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反覆
封燁然能感到封華的身體在輕輕戰慄,兩人相互接觸的地方逐漸變燙。思兔閱讀520官網
外面的雨潑灑在車上,洗刷著窗戶玻璃,嘩啦嘩啦。
封華被站著的封燁然抱在懷裡,看不出他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才聽他柔聲道:「你心跳這麼快,難道,不是因為你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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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封燁然鬆開了封華,皺眉。
「不過,哪怕是假的也好,真想聽你再說一遍。」
「是真的!」
「是麼。」封華攬著封燁然的腰,仰頭看他,「再說一遍。」
「……我……我愛你,封華。」
「再說一遍。」
「我愛你。」
封華微笑著,可是笑得像哭。
他的睫毛顫動著,雙眼微紅,然後,兩汩液體從眼眶滑下。
他笑著緊緊地抱住封燁然,將頭埋在封燁然的懷抱里,不住地說:「如果這是一場夢,真希望永遠都不要醒來。」
……
封華的分/身消失後,新的分/身沒花多長時間,又坐在了封燁然身邊。
他們坐到了終點站,換了一輛車,折返。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相互倚靠著。
封燁然還醒著,封華睡著了。
他已經好久沒有睡過好覺了,眼下黑黑的。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鐘聲。
一聲接一聲,在密集的雨點之中,顯得沉重、空寂、不真實。
封華微微皺眉,似乎睡得並不踏實。他的手指微動,他在做夢。
……
他漫步於黑暗之中,他的跟前,是快要修好的牆壁。
那道白影正在努力地搬著磚塊,堆積著最後一堵牆。
「快修好了呢。」封華輕嘆。
「對。」白影似乎很開心,「不過這只是開始,我們還需要房頂、門窗、煙囪……」
「還有鑰匙。」
白影笑了:「對,鑰匙。真希望你能早點得到鑰匙。」
「……」
白影放下手中的東西,朝封華飛過來:「你的心情似乎變好了?」
「他說,他愛我。我這算得到鑰匙了嗎?」
「可是,你相信嗎?」
※※※
宅子裡,封華正在寫郵件。
「經常看你寫郵件,到底在給誰寫啊。」封燁然問。
「我的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
「秦熙和。」
「……誰啊?」
「燁兒你把她忘啦?還是你幫我請的呢,我小時候頭次崩潰變成怪物,然後把自己鎖在殼裡的那次,你不是請了個心理醫生嗎?」
「……是這樣嗎?」
「……」封華很無語,「對了,她還給我留了張名片,說有什麼問題可以去找她。」
封華找出名片給封燁然看。
「秦氏工作室……剛好,我最近也想諮詢一下心理醫生。」
「是嗎,那我們一起去吧。」
封華的本體坐在沙發上,他輕而易舉地分裂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分/身。
他和封燁然坐上了計程車,一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跟印象有些不同,這是個低矮的灰白色建築,裡面正在施工,乒桌球乓。
來到二樓,卻怎麼都沒找到秦氏工作室的牌子。二樓有家小型的GG公司,其他地方明顯還在施工之中,非常凌亂、嘈雜。
封燁然走進GG公司:「請問,秦氏工作室是在這裡嗎?」
「沒聽說過。」
「您看,我們是照著名片過來的,名片上說地址是在這裡。」
前台皺眉:「先生,這只是一張白紙啊。」
