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體的道德


  如果把道德定義為持久地尊重一定的社會習俗,不斷抑制私慾,那麼群體顯然不具備任何的道德。思兔閱讀520官網群體既多變,又衝動,他們不可能道德。

  如果我們把某些短期內表現出的品質,比如捨己為人、自我犧牲、不計名利、勇於獻身和對平等的渴望等也算作「道德」的內容,那麼群體的行為,經常會有很高的道德境界。

  研究群體的心理學家,只著眼於群體的犯罪行為,見群體的犯罪行為頻繁發生,於是得出了群體的道德水平十分低劣的結論。他們只看到了群體行為的一部分,群體犯罪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從原始時代繼承了野蠻和破壞性的本能,蟄伏在我們每個人身上。

  孤立的個人不可能在生活中滿足這些本能,因為風險成本太高了,有正常判斷的人都不可能蠢到去干一件得不償失的事——一旦加入一個不負責任的群體,約束著個人的責任感和道德感徹底消失了,我們常常說到「法不責眾」,這裡指的不是法律的管轄權,而是指群體的自我心理暗示。這是一種非常卑微的心理安全感,他們認為自己不可能會受到懲罰,而且人越多,這種信念就越堅定。他們會因為人多勢眾而產生一種強烈的力量感,這會使得群體徹底放縱這種本能。在生活中,我們不能向自己的同胞發泄這些本能,便發泄在動物身上。群體捕獵的熱情與兇殘,和這種破壞性本能,有著同樣的根源。群體慢慢殺死沒有反抗能力的犧牲者,正是十分懦弱的殘忍。

  17世紀初,伍爾茲堡有個小男孩說,如果把靈魂賣給魔鬼,就能每天都吃上飯,有小馬騎的話,那麼他十分願意這麼做。這個貪圖享受的小傢伙立刻被抓了起來,被絞死後燒成了灰燼,百多名成年人圍觀了這一現場,卻沒有一個人阻止這暴行。

  17世紀末,北美洲殖民地一名叫高利的男子被指控為男巫,儘管他千方百計地否認,但還是被判了刑。據說在處決的時候,由於感到異常痛苦,他把舌頭伸到了外面,而負責監督行刑的是新英格蘭司法長官,他竟然命人抓起一根棍子,把舌頭硬生生地塞進了他嘴裡。

  這樣的殘忍,與獵人聚集成群捕殺動物時表現出的殘忍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分別。這再一次驗證了在群體無意識的作用下,一個原本善良而正直的人,究竟會做出怎樣違背良知與道德的事情來。

  群體會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但在某些時候,群體也會做出極崇高的獻身、犧牲和不計名利的行為,那是孤立的個人根本做不到的極崇高的行為。當群體以名譽、光榮和愛國主義作為號召的時候,最有可能對群體中的個人產生影響,甚至於可以讓他慷慨赴死。

  像十字軍遠征和1793年的志願者那種事例,歷史上比比皆是。1792年,普魯士、奧地利、英國、荷蘭、西班牙諸國集合聯軍,大舉進攻法國的時候,雅各賓黨人的振臂高呼,引來了無數民眾自願參加軍隊,一再擊敗聯軍。

  當我們回顧歷史,發現群體為了自己只有一知半解的信仰、觀念和隻言片語,便能英勇地面對死亡。不斷舉行示威的人群,更有可能是為了服從一道命令,而不是為了增加一點養家餬口的薪水。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理性的個人有趨利避害的本能,自我利益幾乎是孤立個人行動的唯一動機,但自我利益幾乎不能成為群體的強大行動力。

  只有群體才能表現出不計名利和視死如歸的精神,為了自己只有一知半解的信仰、觀念和隻言片語,便英勇地面對死亡,這樣的事例何止千萬!

  在公眾智力難以理解的多次戰爭中,支配著群體的肯定不是個人利益——在這些戰爭中,民眾寧願自己被屠殺,也不願意停止他們的行為,如同被獵人施了催眠術的小鳥。

  群體能使一個正直善良的好人變成無惡不作的惡棍,反之,亦能使罪大惡極的渾蛋嚴格按崇高的道德紀律行事,僅僅因為他是群體中的一員。法國19世紀傑出的文學批評家、歷史學家泰納讓人們注意「九月慘案」中的一個事實:

  1792年9月,成千上萬的人死在了雅各賓派的手中,他們將熔化的黃金灌進貪官的嘴中,由於要殺的人太多,他們感覺斷頭台的速度太慢,於是變換了殺人方式,將那些「對革命不積極」的人以方陣的形式排在一起,用大炮來轟炸他們。被殺的人血流成河,執行屠殺的暴民卻沒有一個人把受害者身上的財物據為己有,他們不約而同地將這些財物放在了會議桌上。

  1848年的7月革命中,手執武器的民眾與奉命趕來彈壓的軍警站在了一起,攻占了查理十世居住的杜伊勒利宮。這些呼嘯而過的民眾,沒有拿走王宮裡任何一件東西,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和珍寶,占有任何一件都意味著可以讓自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衣食無憂。

  由此可見,群體對於個人,有很強的道德淨化作用,儘管這種個人的道德淨化疊加起來,可能意味著全社會災難性的後果。群體對個人的道德淨化作用並非不變的常規,然而卻是一種經常可以看到的狀態。

  即使在較為穩定的環境下,也可以看到群體的道德淨化作用。我前面說過,觀眾要求劇作中的英雄具有現實中可能有的誇張美德,我們在前面說過,同樣,群體中的成員也會彼此要求,督促對方將不道德的行為收斂起來。一次集會,即使該群體成員品質良莠不齊,大家也會表現出少有的一本正經來。那些平時放蕩不羈的浪子或缺少教養的粗人,在某些危險的場合或交談中,也會變得彬彬有禮起來,雖然與他們習慣性的談話相比,這種場合併不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傷害。

  雖然群體經常放縱人類低劣的本能,踩天理和道德於腳下,干出慘絕人寰的勾當,但也不時樹立起崇高的道德典範。如果不計名利、順從和絕對獻身於真正的或虛幻的理想都算作美德的話,那麼毋庸置疑,群體最具備這些美德,而且他們達到的水平,哪怕是德行最高尚的哲學家也望塵莫及。

  當然,他們只是在無意識地實踐著這些美德,但這無礙大局,我們求全責備,指責群體經常受無意識因素的左右,成為被本能願望支配的不動腦筋的機器。但是,如果連群體也受眼前利益桎梏,那麼地球上根本就不會有燦爛的人類文明,更不會有自己的歷史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