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六章 夜隼與兩位國王 I
阿爾雷德的隊伍在傍晚時分抵達,方鴴和那位聖子打了個照面,但雙方都沒有多交談。
這支冒充護教軍的隊伍最晚抵達,又最早出發,在午夜時分就離開了阿穆爾薩克修道院。方鴴讓白雪混在這支隊伍中離開,修道院方面根本沒人在意他們,因此倒不用擔心被發現。
其後是薩菲女士的那支隊伍,在凌晨時分離開。最後才是方鴴一行人。
凌晨四點鐘,方鴴就集結好隊伍,離開阿穆爾薩克修道院後不久,卻意外撞上前面一支商隊。
哈桑·曼蘇寧正從商隊前面趕回來,看到他們不由一笑:
「這麼巧,艾德先生,看來我們正好同路。」
方鴴看著這位老商團長,不由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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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這座修道院中再一次與對方偶遇時,他和白雪與老人寒暄了一番。
由於雙方並不熟悉,所以他那時並沒有冒然向對方打聽關於那批貨物的事。
卻沒想到會在這時又一次遇上。
但真有這麼巧合的事,他們總是這麼接二連三地碰上這支商隊?
如果算上在阿塞吉德外那個小鎮上那一次相遇,這已經是他們第四次與哈桑·曼蘇寧照面了。
方鴴看向這位老人與他的商隊,總覺得對方是不是有意在等他們?
但方鴴搖了搖頭,隨即否認了這個想法。
三支隊伍動身的時間各自保密,這位老人又怎麼會猜到他們什麼時候會出發?
大戰在即,方鴴覺得自己難免有些過於疑神疑鬼了,他才問道:
「哈桑先生,你們這麼早就上路了?」
哈桑·曼蘇寧點燃了自己的旱菸,火星在黑暗中一閃。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才答道:
「這條路可不好走,艾德先生,需要在群山之中跋涉整整兩天。」
「我們早些上路,可以避免在夜裡趕路,畢竟阿穆爾薩克修道院這邊的路相對要平坦一些。」
老人一邊向前走,一邊問道:「對了,艾德先生可知道阿穆爾薩克的含義?」
方鴴搖了搖頭。
「阿穆爾薩克不是羅塔奧語,你們不知道倒也正常,在拉赫梅斯人口中,阿穆爾薩克就是夜隼的意思。」
「夜隼?」
老人用煙杆指了指一旁陡峭的群山,「法索汗山是奎白聖山的支系,而芬恩谷地又是法索汗的支系。」
「在一千年前,拉赫梅斯人曾經是芬恩谷地的主人,被後來夏塔利亞人趕走。」
「山民的祖先從亞辛—法沙克那裡的隘口被趕入這片險峻的群山之間,現在那裡有個名字——哈爾布,意即勝利、意即戰爭。」
老人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跑了題。
他將菸嘴含在口中,抽了一口,噴出的煙霧被寒風吹得盡散。
但方鴴倒是不介意。
在凜冽的冷風中聽著關於山民拉赫梅斯人與他們的宿敵夏塔利亞人的故事。
周圍不時閃過幾顆刺柏,或者灰櫟,是由阿穆爾薩克修道院的修士種下。
法索汗的山區荒涼一片,更遠一些的山道上,植被則越來越少,只剩下乾枯的灌木。
老商團長說的是他沒聽過的故事,羅塔奧人本來是一支,先君馬庫斯治下的子民。
後來戰爭將他們分化,令這片土地四分五裂,於是形成了不同的民族、文化與信仰。
希爾薇德走在方鴴一旁。
愛麗絲和梅伊要在後面去幫謝絲塔照看隊伍的四頭無翼龍,箱子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
