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群體的感情和道德觀
1.群體的衝動、易變和暴躁。思兔閱讀所有刺激因素都對群體起支配作用,它的反應會不斷發生變化——群體不會預先思考——種族的影響。2.群體輕信且易受暗示。群體受暗示的左右——它把頭腦中出現的幻覺當作現實並接受——為何這些幻覺對於組成群體的個人來說都是相同的——群體中有學識的人和無知的人沒有區別——群體中的個人被幻覺所控制的具體實例——歷史巨作的價值微不足道。3.群體情緒的誇張和單純。群體絕不允許懷疑或不確定——它們在感情上總會走極端。4.群體的偏執、專橫和保守。這些感情的原因——群體在面對強權時卑躬屈膝——群體一時的革命本能並不能妨礙其極端的保守——群體本能地反對改變和進步。5.群體的道德觀。群體的道德或許會比組成群體的個人更低劣或更高尚——解釋和實例——群體很少被利益的考慮所指引——群體的道德淨化作用。
在籠統地說明了群體的主要特點之後,我們再來詳盡地學習一下這些特點。
需要指出的是,群體之中有不少特點,如衝動、急躁、理性的匱乏、缺乏判斷和批判精神、誇大感情等,這些特點通常能夠在屬於低級的進化形式的物種中觀察到,例如婦女、野蠻人和兒童。但是,這一點我只是說說而已,對於它的闡述並不在這部作品的討論範圍內。況且,這對於那些熟知原始人心理的人來說毫無用處,也很難讓那些對於這一問題全然不知的人深信。
現在,我開始按部就班地對能夠在大多數群體中觀察到的不同的特點進行分析。
1.群體的衝動、易變和暴躁
當我們研究一個群體最基本的特點的時候,我們闡述了這些特點幾乎全部由無意識的動機引導。它的行為受到的來自脊髓的影響要比大腦的影響還要深遠。在這種情況下,群體同原始的物種十分相似。從行動的施展情況來看,他們表現得非常出色,不過,他們不是受大腦支配的,個人是在刺激因素的影響下來決定自己的行動。所有令人激動的外界因素都對群體起支配作用,並且它的反應會不斷發生變化。群體是刺激因素的奴隸。孤立的個人就像群體裡的人一樣,服從於同樣的刺激因素,但是,他的大腦會把被衝動指示的不明智之舉展現在他的眼前,因此,他會約束自己不受其他因素的控制。從心理學的觀點來講述這樣的事實就是:孤立的個人擁有掌控自身反射作用的能力,而一個群體則缺少這種能力。
依照他們的刺激因素來看,那些群體所服從的各種衝動可以是慷慨的或殘酷的、大無畏的或是懦弱的,但是這種衝動總是很強烈,因此個人的利益,甚至是自我保護的利益並不會主宰他們。作用在群體上的刺激因素有很多種,而群體總是服從於它們,因此,群體會變得極端易變。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我們發現,群體可以在一段時間裡從最殘忍的殘暴轉變為最極端的慷慨和英雄主義。群體或許可以輕而易舉地扮演一個劊子手的角色,也很容易扮演一個烈士的角色。群體為了保證每一種信仰的勝利,不惜血流成河。我們沒有必要回到英雄的年代去了解群體在這方面能做出什麼事情。在革命暴動中,它們從來不會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在不久之前,一個突然之間名聲大噪的將軍,可以輕而易舉地讓成百上千的士兵在他的一聲令下,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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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群體不會做出任何預先設想。他們或許會接連受到最對立的情感的激發,但是他們總是會受到刺激因素的影響。他們就好像是暴風吹捲起來的樹葉,向各個方向散播,然後落下來。當我們隨後在研究某些革命群體時,我們會給出他們感情多變的例子。
