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那條山道


  「艾德……艾德……」

  方鴴夢到一個幽靈般的聲音在叫他,一隻冰冷的手在抓他的臉。

  但他很快意識到那不是夢,因為有人拍了他的臉兩下,將他從淺睡中叫醒。

  方鴴警惕地睜開眼睛,看到白雪的臉,與她胸口的獨角獸銀飾。

  那銀飾正折射著外面篝火的光。

  他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白雪,換班了?」

  白雪點了點頭,「把彌雅小姐叫起來,有動靜。」

  「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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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鴴一愣,才意識到兩條胳膊正搭在自己身上。

  他一低頭,發現彌雅不知什麼時候鑽到了自己的帳篷中,腦袋蜷縮在他胸口,一對柔軟的狼耳朵抵著他下巴。

  他臉一紅。「她什麼時候來的?」

  白雪笑眯眯地說:「誰知道呢?」

  方鴴只好把彌雅的手輕輕推開,坐了起來。

  因為前半夜發生的事,所有人都和衣而眠,所以他倒不用披上大衣。

  方鴴很快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魔導爐。

  他抓著綁帶將其拎起,背在肩上,系好胸前的鎖扣,探身到帳篷口前。

  他先掀開帘子的一角——篝火的火光淌了進來,但冷風也從縫隙里灌入,帶著雪花打在臉上。

  方鴴這才將帘子整個撩開,低頭彎腰,側身從帳篷口鑽了出去。

  他一離開,後面的彌雅也自然睜開眼,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看著一旁空蕩蕩的毯子。

  她側身而眠,連魔導爐都沒脫下來,翻了個身爬起來,也跟著走了出來。

  白雪正將魔導甲穿上身,她將劍放在一旁的岩石上,「幫我系一下扣帶。」

  方鴴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營地中篝火的光芒微弱了許多,但仍未熄滅,看這個樣子保持到天亮應當沒有問題。

  他看了看火光之外的山谷,黑漆漆一片。

  後半夜法索汗山區下起了雪,火光外緣時不時飛過一片雪花。

  方鴴幫白雪系好身後的扣帶,才問道:「怎麼了?」

  「山上有些東西,」白雪道,「伊芙麗恩小姐已經上去檢視了,她讓我把你們叫起來。」

  方鴴點了點頭,伊芙麗恩作為銃士十王,一個人去探查應當沒什麼問題。

  彌雅這才走到兩人身旁。白雪看了看她,對彌雅點了點頭。

  彌雅看向黑暗中,輕輕抖動了一下狼耳朵。

  方鴴才想起赫塞爾人聽力與嗅覺異於常人的事,問道:「彌雅,你聽到什麼了?」

  彌雅搖了搖頭。

  山谷里有一頭卡西姆岩羊正帶著兩頭小羊經過,不遠處的樹杈上有一隻雪喙鵠,但這些都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一個腳步聲從山坡上走下來,帶著碎石滑動的細響。

  很快,伊芙麗恩就出現在那個方向的火光中。

  她指了指白雪,「白雪、艾德,你們來和我看看。」

  她又看向彌雅,「彌雅,你留下照看營地,你也是龍騎士,守在這裡正好」

  這位銃士十王發號施令起來倒也有條有理,她畢竟是緋紅之旅的領頭人,督羅的騎士雖然自由,但總算也是一個騎士團。

  方鴴卻問道:「伊芙麗恩女士,發生了什麼?」

  「我找到一些東西。」伊芙麗恩沒說那東西是什麼。

  方鴴也沒多問,伊芙麗恩不說,顯然現在不是多做解釋的場合。

  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把薇瑟蕾特叫了起來。

  箱子和女僕小姐守了前半夜,而梅伊是傷號需要休息,手邊能用的人也只有這麼幾個。

  好在獅人小姐很快就進入狀態,抓起自己的劍,對他點了點頭。

  入夜之前講的那些神怪故事,經過半夜小憩之後早已煙消雲散。

  後半夜的山區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薇瑟蕾特反而安定了許多。

  「薇瑟蕾特,山上可能有些情況,麻煩你和彌雅小姐一起照看一下篝火。」

  「我明白的,聖子大人。」

  方鴴點了點頭。

  安頓好營地之中的事,他才帶著白雪和伊芙麗恩一起走入那風雪之中。

  白雪則拿起自己的劍,跟在他後面。

  從溫暖的篝火之中,走入那黑夜裡,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風從山澗方向持續不斷地吹來,冰冷如刀子一樣順著他的衣領往裡鑽。