水無銘和冥在一起,彌雅一個人在山坡上,偶爾會在岩石上看到她的身影。
因此方鴴身邊只剩下希爾薇德一人。
哈桑·曼蘇寧走南闖北,一眼看出艦務官小姐的身份。
他拿下菸嘴,笑了笑:「艾德先生好福氣。在納傑瑪的傳說中,只有那些英雄和君王才配得上夜鶯一樣的美人兒。」
方鴴被他誇得不好意思,忍不住臉紅了紅。
希爾薇德看了方鴴一眼,卻目光流轉,只一笑。
她緊了緊披肩,從容地開口問道:「老人家,你還沒說過夜隼是什麼意思。」
老人看向那片崇山,「……夜隼啊,是形容那些可以闖過這片崇山的人。」
「拉赫梅斯人認為,只有最勇敢的鳥兒可以飛過這片險峻的群山。」
「而唯一在這裡生活的猛禽,只有夜隼可以翱翔於天空之上。」
希爾薇德對這個故事不解其意。
但她也只是微笑地聽著。
方鴴卻想到,夏塔利亞王室的徽記,就是夜隼。
傳聞那來自於一個更古老的王朝,先君馬庫斯的徽記。
夜隼也象徵著芬恩那個古國。
「老人家,」方鴴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於是開口問道:「你們前往守誓之匣為什麼不走寒櫃小徑那條更好走的路?」
「因為更近。」
哈桑·曼蘇寧直截了當,「而且也是因為貨主的要求。」
「貨主的要求?」
「唔嗯,」老人抽了一口煙,咳嗽一聲,「這批貨是護教軍的,貨主就是守誓之匣的護教軍。」
他似乎看出方鴴的意圖,但也並不在意。
老人反過煙鍋抖了抖。
「這批貨最早是在帕薩寧上岸裝箱,一路經過敕令平原送至灰風地,然後才轉交到我們手中。」
「我也不曉得裡面是些什麼東西,不過聽說——聽說是和一個已經消失了的教派有關。」
教派?
方鴴捕捉到關鍵詞。
難道是迷霧求道者教派?
他想起帕薩寧是穹輝聖殿治下一座海濱城市,但並不是重要的港口。
但那裡和大地聖殿很接近,難道是芬恩霍爾的後人與迷霧求道者教派有什麼關係,穹輝聖殿的翼人從大地聖殿獲得了與迷霧求道者教派有關的聖物,才送往守誓之匣?
他向愛麗絲髮了一條訊息。
但愛麗絲拿出深處之眼,然後不動聲色地向他搖了搖頭。
不是聖物。
難道是迷霧求道者教派留下的別的什麼東西?
哈桑·曼蘇寧這時卻問起另一個問題:「艾德先生是為了聖物而來的?」
方鴴心下一凜。
前一天這位老商團長並未向他詢問過這個問題,他其實私下裡也思考過該如何作答。
說是朝聖客難免會有些牽強,但在阿塞吉德時他們沒料到後續還會有再見的機會,當時自曝的身份現在再想要改口不免惹人懷疑。
當下或許只能用秘密來搪塞,但一樣引人注目。
他正猶豫之間,一旁的希爾薇德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讓他反應過來。
方鴴正想開口,但走在一旁的哈桑·曼蘇寧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走神。
老人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這也難怪,我在納傑瑪也遇上過一些鍊金術士。」
方鴴一愣,不由看向這位老商團長,不明白話題怎麼轉移到這個方向上來的。
「鍊金術士?」
「艾德先生不也是鍊金術士麼,」哈桑·曼蘇寧有些疑惑,「我沒記錯的話?」
方鴴記得自己的確和對方提過這個身份,他點點頭。
「那艾德先生自然也應當知道聖物與鍊金術之間的關係。」
等等,什麼和什麼?
方鴴不由愣了,聖物和鍊金術之間的關係?
他怎麼不知道?
聖物和鍊金術之間有什麼關係?