一個群體不僅僅是衝動的、具有可變性的。它就像一個野蠻人,並沒有準備好承認任何介於渴望和實現渴望之間的障礙,它並不具備理解這種中間障礙的能力,因為數目上的強大會讓它認為自己具有堅不可摧的力量。不可能的概念在群體中的個人的思想里消失了。孤立的個人完全清楚,只靠他自己是不可能放火燒掉宮殿或搶劫商店,倘若他被誘惑所驅使,他也能夠很輕易地抗拒這種誘惑。不過在成為群體的一員之後,他能夠意識到人數所給予的力量,這已經完全能夠讓他產生殺人搶劫的想法,而且會在一瞬間屈服於這種誘惑。一個始料未及的阻礙會被狂熱的激動情緒所摧毀。人類的有機體能產生永恆的狂熱激情,我們可以說,那些願望受到阻攔的群體所創造的正常狀態,就會是這種狂熱激情的狀態。
種族最基本的特點構成了我們一切情感的不變來源,它總會對群體的易怒、衝動和多變產生影響,就好比它會影響到我們將要研究的大眾感情一樣。毫無疑問,所有的群體總是易怒和衝動的,但是,不同的群體之間的程度會有所不同。例如,拉丁民族的群體和英國人的群體之間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最近法國歷史上發生的一些事件為這一觀點帶來了生動的說明。25年前,單單一份關於某位大使受到侮辱的電報被公之於眾,就足以令群眾激奮,隨後,立刻引發了一場可怕的戰爭。幾年之後,一份關於諒山無關緊要的失敗的電報引發了爭論,並且令政府在一瞬間就被推翻了。與此同時,英國的遠征部隊在喀土穆遭遇到更嚴重的失敗,卻只在英國本土產生了輕微的情緒,甚至政府官員都未被解職。世界上各個地方的群體都具有女性的特點,但是,拉丁群體是所有群體中女性特點最為出眾的一個,凡是贏得他們信任的人,命運會馬上發生改變。不過這樣做,等於無止境地在懸崖峭壁上漫步,終有一天會墜入深淵。
2.群體的易受暗示和輕信
我們在定義群體的時候,曾經說過,它們最為普遍的特點之一就是非常容易受到別人的暗示,我們還指出了在所有的人類群聚中暗示的傳染性到底能達到什麼樣的程度;這個事實解釋了一個群體在確定的方向上情感的快速轉變。然而,一個群體或許會認為這無關緊要,群體通常都會處在一種渴望被其他人注意的狀態之中,這會致使它很容易被暗示。最初被指定出來的暗示,在傳染的過程當中,迅速地進入群體所有成員的大腦之中,群體情感的相同傾向會很快成為一個既成事實。
正如所有處於暗示影響下的人的例子那樣,那些進入大腦的想法很容易轉化為行動。無論這種行動是放火燒掉宮殿還是自我犧牲,群體都會為此赴湯蹈火。這全都要取決於刺激因素的特性,而不再像孤立的個人那樣,取決於被暗示驅使的行動和所有理由之間的關聯,後者或許會極力阻止這一行動的實現。
於是,群體會永久地漫遊在無意識的領地,隨時準備服從於所有的暗示,表現出對理性的影響毫不感興趣的生物所特有的激情,它們被剝奪了批判能力,除了極端輕信於別人之外再無其他的可能。在群體中,不可能的事情不會存在,要想理解那些創造和傳播最不可能實現的傳奇和故事的能力,我們有必要將這一點熟記於心。
一些可以在群體裡輕易傳播的傳說之所以能夠產生,不僅僅是因為它們極易被輕信,還因為事件在人群想像中,發生了非凡的曲解的結果。在群體的觀察之下,最簡單的事件也會很快得到徹底的改變。群體是用形象來進行思考的,這些形象本身立刻就會產生一系列跟第一個形象之間沒有任何邏輯關聯的形象。我們能夠通過在腦海中思考任何事物所產生的連續的幻覺,來感知這一思想狀態。我們的理性告訴我們,在這些形象之間不存在任何關係。但是群體卻會完全忽視這一事實,將由曲解的想像力所引發的幻覺同真實事件混淆在一起。群體很少能夠將主觀和客觀區分開來。它會把從腦海中被喚起的景象也當作現實,儘管這些景象同被觀察到的事實之間往往只有微不足道的關係。
群體曲解任何事件的方式,看上去似乎種類繁多而且彼此之間各不相同,因為組成群體的個人都擁有著非常不同的脾氣秉性。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作為互相傳染的結果,曲解的作用是相同的,它在群體的個人中間呈現出了相同的狀態。