  方鴴打了一個寒顫,啟動了魔導爐的升溫功能,他放飛了幾隻發條妖精,看著那幾隻構裝體撲騰著金屬翼飛入夜色之中。

  「塔塔小姐,幫我接管一下,如果有發現請提醒我。」

  妖精小姐應了一聲。

  她是龍魂,不需要睡眠。不過如果沒有必要的活動,她還是會閉目養神,或者閱讀一下大圖書館之中的書籍。

  再加上喝茶,那就是妖精小姐日常里全部的活動。

  妮妮倒是比她活潑得多,而且保持了一定的生物本能,喜歡抱著自己的尾巴呼呼大睡。

  三個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山坡的石地上,碎石滑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白雪點亮了魔法水晶,讓它懸浮在自己一側。

  冰冷的光芒照出崎嶇不平的山脊,在黑暗中勾勒出雪花的輪廓。

  不遠處樹杈上的雪喙鵠受驚飛了起來,在黑暗中留下一串拍打翅膀的聲音。

  等到走出很遠的距離,篝火的光芒都在身後剩下一個小點的時候,伊芙麗恩才停了下來。

  在她停下來的地方,一片巨大的山岩裂開成兩半,岩石的縫隙之間留下了一件閃閃發光的物件。

  方鴴微微一怔,走了上去,將那東西撿了起來,才發現是一枚胸章。

  「這是……?」

  白雪從後面走了上來,一眼認出那東西來,「護教軍的徽記?」

  「而且一般的護教軍不會有這個徽記,」伊芙麗恩在一旁說道,「至少得是隊長以上才會有這枚胸章。」

  方鴴卻有點好奇,「伊芙麗恩女士……你……怎麼發現它的?」

  這個地方距離他們的營地少說有上百米遠,誰會心血來潮巡邏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何況要在這麼大範圍內找到這個不起眼的胸章,是不是運氣太好了?

  伊芙麗恩卻走上前去,打量那道岩石的裂口。

  那片山岩嵌入山壁之內,裂口也順著山體延伸,形成一個狹長深邃的空間。

  洞口外圍是碎石地,洞內深處卻是一片浮土,浮土上似乎還有隱約可見的腳印。

  她笑了笑,轉過身來問道:「還記得之前那道影子嗎?」

  方鴴忍不住脫口而出:「伊芙麗恩女士,你果然看到了那道影子!」

  「什麼影子?」

  白雪卻問道。

  方鴴這才回過頭,向她解釋:

  「還記得我安排人守夜時發生的事嗎,那時我其實在伊芙麗恩女士身後看到了一道影子……」

  他將當時發生的事細說了一遍。

  因為那時發生的一切太過詭異,除了他之外似乎沒人看到那道影子。

  它消失得又如此之快,讓人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方鴴一時不知該如何確認這一點。

  再加上不想讓薇瑟蕾特更擔驚受怕,因此他當時沒詳細解釋,只簡單增加了守夜的人手。

  沒想到他當時看到的真不是什麼幻覺——這位十王女士之前果然也察覺到了。

  他看向伊芙麗恩。

  伊芙麗恩卻將責任推到他頭上。

  她走進那裂口之中,用手從地上拈起一層浮土,然後才拍拍手,直起身來。

  她回頭對兩人道:「我本來想看看它有什麼把戲,沒想到小傢伙你這麼衝動,一槍將它給嚇跑了。」

  「可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告訴你了,它不就知道了麼?」伊芙麗恩理所當然道,「你猜猜為什麼我在這個地方?」