他這些天以來沒少拿聖物——主要是聖物碎片做實驗,但羅塔奧的聖物根本不是鍊金術造物。
這些聖物上沒有半點魔導技術的痕跡,以太導路、法陣刻印、符咒,統統沒有。
如果排除它們與十二道途之間的聯絡,這些聖物至少從外表上看起來,以及從結構上看,與普通器皿並無二致。
它們唯一只會和努美林精靈的創生術產生聯絡,但那種聯絡也不是鍊金術之間的聯絡。
而是創生術會直接將他的意識導向羅塔奧與偉大晶脈相連的十二道途。
現在他已經弄明白了——也就是偉大晶脈上的那張同樣龐大的網路。
對於老人的話,方鴴一臉懵逼,但卻不敢表現出來,只好結結巴巴地問:
「聖物和鍊金術之間的聯絡……」
「呵呵,」哈桑·曼蘇寧搖頭一笑,「艾德先生不用擔心,我知道一部分鍊金術士大人對於聖物很有興趣。」
「羅塔奧的普通人大多對此毫不知情,但在納傑瑪的鍊金術圈子裡,卻是半公開的秘密。」
是……是這樣嗎?
方鴴雲裡霧裡,不由和希爾薇德互視了一眼,但見艦務官小姐也罕有地微蹙著眉頭。
他只好試探性地問道:「老人家,你對這件事很了解?」
「談不上多了解,」老人笑了笑,「只是去的地方多了,多了些見識而已。」
「我聽說,鍊金術士大人們對聖物很有研究,他們有一種看法。」
「十二道途的聖物與我們普通使用的魔導器不太一樣,它們更像是一種半成品。」
「半成品?」方鴴隱約捕捉到什麼,忍不住追問道。
哈桑·曼蘇寧點點頭,「讓我想想……對,就是這麼個說法。」
「他們將那種東西稱之為胚胎,不,不如說是一種打造過程當中的產物,一種——」
「素材。」
方鴴準確地捕捉到了那個含義。
老人眼前一亮,不由看向他點了點頭,「艾德先生不愧是專業人士,對,就是素材,那些鍊金術士大人們就是如此說的。」
一種素材?
方鴴不由皺起眉頭,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眼下也不是實驗的場合,他只好問道:「納傑瑪的鍊金術士是這麼看待聖物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老人吞雲吐霧,霧氣很快在寒風之中散盡。
他放下煙杆,「我只是認識那麼幾位鍊金術士大人,他們是這麼說的。」
「不過可惜,我和那幾位大人也只不過是點頭之交,不然說不定可以打聽到更多訊息。」
「所以,」老人又繞回到那個話題上,「艾德先生是為了那些聖物而來的?」
方鴴只好點了點頭。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還真是為了那些聖物而來的。
至於是來幹什麼的,你先別問,總之你就說是不是為聖物而來的吧?
「艾德先生也不用緊張,」哈桑·曼蘇寧反過來安慰他,「我聽說也有一些鍊金術士去了寒櫃小徑,如果只是遠遠觀望一下的話,護教軍是不會把各位怎麼樣的。」
方鴴還能說什麼呢,只好仍是點頭。
不過他又問道:「納傑瑪的那幾位鍊金術士大人,我能認識他們麼?」
「當然可以,」老人用手指點了點菸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下那幾位大人。」
他又謙虛地一笑,「何況能夠介紹一位鍊金術士,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榮幸。」
接下來的對話,大多沒什麼營養。
方鴴再問下去,哈桑·曼蘇寧卻也答不出更多。
畢竟老人作為一個商團長對於鍊金術一知半解,方鴴也意識到自己不好問得更深。
於是這個話題隨即告一段落。
天已將明,接下來整個白晝的旅程都顯得枯燥乏味。
正如哈桑·曼蘇寧所說,離開阿穆爾薩克修道院之後,地形逐漸變得崎嶇難行。
商隊時不時要停下來照顧畜群,而眾人也沒了什麼閒聊的心思。
這裡地勢險峻,因為擔心遭到埋伏,方鴴也將一批發條妖精遠遠放了出去。
由他、冥女士和塔塔小姐交替控制。
但還是遇上同樣的問題,高海拔落差、空氣稀薄,發條妖精升力不足,比在平地上難使用許多。
將效能更高一代的銀蜂散布出去之後,他們大概能監控幾空里範圍。
在距離他們的隊伍約兩小時行程的地方,方鴴注意到了薩菲女士的隊伍。