群體中的某個人對真相的首次曲解,是傳染性暗示的起點。在耶路撒冷牆畫上的聖喬治呈現在所有十字軍士兵的面前之前,那些出現在現場的人們中間肯定有一個人首先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在暗示和互相傳染的作用下,一個由個人捏造出來的奇蹟,很快就會被所有人接受。
這種群體幻想的機制總是頻繁地出現在歷史當中。那些幻想看起來像是具備所有公認的真實性特點,因為它們是被成千上萬人觀察到的現象。
要想爭論之前所闡述的觀點,組成群體的個人的智力品質就不能被考慮進去。這一品質沒有什麼重要性可言。從他們組成群體的那一刻起,那些有學識的人就跟那些無知的人一樣失去了觀察的能力。
這種理論似乎說不太通。倘若想除去人們心中的質疑,那麼必須研究大量的歷史事實,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即便寫下數部著作也是不夠的。
但是,我不希望將讀者置於尚未證實的斷言之下。因此,我想列舉幾個例子,它們都是從被引入的眾多的事例中隨機挑選出來的。
下面的事例是它們當中最為特殊的一個,因為它是從使群體成為受害者的集體幻覺中被挑選出來的,其中既有最無知的人,也有最有學識的人。海軍上尉朱利安?費利克斯在他的著作《海流》一書中提到了這件事,《科學雜誌》在之前也曾加以引用。
護航艦「貝勒?波拉」號在外海航行著,意圖尋找在一場猛烈的暴風中同它分開的巡洋艦「波索」號。那是一個陽光充足的白天。突然之間,巡邏的海員發現了一個失事船隻發出的求救信號。頓時船上所有的人都朝著發出信號的地方看去,所有官兵都清晰地看到一隻由小船拖動著的載著許多人的木筏船,好一幅令人絕望的情景。然而,這一景象只不過是一種集體幻覺。
德斯弗斯上將將一條小船放到了海里,準備去營救失事船隻上的船員。就在快要接近失事船隻的時候,船上的水手和軍官看到了「許許多多活著的人,他們紛紛伸出手臂,聽到了許多哀號聲」。當小船上的人到達目標所在地的時候,他們發現這個所謂的失事船隻不過就是一些覆蓋著樹葉的樹枝而已,這些樹葉都是從附近的海岸上沖刷過來的。當這一跡象被察覺時,幻覺才消失了。
在這一例子當中,我們解釋過的關於集體幻覺的機制是完全行得通的。一方面,我們看見一個在期待中觀望的群體。另一方面,是巡邏的海員發出海上有失事船隻信號的暗示。在相互傳染的過程中,這一暗示被所有船員接受。
將眼前所發生的事情進行曲解,用與毫不相干的事物代替事實,當一個群體裡出現這種情況,不一定需要人數眾多。只要少數的個人聚集在一起就能組成一個群體,即使他們都是非常有學識的人,在他們的特長之外一樣會呈現出群體的特徵。在每個人獨立存在的時候才有的觀察的能力和批判精神很快就會消失。一個有獨創性的心理學家達維先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同我們現在所談論的問題相關的非常奇妙的例子,近期的《心理學年鑑》援引了這一事例。達維先生將一群非常出眾的觀察家聚到了一起,他們當中有最傑出的英國科學家之一華萊士先生。在允許他們檢查了物體,並且依照他們的意願做上標記之後,達維先生在這些人的面前演示格式化的精神現象:顯靈,並且讓他們記錄下來。在這些傑出的觀察家陸陸續續寫下記錄之後,他們一致承認這些所展示的現象只能通過超自然的方法獲得,然後,達維先生告訴他們,這些現象不過都是一些超級簡單的小把戲造成的結果。
