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七章 鬼影
阿爾雷德派人來告訴他,渡魂之器的碎片已從阿爾罕出發,送往此處,預計不久之後就會抵達。
方鴴對這第二件聖物倒是蠻感興趣的,但他卻不可能在阿塞吉德久留。
阿爾雷德和緹莎已經出發前往桑杜克聖殿,而白葭一行人也已抵達塵世之廳。
接下來他們也必須前往寒櫃小徑,去與伊芙麗恩匯合,完成與對方的約定。
於是雙方書信往來,約定好不久之後在七步迴廊匯合。
這個提議其實是由伊芙麗恩提出的,方鴴一行人離開阿塞吉德之後不久,就發現這位十王女士跟了上來。
對於伊芙麗恩的神出鬼沒與訊息靈通,方鴴也懶得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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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位十王女士要對他們不利,早在阿塞吉德就該出手了,犯不著等到這荒郊野外再動手。
伊芙麗恩告訴他們,在七步迴廊附近有一座名為阿爾-加齊的小鎮,按羅塔奧語中意為『戰士』,那裡曾經是一處拉赫梅斯人的聚落,一度是守誓之匣的重要兵源地。
但現在山區的年輕人早已前往那些更有發展前景的地方,再不濟也是卡法拉赫之門或者阿塞吉德這樣商業繁榮的聚落。
因此小鎮逐漸敗落,而今只剩下一些老人而已。
在阿爾-加齊附近,還有一座大道女士的隱修院,位於周邊的群山之間。
伊芙麗恩說道:「你們完全可以從卡西姆山區西面離開,直接進入七步迴廊。」
「在那附近不遠,就是阿爾-加齊,那裡雖然氣候嚴寒,但自從人們離開得差不多之後,護教軍也不怎麼關注那個地方。」
「據說那裡偶爾會有一些邪教徒活動,你們只需要小心這一點就行了。」
方鴴卻對伊芙麗恩口中那座隱修院感興趣。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哈桑·曼蘇寧告訴過自己的那一座,不過如果是的話,那倒是趕巧了。
如果他們前往那裡會面,倒是可以在那片山區之中搜尋一下那座隱修院的下落。
調查一下卡法拉赫之門護教軍的真相,順帶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條山間的小徑。
離開阿塞吉德向北,前往卡西姆和拉—赫曼山區的路崎嶇難行,一路上都在險峻的崇山之間穿行。
愈向北,氣溫愈低,漸漸飄起雪花,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崇山之間出現了一片皚皚雪線。
朝聖者一般不會選擇這條通往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小道,而是向東選擇一條更安全、更溫暖的道路,因此方鴴一行人這一路上也沒見著幾個旅人。
山間只有寒風呼嘯,乾枯的樹杈晃動,風沙裹著石礫,拖出長長的影子,猶如鬼魅。
入了夜,山風更是變得如同悲號,夾雜著另一種長長的嗚咽聲,更是令人毛骨竦然。
薇瑟蕾特聽得有些頭皮發麻,忍不住握住自己的佩劍,向四下望去,只有一片群山起伏的剪影。
梅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鬆。
獅人小姐上下牙打戰,「你、你聽到了嗎,梅伊小姐?」
「那是雪喙鵠的聲音。」梅伊溫和地答道。
她輕輕咳嗽了兩聲,因為傷勢還未完全好。
薇瑟蕾特趕忙扶住她,用斗篷為她遮住風。
梅伊笑了笑,表示自己沒有這麼脆弱。
「梅伊?」
方鴴也問道。
梅伊搖了搖頭,「我沒什麼,團長大人。」
白雪從後面走了上來,她身邊跟著伊芙麗恩和箱子。
那位銃士十王完全不受這黑暗的環境影響,甚至方鴴手上的魔法石光源對於她也可有可無。
箱子同樣被魔劍格溫德斯賦予了夜視能力,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雪地邊緣。
「艾德,」白雪緊了緊自己的斗篷,在後面喊道。
「我們是不是該紮營了?」
她忍不住暗自抱怨了一句,自己是不是該在阿塞吉德多買一些禦寒的裝備。
方鴴點了點頭。
前面的山道上有一個坳口,附近是一片低矮的山谷,雖然沒有水源,但紮營一晚上應當沒問題。
他指揮箱子去無翼龍背上取下帳篷,而女僕小姐也帶著另外的裝備趕了上來。
她身邊跟著彌雅。
狼少女抖著尖尖的耳朵,對這裡適應至極。
篝火很快生了起來。
石堆壘砌的風灶後的陰影拖得老長,火光一直映到不遠處那株生長怪異的樹上,留下一道張牙舞爪的影子。
薇瑟蕾特這才放鬆了一些。
她不由感到慶幸,七海旅團的眾人都是老練的冒險家,而她總是疑神疑鬼、笨手笨腳,像個新手。
她簡直不敢想,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加入龍之鍊金術士的隊伍,要不是這夜下的法索汗山區太過令人毛骨悚然,那一切就太好了。
獅人小姐緊了緊自己的斗篷,又開始懷念起家中溫暖的爐火——她為什麼要跑到這鬼地方來遭罪呢?