封燁然再一看,果真,只是一張白紙,薄汗冒出他的額頭。
封華再問:「秦氏工作室的老闆是個四五十歲的女性,很乾練,叫秦熙和,是我的心理醫生,她真的不在這裡嗎?是不是搬走了,這裡以前是做什麼的?」
一個在旁邊抽菸的男職員道:「這邊連續十年都是做餐飲的,簡直烏煙瘴氣,真沒聽說過哪個心理諮詢室啊……你們找錯地方了吧。」
兩個人逛遍了整棟樓,問了好些人,都沒人聽說過秦熙和,或者秦氏工作室。
兩人站在殘破、髒污的窗邊,到處都是塑料罐、菸頭。
封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他聽了一會兒,「嗯」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封華:「燁兒,你覺得,我騙了你?」
「你第一次見到秦熙和,是在什麼時候?」
「第一次崩潰變成怪物的那次。」
「還記得細節嗎?」
「她通過催眠的方式進入了我的夢境,說是你僱傭她的,勸我從繭里出來。」
「之後你還見過她嗎?」
「她偶爾會來拜訪我,我們在院子裡交談。」
老式列車從附近經過,轟鳴聲從遠到近,此起彼伏。
封燁然嘆了一口氣:「可是封華,我真的沒有僱傭過她。而且,我已經讓人看過院子裡的監控了,也問過門衛多次,從未見過四五十歲的女人。」
「她上次離開時你剛好回來,她幾乎跟你擦肩而過!」
「封華,若真有人拜訪你,我想我一定會跟她打招呼的。」
「……」封華笑了,「所以,除了肖恩,就連她也是我幻想的?」
「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走在人群之中。
今天大概是什麼節日吧,廣場上滿是人,男男女女歡笑著,孩子們拿著氣球蹦蹦跳跳。
人來人往中,封華顯得相當高挑。
他問:「燁兒,我已經病成這樣了,你還愛我嗎?你真的愛我嗎?」
封燁然愣了愣:「……你在說什麼呢,當然,愛啊。」
走在後方的封華忽然拉住了封燁然的手腕,封燁然轉過頭,便看到了他淡淡的笑容,和煦的、如同帶著陽光碎片的風:「那,就在這裡吻我吧,十分鐘。」
封燁然驚訝:「別胡說八道了,我們在外面。你看這邊這麼多人……」
封燁然當然知道,這裡除了密集的行人外,遠處還有攝像頭,有人已經趕來監視他們了,說不定剛剛誰一不小心碰到他們的時候,已經在他們身上放了竊聽器。
雖然現在社會已經十分開放,但是和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吻,實在不是他會做出的事情……況且研究所的人並不知道他們之間複雜的關係,哪怕提到愛,他們理解的也是,親情吧!
封燁然轉過頭:「我們快回去吧。」
可是他的手腕被封華緊緊地握著,讓他無法前進。
封華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可是如果你真的愛我的話,怎麼會顧忌其他事情呢?」
「……」
「如果是我的話,無論在哪裡,都能吻你。所以,果然,你並不愛我吧。」
封華鬆開了手。
封燁然朝前走去。
封華默默地看著封燁然逐漸遠去的背影,黑髮和衣袂涌動,皮膚蒼白,逐漸垂下了睫毛,眼中的藍似乎已凝結成冰。
可是,他並沒有想到。
離開了一會兒的封燁然,居然忽然轉過身來,朝他跑過去。
封華愣愣地望著朝自己飛奔而來的人。
千百人早已變成灰色色塊,萬千嘈雜被靜音,似乎他只能聽到對方細微的喘息,清脆的腳步聲。
封燁然站在封華的跟前,一把拉下封華的領口,便側頭吻了上去。
接下來,徹底的,一發不可收拾。
幾秒之中,主動的他變得被動,他被封華吻得站不直身子。
封華捧著他的臉,垂頭髮瘋似的吻著他。
封燁然仰著頭,脖頸被封華滾燙的手滑過,他吞下了口中過多的液體。
甘甜的、帶著鐵鏽味的吻。
有多少人看著他們,多少人吹著口哨,多少人拍照,多少人歡呼,多少人露出鄙夷的目光,多少人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然而在這一刻,似乎他們的雙眼已被遮蔽,渾身都被麻痹。