而白雪和阿爾雷德帶領的那一隊人馬,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前往了亞辛—法沙克的山區。
一個白天過去,時間很快接近日暮,為了以防發生事故,商隊早早停下來宿營。
方鴴也向天藍發了一個資訊,讓她通知薩菲女士停下,讓兩支隊伍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樣既便於彼此照應,也方便之後雙方在守誓之匣匯合。
方鴴倒沒和哈桑·曼蘇寧提自己和守誓之匣的事情,他們一支前往貢德—薩爾德的商隊,應當不會在卡法拉赫之門停留。
何況他們與守誓之匣護教軍之間的戰鬥,應當波及不到旁人。
七海旅團和哈桑·曼蘇寧的商隊各自紮下營地,方鴴才迫不及待地鑽入自己的帳篷。
他讓箱子守在門外,然後立刻拿出幾件聖物。
哈桑·曼蘇寧的話給了他一個奇特的靈感。
過去他都一直拿這些聖物當做是一個完整的物件來看,分析它們的組成,它們的作用。
但他還從來沒想過,如果這些聖物是一件胚胎,一個半成品——甚至是一件素材會怎麼樣。
畢竟誰會想到,羅塔奧十二道途的聖物,會是一件鍊金術素材呢?
那位老商團長的話雖然有些天方夜譚,但卻為他開啟了一扇嶄新的門。
萬一是真的呢?
反正試試又不會吃虧。
方鴴直接將深處之眼拿在手上,如果這件聖物是一件素材,那麼鍊金術士會怎麼分析它?
毫無意外,當然是先分析它的結構。
但他拉下風鏡,閉上眼睛,試著用多重並行的方式探入其中,反饋回來的結果卻平平無奇。
方鴴睜開眼睛,愣了一下。
怎麼沒反應?
難道哈桑·曼蘇寧是在開玩笑?還是說那位老人也被那些鍊金術士給耍了?
但等等——
方鴴皺起眉頭,仔細回憶了一下。
他方才試探這件聖物的時候,從結構上反饋回來的反應,似乎這東西真是一件胚胎。
但並不是鍊金術士們常說的那種半成品,倒更像是……
一種被特殊處理過的材料。
他怎麼隱約感到有些熟悉呢?
方鴴不由將深處之眼從手上舉了起來,反覆觀摩。
而忽然之間,一道閃光划過他的腦海,他下意識想到什麼,然後閉上眼睛。
方鴴將另一隻手撫在那件聖物之上,額頭上逐漸見了汗,然後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差點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手上的材料。
他終於知道這件聖物看起來像是什麼了。
不,不是像是——而是它正是那件東西。
因為他用羅曼女士還有艾梅雅女士給他的那兩個祝福,來檢視這件聖物。
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件聖物……它被羅曼女士的祝福,判定為礦石。
不,確切地說——它是一枚寶石。
一枚水晶的碎片。
這些聖物的本質是……星石。
同時,它們也是蒼翠的碎片。
方鴴大吃一驚,不僅僅是因為這東西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是蒼翠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羅曼女士的祝福對它判定有效。
判定有效的意思是,他可以用這東西來強化自己的構裝體。
這怎麼可能!?
方鴴忍不住抹了一把汗,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偶然之間的實驗,會帶來這麼一個結果。
他正想著要不要將這個秘密告訴其他人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掀開帳篷的聲音。
方鴴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不是讓箱子看好門外麼?
箱子平日裡雖然特立獨行,但執行命令還算靠譜,正因此,方鴴完全沒料到會有人進來。
只是他回頭一看,才發現是虛驚一場——那撩開帳篷的帘子,進來的人正是艦務官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