  白雪反應了過來:「你一直在等它出現?」

  方鴴卻問道:「伊芙麗恩女士,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麼?」

  伊芙麗恩嘆了一口氣。「你們真以為我給你們講的那些只是故事而已?」

  「督羅騎士團的大團長阿伊莎·薩基娜死於此地,那徘徊於山間的亡魂的傳說,說不好也是真實的。」

  「有許多過往的旅人在此失蹤,那細長的影子,就算不是昔日騎士們的亡魂,也至少與這件事有關。」

  她再一次打量那裂口,「否則,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護教軍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封閉那條山道?」

  她說得幽幽然。

  白雪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四周。

  眼下的情況分明有些詭異,山風呼嘯穿過山澗,方鴴分明看到了那道鬼影,誰又說得清那是什麼。

  連她都有些害怕起來。

  方鴴無奈道:「伊芙麗恩女士,你又來了。」

  伊芙麗恩笑嘻嘻地:「我說的可是真的。」

  「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方鴴嘆了口氣,「但你犯不著用這樣一副嚇人的語氣。」

  「你不覺得我把情況說得可怕一些,白雪小姐待會才會更靠近一點嗎?」

  伊芙麗恩一副性子惡劣的模樣,「切,不識好人心。」

  氣得白雪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方鴴也走進了那裂口,他讓一隻發條妖精順著那黑漆漆的甬道口飛了進去。

  很快他就發現那條裂口似乎一直深入山體內部,發條妖精飛了半分鐘都沒飛到頭。

  後面幾乎連構裝體的微光捕捉裝置都已經無法捕捉到任何光源,黑漆漆一片。

  他只好將那發條妖精收了回來。

  方鴴看了看手中的胸章,問:「伊芙麗恩女士,這些護教軍是什麼時候經過此處的?」

  「肯定在我們抵達之前,」伊芙麗恩答道,「不然他們肯定能發現山谷下面那麼明顯的火光。」

  方鴴也是如此判斷的。

  他再一次看了看那裂口,在這片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群山之間,有這麼一個隱秘的入口。

  山地之間發現洞口,這沒什麼奇怪的,但奇怪的是這裡怎麼會有護教軍?

  而且那黑影,又與這個裂口有什麼關係?伊芙麗恩一路跟它來到這個地方,才發現了這枚胸章。

  豈不是說明,護教軍與那道黑影,都先後進入了這條裂口之中?

  伊芙麗恩問:「小傢伙,你打算進去看看?」

  方鴴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他們本來就是來調查守誓之匣的護教軍的異常動向的。

  因此無論是卡法拉赫之門的護教軍,還是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護教軍,對於他們來說都沒什麼分別。

  既然發現了這裡的異常,那他們就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但他看向伊芙麗恩,「伊芙麗恩女士,你平白無故和我們講起這裡的故事,不僅僅是為了嚇唬我們吧?」

  「你的目的是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內的深處之眼,可你既然對這個地方知道得這麼多,所以其實你對這裡的護教軍本身也感興趣?」

  「一半一半,」伊芙麗恩也沒打算隱瞞,「我的目的的確是深處之眼,因為那件東西與昔日督羅騎士團的一件秘寶有關,你們其實應該聽說過那件東西——」

  「戰爭之矛。」

  「戰爭之道的聖物?」白雪意外地問道,「不是說那件聖物在督羅騎士團覆滅之後,就被認為隱藏起來了麼?伊芙麗恩女士,你對那件聖物感興趣?」

  她看著伊芙麗恩,忽然有些恍然。

  伊芙麗恩點了點頭,「我再怎麼說也是出身緋紅之旅,雖然是銃士,但也是自由騎士。對督羅騎士團的遺產感興趣不是很正常的麼?」

  「何況我一直懷疑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護教軍掩蓋當年的真相,就與戰爭之矛的下落有關。」

  「當年督羅騎士團在風暴長徑覆滅之後,護教軍並沒有在戰場上找到戰爭之矛。而阿伊莎·薩基娜身為最後一任騎士團大團長,在騎士團存亡之際將戰爭道途的聖物攜帶在身上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這位大團長的死因歷來成謎,沒人知道那最後的時刻發生了什麼,人們只知道守誓之匣的護教軍最後並沒有從她手上回收戰爭之矛。」