除了不顧後果的瘋狂之外。
忘卻了一切。
※※※
在封燁然決定愛封華之後,兩個人的關係緩和了很多。
可是很明顯,曾經的傷疤不可能很快就痊癒,封華是反覆無常的,兩個人的關係也是如此。
缺乏安全感的封華,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著封燁然,似乎只有通過不斷地試探、測試,他才能感受到封燁然的感情。
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封燁然做曖昧的事情;
參加活動的時候,與女性調情,觀察封燁然的反應。若把封燁然惹生氣了,他會變得像小孩子一樣,他枕在封燁然的腿上,道著歉,撒著嬌……
而封燁然的狀態,很不好。
他越來越頻繁地胃疼、嘔吐、消瘦、做噩夢——關於燒焦的屍體的噩夢,看到有關燒焦的屍體的幻覺。
最初,他只是在衣櫃、床下看到。
有天晚上,他夢見整個街區都在被火焚燒著,人們驚恐地奔跑著、尖叫著,然後一個一個被活活燒死。
又有一天,他發現在街上走的人原來都被燒焦了,有人失去了手腳,有人失去了部分面容,有的人眼睛部位是兩個窟窿,有的人鼻子斷了……
……
他決定去醫院檢查。因為想著不會花太長時間,沒有跟封華說。
那天,封華剛輸了液,處於昏睡之中,還無法分裂出分/身跟在封燁然身邊。
封燁然獨自坐上了空中列車,望著重重的建築、高高的天文塔,覺得頭暈、眼花繚亂。他暈倒了。
他被送進了醫院,整整住院三天,通訊工具不在身邊。
封燁然醒來以後,周圍圍著一圈醫生護士。
他們聊了一會兒,封燁然臉上淡然。而年老的醫生則在旁邊不斷嘆氣、搖頭。
封華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般情景。
醫生護士們感到了強烈的壓迫力,他們的身體往旁邊一震。
根本看不清封華的移動痕跡,下一刻,他已經緊緊地抱住了封燁然:「我找了你好久……我以為……」
封燁然笑:「你以為我離開你了嗎?我只是睡了幾天。」
「跟我回去吧,我會救你。」
「哪怕是你——」封燁然沒說完,然後點點頭,「好啊,我們回去。」
回去以後,封燁然才知道。
封華又崩潰了一次,宅子裡有好幾個房間用不了了,兩個研究員受傷。
封燁然不禁頭疼,這一次,自己只離開了三天,就這樣,那,如果一周呢?一個月?半年?一年?或是……如果自己,永遠離開他了呢?
簡直難以想像。
……
封華在努力為封燁然治療,每天,他會連續性地幫他治療四五個小時。
與此同時,他也在不斷崩潰。平靜的他,溫柔、天真又可愛。可是一旦崩潰,他就變得危險、不顧後果,根本就是個定時炸彈。他越來越容易被小事弄得崩潰,他無法接受封燁然離開他,哪怕一小會兒;他無法接受封燁然跟別人親近;他無法接受封燁然病情的惡化。
而封燁然有意識的時間在變少。他經常都被困在自己的夢裡。
在夢裡,他是那麼那麼地愛著封華,可是他又是那麼恨著封華。恨著永遠都不相信他愛他的封華,恨著不斷發瘋的封華,恨著危險又脆弱的封華,恨著讓他無法痛快離去的封華。
他夢見封華躺在沙發上午睡,然後自己用枕頭殺死了他;
他夢見封華沉入了池水之中,沒有再浮起來;
夢見封華親吻著自己,自己卻一把將他推開,他倒在了鐵軌上,列車飛馳而過;
夢見俊美高挑的封華,被烈火焚燒……
夢中的殘忍無疑,讓醒來的封燁然更加焦慮、愧疚。
他一次又一次觀察著自己消瘦、蒼白的手,在現實是如何溫柔又憐惜地撫摸著封華的臉,在夢中又是如何殘忍地殺死他……
又是如何在殺死封華後,步履輕盈地、獨自走向最終的毀滅。
※※※
終於又熬到了一個聖誕節,封華的生日到了。
那天,封燁然精神還不錯,他下了床,親手做了好幾種美味的食物。
外面是紛紛揚揚的雪,屋裡一片熱鬧,那頓飯,他們邀請了平時常在一起的研究員一塊兒吃。專屬於聖誕節的音樂從電視裡傳來,聖誕樹閃耀著可愛的光芒。