《達維先生的研究中最令人吃驚的特點》的作者寫道,「這些小把戲本身並不是那麼令人感到驚嘆,而是那些親眼看見的外行人所記錄的報告的極端不真實。」他說道:「顯然,眾多目擊者也會給出完全不正確的條件關係,但是結論是,如果他們的描述被看作準確的表述的話,他們所描述的現象就不能用騙局去解釋。達維先生發明的方法非常簡單,人們對於達維先生竟然有如此的勇氣去實踐這種方法感到震驚。不過他擁有凌駕於群體思維之上的力量,他能讓他們相信,他們看到了一些自己並沒有看到的事物。」我們碰到的還是催眠師控制被催眠者的力量。由此可見,在高度秩序的大腦下,在預先持懷疑態度的人當中,這一能力也能夠發揮應有的作用,那麼,它可以輕易欺騙普通的群體,也就能夠被人們理解了。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就在我寫下這些字句的時候,報紙上滿篇刊載的都是兩個小女孩被發現在塞納河溺死的新聞。有五六個目擊證人用最穩妥的方式認出了這兩個女孩。他們所有的證言都完全一致,沒有給預審法官的思想里留下任何懷疑的空間。他草擬了死亡證明,不過就在這兩個小女孩將要被埋葬的時候,一個偶然事件讓人們發現,本來以為死了的人還活著,而且,她們同那些溺水身亡的人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如同在前面所引用的例子一樣,第一個目擊者所看到的是一個遇難者的假象,他的證詞對其他目擊者產生了影響。
在這類事情當中,暗示的起點總是由一個或多或少擁有模糊回憶的個人所產生的幻覺,隨即產生的傳染性則是這一最初的幻覺假象的結果。如果第一個觀察者是一個極易受影響的人,他完全會堅信他辨認出的屍體,有時會呈現出——除了所有真實的類似處之外——她的身上呈現出了一些特徵,譬如一處傷疤,或是一些讓其他人能夠產生共鳴的細節。因此,那個能夠產生的共鳴就會成為一種肯定過程的中心,它會入侵人們的理解力,讓所有的批判能力癱瘓。那麼,觀察者所看到的將不再是目標本身,而是在他的腦海里喚起的形象。在這起發生在過去的,最近又被報紙重提的新聞當中,孩子的親生母親認錯自己的孩子,由此可以得到解釋。在這種情況下,一定可以找出我之前所指出的兩種暗示。
其他的孩子認出了這個孩子,但是他搞錯了。於是,一系列沒有根據的辨認過程便開始了。
一件非常離奇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同學認出了屍體的第二天,一個婦女大叫道:「我的上帝啊,這是我的孩子!」
她被帶到了屍體的旁邊,她檢查了衣服,並且發現了屍體額頭上的一處傷疤。「我很確定,」她說道,「我的兒子在去年的七月份失蹤了,他一定是被人拐走殺害了。」
這個婦女是福爾街的看門人,姓夏凡德雷。她的表弟也被叫了過來。當問到他時,他說道:「他就是小費利貝。」許多住在福爾街的人都認為這個在拉弗萊特找到的孩子就是費利貝?夏凡德雷,在這些人當中,有一個是孩子的同學,他根據孩子隨身佩戴的一枚獎章認出了他。
不過,鄰居們、表弟、同學還有那位婦女都搞錯了。六個星期之後,這個孩子身份被查明了。他是波爾多人,他在那裡被人殺害了,又被人運送到了巴黎。
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辨別通常是由婦女和孩子做出來的——準確地說就是,這些人是最容易被影響的人。他們還向我們展示了,這類的目擊證人在法庭上到底具有什麼樣的價值。特別是對於孩子而言,永遠也不應該聽信他們的證言。地方法官習慣於說童言無忌。即使他們擁有普通的心理學修養,他們也會知道,事情正好相反,孩子們總是在說謊。當然,這種謊言是無辜的,但是,謊言就是謊言。用一個孩子的證言來決定一個被指控的人的命運,還不如用投硬幣的方式決定合理得多。
讓我們回到群體的觀察能力的話題上來吧!我們的結論就是,他們的集體觀察是極其荒謬的,它在大多時候所表達的是在傳染過程中暗示他人的個人幻覺。事實證明,必須理智地認為群體的證言極端荒謬,它甚至會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就在25年前的色當戰役中,數千人參與了舉世聞名的騎兵進攻,不過面對那些最為矛盾的目擊者證詞時,想要知道到底是誰在領導這場戰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英國將軍沃爾斯利爵士在近來的一本書中證實,關於滑鐵盧戰役中最重要的事件,迄今為止,一些人還在犯著最嚴重的事實錯誤——這是由數百人證明過的事實。