或許她真不是冒險家的料?
但想到瑟琳·石荊女士,她握住自己的劍,又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火光映在每一個人眼中,留下寒夜中一星暖意。
周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梅伊不由向那個方向看過去。
她看到一隻灰狐從視野的邊緣一晃而過,隨後是一隻灰鼬。
「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來。」
伊芙麗恩坐在篝火邊,忽然說道。
白雪正將罐頭加熱,用勺子撥弄著香氣瀰漫的豆子肉湯。
只有箱子看向這位十王女士。
伊芙麗恩對此有些滿意,「傳說通往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這片山區並不安穩。」
「你們知道那座要塞的來歷吧?」
白雪從罐頭中抽出勺子,嘆了一口氣,呵出的氣息在冰空氣中凝成白霧:
「伊芙麗恩女士,你已經過了講睡前恐怖故事的年紀了吧?」
「白雪說什麼呢?」
伊芙麗恩搖頭道:「女士的年紀可是個秘密,再說你也比地球上那些高中生大不了多少吧?」
她把魔導銃放在手邊,眨了眨眼睛,「眼下,正是女生宿舍時間。」
白雪指向一旁的方鴴和箱子,「那這兩位呢?」
「女士們在自己的沙龍上邀請兩位受歡迎的男士有什麼奇怪的。」
伊芙麗恩看了看方鴴,「你說是吧,走運的小傢伙。」
方鴴看著跳動的火苗,嘆了一口氣。
他只知道他們在這片山區之中跋涉了三天兩夜。
每到這個時候,這位銃士十王總是雷打不動地講起她那些恐怖小故事。
本來這倒也沒什麼,但薇瑟蕾特好像很怕這些小故事。
這位獅人小姐原本還是一位勇敢的騎士,而這兩天已經疑神疑鬼,疑似SAN值快要掉光了。
一想到這不可名狀的源頭就在自己的隊伍之中,還是一位十王級的選手,他就忍不住直嘆氣。
「好了好了,」伊芙麗恩道,「這一次我講的可不是故事,而是這一帶真實的傳聞。」
白雪沒好氣道:「你昨天不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那不一樣,」伊芙麗恩狡黠一笑,「總之你們要不要聽?你們也對瓦利德·阿爾-拉希德這片地區很感興趣吧?」
「還有,關於那頭龍的事。」
白雪將熱好的罐頭遞給梅伊,後者向她輕輕道了一聲謝。
罐頭食品在艾塔黎亞的歷史由來已久,早在人類到來之前,帝國工匠們就發明了這種便攜軍糧。
星門時代之後,來自於地球上的技術與理念進一步改造了這些便攜食品。
而今這些透過魔法封存、除菌與保管的食品在艾塔黎亞廣為流傳,早已成為冒險者青睞的備選之一。
白雪才回過頭來,嘆了一口氣道:「反正我們說不想聽,你也會開口的對吧?」
「對,」伊芙麗恩道,「你們可能不知道,瓦利德·阿爾-拉希德這裡曾經是督羅騎士團大團長的葬身之地。」
「那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龍騎士,關於她的死撲朔迷離,但大家都認為她是死於一場陰謀。」
「一位龍騎士的死,如果那不是出自於自願,那一定會帶來毀天滅地的後果。」
「但她死得異常的平靜,沒有反抗,彷佛長眠於這片群山之中,並不再醒來。」
「在那之後,失去了聖誓的督羅騎士團就一點點衰敗,直至最後在風暴長徑被護教軍圍困、剿滅為止。」
伊芙麗恩抬起頭,看向那幽然的群山。
然後,她才回過頭來,開口道:「自那之後,瓦利德·阿爾-拉希德這片山區就不得安寧起來。」
她故作神秘地一頓,「你們還記得白天那牛車吧?」
薇瑟蕾特想起了什麼,又重新緊張起來。
「是那……那牛車?」
