位會成為這片土地的王,你們會如何對待它?」
「第一個孩子,一位薩達爾(將軍)的長子如此回答道,他會令這片土地充滿榮耀,令每一個勇敢之人都得到應得的獎賞,令那榮譽的血,染紅白色的針茅。」
「第二個孩子,修士的次子則如此回答,他要建立一個符合規則的國度。令規則約束野心,將權力關進籠子,如此,王國才能安定而繁榮地長存下去。」
「最後,那女巫問了那個牧羊人之子。」
「但那個孩子如此回答——尊敬的女巫,我不知道。因為我只是一個牧羊人的孩子,我並不知道這片土地的明天會如何,我連自己的明天也不一定清楚。」
他說,他還沒有做好當國王的準備。
也不敢奢求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阿爾雷德看著方鴴,開口道:
「那個故事的結尾,成為將軍的國王戰死在沙場之上。他的王國因為不滿暴政而四分五裂,頃刻之間煙消雲散。」
「成為聖者的國王制定了規則,他的王國延續長久,直到規則化為枷鎖,牢籠因而陳朽,昔日的約定和誓言早已為人淡忘,於是王國也化為塵土。」
「最後,那個牧羊人的孩子成為了真正的國王,你應該聽說過他的故事吧?」
方鴴點了點頭。
「我知道,那是白王塔爾科的故事。」
阿爾雷德卻看著他道:「艾德先生,或許那沒有準備好成為國王的國王,才是這片土地所需要的聖者。」
「因為他眼中沒有野心,看不到那王位,他不苛求那虛無縹緲的榮耀,也不會追求那荒誕的永恆。」
「那上位者的追求,即成為下位者的枷鎖,名為聖人的每一步,都踏在無數人流盡的鮮血之上。」
「不知道——或許才是對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最好的回答。」
阿爾雷德溫和地問道:「你認為呢,艾德先生?」
方鴴沒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