這些事實向我們表明,群體證詞真正的價值所在。邏輯性的論述能夠獲得眾多證人的一致贊同,所以,它算是支持一個事實的準確性最強有力的證據。然而就我們所了解的群體心理學向我們展示,討論邏輯性的論述文章需要對這一觀點進行重新編寫。存在最多懷疑的事件,肯定是那些被最多的人觀察的事件。一般來說,一個事實同時被數千名目擊證人證實,就是說,真相同人們所接受的解釋截然不同。
從以上事實得出的明確結論是,歷史著作必須被看作純粹想像的產物。它們是對錯誤觀察的真相做出的沒有根據的描述,並且伴隨一些對思考結果所作出的解釋。編寫一本這樣的書,無疑是在浪費時間。倘若我們的過去並沒有給我們留下文學、藝術和不朽的工程的話,那麼我們就絕對不會知道以往時代的真相。關於那些在人類的歷史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偉人們的生活,例如赫拉克利特、釋迦牟尼或穆罕默德,我們沒有任何的真實記錄。但是,從事實的觀點來看,他們真正的日常生活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我們想要知道,我們的偉人被展現在大眾面前時是什麼形象。打動群體心靈的是神話傳說里的英雄,而非真實英雄。
不幸的是,儘管神話被記錄在了書中,但從它們本身來看,並沒有穩定性可言。隨著時光的流逝,特別是由於種族的緣故,群體的想像力還在繼續改變著它們。《舊約全書》中無比殘暴的耶和華與聖德肋撒的愛的上帝有著很大的區別,在中國受到崇拜的佛祖,與印度人所尊奉的佛祖也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共同點。
英雄的傳說會被群體的想像力改變,將英雄從我們身邊分離開,無須數百年的時間,轉變有時就發生在幾年之內。在我們的時代里,我們見證了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的傳說,在不到50年的時間裡被改編了數次。在波旁王朝的統治之下,拿破崙成了一個田園派的、熱愛自由的慈善家,一個卑微者的朋友。在詩人眼中,他註定要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留存在鄉村人民的記憶里。30年後,這位性格隨和的英雄成了一個血腥殘忍的暴君,他在篡奪了王位,摧毀了自由之後,不惜犧牲整整300萬人的生命來滿足他的野心。現在我們看到這個傳說又在發生變化。數千年之後,當未來的有學識的人面對這些矛盾的論述,他們或許會質疑這位英雄是否存在,就如同現在有些人質疑釋迦牟尼一樣。他們只會看到一個光芒耀眼的神話或是赫拉克利特式傳說的發展。毫無疑問,對這種缺少確定性的情況,它們很容易心安理得,因為就群體的特點和心理學方面來講,他們要比現在的我們理解得更加透徹。他們知道,除了神話傳說之外,歷史沒有多少保存其他記憶的能力。
3.群體情緒的誇張與單純
無論群體所表現出來的感情是好還是壞,它們都會呈現出簡單而誇張的特點。從這一點來看,就如同許多其他方面一樣,群體裡的個人近似於原始生物。因為無法做出細緻入微的區別,他會把事物看作一個整體,觀察不到事物中間過渡的階段。群體情感的誇張會被另一個事實所強化,即無論任何感覺,一旦它表現出來,通過暗示和互相傳染的過程快速地散播,那些明確讚許目標的力量就會得到大幅度加強。
群體情緒的簡單和誇張造成的結果是,它完全不知曉質疑和不確定性是何物。它就像女人一樣,往往在一瞬間就會走向極端。懷疑一說出口,馬上就會變成不可辯駁的證據。心生憎惡或是不讚許,若是發生在孤立的個人身上,將不會獲得力量,如果對象是一個群體裡的個人,則會成為狂怒的仇恨。