她抱著自己的劍,忍不住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們白天在山道上看到那殘破的牛車,橫亘在山崖一旁,幾乎散架。
整個車體四分五裂,一條破布在風中飄揚,旁邊還有一頭大型馱獸的骨骸。
她那時就覺得那裡有些不太對。
這條山道之上怎麼會有商隊通行?
伊芙麗恩當時就看出她神色不對,哄騙她說,那是這片山區之中的鬼影在作祟。
而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看到這一幕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結果把獅人小姐嚇了個夠嗆。
方鴴當時只好強行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沒想到伊芙麗恩眼下換了一個把戲又來了。
這位十王女士……
他真是無語,正準備打斷兩人的對話。
伊芙麗恩卻道,「你們可別緊張,我不是想說那牛車有什麼。」
她一本正經道,「其實在夏塔利亞王朝覆滅之前,這裡確實有一條供商旅通行的山道。」
「你們看到那牛車,多半是來自那個時代,或許是三十年前,也或許是六十年前。」
「它之所以出現在那個地方,多半是因為從更高的地方跌落下來的,因此才會散了架。」
薇瑟蕾特聞言一怔,不由長出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她還以為這條道上真有什麼怪異的東西呢。
但伊芙麗恩話鋒一轉,「可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她目光幽深地看向眾人,「瓦利德·阿爾-拉希德過去明明有一條往來通行的商道,可為什麼我們偏偏要走這條偏僻的小徑?」
方鴴微微一怔,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雖然他懷疑伊芙麗恩又在耍小花招,她說的那條商道說不定根本就是編出來的。
但的確,那牛車出現在那個位置就是不應該,那裡的小徑根本不能提供大型馱獸經過。
連他們的無翼龍都顯得勉強。
從那個地方山體滑坡的程度來看,那牛車說不定還真是從上面的山坡之中滑下來的。
「為什麼?」
連箱子都忍不住問了一句。
白雪正為方鴴、女僕小姐和薇瑟蕾特分好熱湯。
她搖搖頭,將手中的盤子遞給伊芙麗恩。
這位十王女士接過熱湯,喝了一口,道了一聲謝,才道:「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那條道路被護教軍封鎖了。」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駐紮在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護教軍就封鎖了那條山道。」
「他們甚至故意毀壞了那條山道的一些地方,讓人無法透過,好像是要讓它荒廢下來。」
伊芙麗恩抬起頭,看了看那黑乎乎的山坡,「自那之後,那條山道就像是從地圖上消失了一樣,再沒人見過。」
「不過時至今日,還有一些傳聞說,這條小徑還有些地方與過去那條山道重合。」
「行走在其上的旅人,不時也會失蹤,再也沒出現過。傳說,他們是走上那條過去的路。」
「被督羅騎士們的亡魂所捕獲了。」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畢竟自由的騎士們曾為了這片土地而流血,卻又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所背叛嘛。」
「在他們眼中,所有人都是背叛者,都是遺棄了誓言的人。」