  「而自那之後,戰爭之矛也就此遺失。」

  她看向方鴴,「小傢伙不是一直想問我目的麼。你們不妨猜猜看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護教軍的目的是什麼?」

  但不等方鴴回答,伊芙麗恩就自顧自揭示了答案:

  「他們其實一直以來都沒有放棄過尋找戰爭之矛的下落。」

  「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之中的深處之眼,其實是來自淵邃道途的一件聖物,它的作用就是探查與搜尋。」

  方鴴也明白了過來:「所以你想要得到那件聖物,並用它來尋找戰爭之矛?」

  伊芙麗恩得意地哼出一聲:「哼,如果我要簡單敷衍你們,我會告訴你們是。」

  「但犯不著那麼麻煩,」她搖搖頭,「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們,沒那麼簡單——」

  「事實上,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護教軍可能已經透過深處之眼找到了戰爭之矛。」

  「我甚至猜得出發生了什麼,戰爭之矛的下落或許與那條消失的商道息息相關。」

  「阿伊莎·薩基娜在最後的時刻不知透過什麼手段,將戰爭之矛隱匿在了那裡。但護教軍卻沒辦法開啟通向那條山道的路。」

  「可我們不一樣。」

  方鴴知道這位十王女士為什麼不一樣。

  緋紅旅團雖然與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合作,但卻是貨真價實的戰爭道途的信徒。

  事實上流散於羅塔奧的眾多自由騎士團,都從沒放棄過尋找戰爭之矛的下落。

  只是伊芙麗恩和她手下的騎士,率先來到了這個地方。

  「此外,」伊芙麗恩道:「其實我對你們說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謊。」

  「我是來尋找深處之眼的,深處之眼也確有三位半聖騎士看守。但它其實並不在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之中。」

  方鴴意外地看著她。

  伊芙麗恩卻狡黠地笑了笑,「這很奇怪嗎?小傢伙,深處之眼即便是一件探測用的聖物,但其力量也是有極限的。」

  「它也不是一件神器,可以將探測範圍覆蓋整個法索汗山區,所以護教軍要找到戰爭之矛的下落,帶著它在卡西姆山區一帶搜尋不是很正常的?」

  「我意外的不是這個,」但方鴴卻道,「我其實一早就在想,三位半聖騎士對於伊芙麗恩女士來說應當不算什麼吧。」

  他看向對方,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偏偏要帶上我們上路呢?」

  「小傢伙反應很快嘛,」伊芙麗恩環抱雙手,懶懶散散地往山岩上一靠,「你猜到了?」

  方鴴點了點頭,看了看手上的永恆徽記。

  他抬起頭來:

  「我們方才看到的影子,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騎士的亡魂,而是深處之眼的能力吧。」

  「護教軍用它來搜尋卡西姆的山區,它能搜尋聖物,自然就能搜尋其他人。」

  「我之前就感到奇怪,為什麼那道影子看起來明明沒有實體,卻會害怕手銃發射的槍彈。」

  方鴴停頓了一下,「但後來我細想之後才發現——它害怕的並不是我的手銃。」

  「而是我拔槍,並舉槍指向它的那隻手,以及當時我手上所帶的這枚璽戒。」

  伊芙麗恩忍不住鼓起掌來。

  「你終於明白過來了,小傢伙,」她忍不住稱讚了一句,「你比凜冬之心那些蠢貨可敏銳多了,葉華和奧丁他們果然看走了眼。」

  「是的,你手上的可是羅塔之石的主體,三枚十色寶石碎片之中最核心的一枚。」

  伊芙麗恩笑著說道:「一切錨定於這個體系之下的聖物,又怎麼可能對你生效。」

  方鴴忽然之間明白了過來——自己之前的實驗之中所漏過的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了。

  他看著由奎文拉爾給予自己的永恆徽記,忍不住驚訝道:「等等……你是說,這枚碎片……是羅塔之石的主體?」

  伊芙麗恩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秘密我沒和你說,」她輕笑著說道,「戰爭之矛,就是你要找的另一枚永恆徽記碎片。」

  「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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