傍晚,雪停了,夕陽西下。其他研究員都回家了。
封華陪著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封燁然在院子裡散步,微風吹來,有著淡淡的臘梅香氣。
「封華,為什麼你就不是個平凡的孩子呢?」
「後悔把我創造得這麼厲害了?」
「我希望你好好活著,單單純純的,快快樂樂的。」
「我有好好活著呀。」
「每天都笑著。」
「哈哈哈。」
「笑得真假。」
「啊哈。」
「更假了。」封燁然停頓了一會兒,「我累了,坐一會兒吧。」
「好。」
兩個人坐在軟椅上,舒舒服服地望著遙遠的風景。
又一次聽到了鐘聲,那是一座高高的鐘樓,離天文塔不遠。
玫瑰色的陽光勾勒著鐘樓的輪廓,有種聖潔的感覺。
咚……咚……咚……咚……
緩慢的,沉重的,像是這個世界的心跳。
封華微微皺眉,似乎有點頭暈。
「困嗎?」
封華點點頭。
「那就睡一覺吧。等你醒來,我們再一起看個電影。」
「好啊。」
封華睡了。
他的呼吸逐漸均勻,輕輕的,帶著疲倦。
封燁然坐在一邊觀察著他,然後冷靜地拿出一隻針管,小心翼翼去掉其中的空氣。
這是TS2330,是比電擊更厲害的東西,可以讓人忘掉所有,重新開始。
封燁然用他蒼白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封華的額頭、臉頰。
垂下頭,輕輕地吻了吻他的唇瓣。
針管沒入了封華的靜脈,快速將藥物導入。
封華驚醒:「怎麼回事?你在做什麼?」
然後他猛然抽出針頭,將它砸在雪地上。一口咬在針眼處,想把藥物吸出來。
「封華,忘記一切,對你我都好。」封燁然垂眼道。
而封華的手臂、乃至渾身都開始抽搐起來,他在劇烈抵抗,面部猙獰。
封燁然疲憊地看著他,然後躺在軟椅上,等著封華安靜下來,再度變成無憂無慮的孩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封華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從雪地上爬起來,傷痕累累。
封燁然望著封華,問:「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封華慢慢地轉頭看他,臉上冰冷,沒有一絲表情,就連聲音也不再溫柔,而是毫無感情的:
「你是誰?」
大滴大滴眼淚從封燁然的眼眶裡掉出來,他幾乎瞬間就哭出了聲。
曾經的,所有美好、五彩繽紛的過去全部都變成了黑白,封華再也無法記起哪怕一丁一點。封華對他洶湧到可怕的愛,也隨著記憶的消失,而化為烏有了。
他的心臟在陣痛,他從未這麼痛苦過。曾經失去陳萱的痛苦,根本不及這種痛的萬分之一。
然而,這是他唯一的方法了。
他已經活不了多少天了。他希望封華不要因為他的離去瘋掉,他希望他的封華快快樂樂的。
如果他不這麼做,他害怕他們真的像他的夢裡那般,雙雙走向毀滅。
……
封燁然很久沒有這麼哭過了,他從低低的啜泣,到嚎啕大哭。
眼淚鼻涕止都止不住。
……
「你哭了。」
封燁然用袖口擦拭眼淚:「沒什麼……」
「你不是希望我忘了你麼?那你為什麼哭成這樣?」
「什麼?!」
封華站了起來,朝他走來,唇上還帶著血:「燁兒,你真以為藥物就可以讓我忘掉你?」
「……」
封華輕輕地跪在他的跟前,用手幫他擦拭眼淚:「阿德瑟爾族一旦認定了某個人,就是一生,就是永遠。哪怕忘掉了我自己,我也不會忘掉你。」
「……封華……」
「讓我忘記你,到底是多殘酷的事情,你懂嗎?那是比死亡還可怕的事情……燁兒,你還不明白嗎?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意義!」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