時至今日,那些失了魂的騎士,還遊蕩在這片土地上,會趁著夜色靠那些無辜的旅人。
踏著那被風所掩蓋的沙沙的步伐,從火光的影子之中接近那些可憐人,然後——
將他們永遠拖入那無邊的黑暗之中,不再返回。
沙沙,沙沙,正是那樣的步伐。
方鴴無奈地看著故作神秘的伊芙麗恩。
薇瑟蕾特只聽得毛骨悚然,因為她好像真聽到了那聲音——沙沙,沙沙,那潛藏於風中的聲音。
那個聲音,正在從他們側後方靠近。
她只覺得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錚』一聲拔出劍,指向那個方向。
但火光之中,梅伊只看到那裡有一隻去而復返的灰鼬,正試圖偷偷靠近他們,叼走放在一旁的肉乾。
那小東西顯然被薇瑟蕾特嚇了一大跳,再不敢停留,掉頭就跑,轉眼之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剩下獅人小姐手中握劍,尷尬地站在火光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向方鴴,低下頭,「對……對不起。」
方鴴卻搖搖頭。
薇瑟蕾特明明有透過大地感知周遭環境的能力,卻被嚇得六神無主,只剩下恐懼的本能。
方鴴忍不住沒好氣地看了那位性格惡劣的十王女士一眼。
但他這一看過去——卻定住了。
他分明看到一道修長的影子,正站在伊芙麗恩的身後,舉起雙手來,五指又細又長。
「什麼東西!?」
方鴴厲喝一聲。
伊芙麗恩頗為震驚地看著這小傢伙,他居然反過來用她的手段對付她。
真是孺子可教也。
但方鴴一言不發,直接從身後掏出與希爾薇德一對的手銃,拔槍就射。
子彈帶著火光直接洞穿了伊芙麗恩身後的黑影,那黑影竟然一陣扭曲,頃刻之間消失不見了。
方鴴的動作把伊芙麗恩都嚇了一跳,她回過頭去——但那裡只有那張牙舞爪的樹影而已。
哪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艾德?」
白雪和梅伊也拔出劍靠了過來。
但方鴴皺著眉頭看著那片灰色的碎石地,那影子早已煙消雲散,一切都像是他的幻覺。
他收回槍,看了一旁正吃驚地看著自己的薇瑟蕾特。
獅人小姐已經快被嚇得神經衰弱了,他實在不想再為她增加任何負擔。
方鴴默默收起槍,「伊芙麗恩小姐,恐怖故事到此為止吧。」
伊芙麗恩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方鴴不由狐疑地看了這位十王女士一眼,他總覺得在他開槍的那一刻,伊芙麗恩應當是察覺到了什麼。
她回頭看了一眼,但很快又回過身來,一副神色不改的樣子。
這片土地上難道真有什麼古怪?
方才那黑影又是什麼東西?
如果是過去,那他第一個懷疑的肯定是影人。
但影人雖然只是一道影子,卻也是有形有跡的東西,而方才他射擊的影子——那真像極了一道幽靈。
可艾塔黎亞是一個有神的世界。
又怎麼可能有那樣的幽靈?
方鴴故作鎮定,這才回過頭去安慰薇瑟蕾特道:
「只是灰鼬而已,不用緊張。」
「動物往往比人更敏感。有它們在,反而說明這周圍沒什麼危險。」
獅人小姐聽了,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的確也有道理,如果有小動物還在,不正說明四周沒什麼太過值得注意的危險麼?
但方鴴卻走到一邊,把箱子、白雪和女僕小姐叫了過來。
「今天晚上值夜時,加雙倍的崗。」
「我們兩兩一組,你們坐在篝火兩邊,一定要保持篝火不熄滅。」
「你們要注意彼此照看對方的背後,尤其是那陰影里有沒有什麼東西。」
白雪一臉凝重地看著他,「艾德,你剛才真看到了什麼?」
方鴴緩緩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