群體感情的暴躁,尤其是在異質群體裡面,又會因為全部責任感的消失而得到加強。意識到犯了錯誤肯定不會受到懲罰,並且具有這樣的意識的人越多,就越是肯定,由於人數眾多而產生的暫時優勢,會讓群體表現出單獨的個人無法表現出的情感和行為。在群體裡面,愚笨的人、無知的人和心存嫉妒的人,掙脫了自身卑微的感覺,擁有了一種殘暴且短暫但卻無窮無盡的力量。
不幸的是,這種誇張的群體傾向,往往會施加在糟糕的感情之上。它們是原始人類的本能隔代遺傳的殘留物,獨立並且具有責任感的個人由於害怕受到懲罰,不得不對它們加以控制。因此,群體極易做出最糟糕、過分的勾當。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群體無法在巧妙的影響下,展現出英雄主義、奉獻精神或崇高的道德品質。他們甚至要比獨立的個人更有能力展示這些品質。當我們研究群體的道德時,我們很快就會有機會重新談論這一話題。
群體因為誇大自己的感情,所以它只能被過度的情感所打動。一個演說家想要靠話語打動一個群體,必須大量運用狂暴的主張。要誇大、肯定、不斷重複,絕不用說理的方法證明任何事情——這些都是做公共講演的演說家眾所周知的論說方法。
具體點說,群體在自己的英雄的情感面前,也會展現出類似的誇張。英雄所展現出的品質和美德總是被群體誇大。有人在之前就已正確地指出,觀眾會要求舞台上的英雄表現出在日常生活中未曾見到的勇氣、道德和優秀品質。
在劇場裡觀察事物的特殊立場,確實是非常重要的。毋庸置疑,這種立場是真實存在的,但是,從大體上來看,它的原則同它的常識和邏輯之間並沒有任何關聯。吸引群體的藝術確實是品位低俗,但是它也要求非常特別的才能。通過閱讀劇本來解釋一齣戲的成功,通常是不可能的。一般來說,當劇院的經理接到一部戲劇時,他們並不確定該戲能否成功。因為如果要想評判這件事,他們必須要將自己轉變成觀眾。
這裡,我們再一次能夠進行更加寬泛的解釋,我們會說明種族因素占據壓倒性優勢的影響力。一部在某個國家掀起熱情的歌劇,在另外一個國家卻沒有獲得成功,或者只能取得部分、平常的成功,因為它沒有產生對公眾發生作用的影響力。
我沒有必要再作補充,群體的誇張傾向只呈現在感情的領域裡,完全沒有影響到智力。我之前已經表明過,個人一旦成為一個群體的一員,他的智商水平就會立刻大幅度下降。一位有學問的地方官員塔爾德先生,在對犯罪群體進行的研究中證實了這一點。群體僅僅能把感情提升到極高或極低的境界。
4.群體的偏執、專橫和保守
群體只認識到簡單而極端的感情;關於意見、想法和信念,他們要麼全部接受,要麼完全拒絕;將其看作絕對的真理或絕對的謬論。運用暗示的方法去引誘而不是作出合理解釋的信念,一向如此。對宗教信仰的偏執,及其對人民群眾的頭腦施加的專制統治,是所有人的共識。
對何為真理何為謬論總是持懷疑態度,另一方面,又明確地抱有自己的力量無比強大的信念,群體便給自己的理想和偏執施加權威性的作用。個人或許會接受矛盾,進行討論,群體卻永遠也不會接受。在公共的演說上,演說者即使做出最微不足道的反駁,也會立刻招來狂怒的吼叫和謾罵。在一片噓聲和驅逐聲中,演說者很快就會節節敗退。假設在場沒有能夠起到約束作用的權威代表的話,那麼這個敢於反駁的演說者通常就會被打死。
獨斷專行和偏執在所有種類的群體中都非常普遍,但是,群體與群體之間的強度變化卻非常大。在這個方面,控制著人們感情和思想的最基本的種族觀念,會一再表現出來。尤其在拉丁民族的群體中,我們能夠看到獨斷專行和偏執會發展到相當高的程度。事實上,這兩種特點在拉丁民族的群體裡的發展,完全摧毀了盎格魯—撒克遜人那種強烈的獨立感情。拉丁民族的群體只考慮他們自己教派的集體獨立性,他們對於獨立有獨到的見解,認為必須令那些同他們的意見產生分歧的人迅速反對自己的信念。在拉丁的種族之間,自宗教法庭時代以來,任何一個時期的雅各賓黨人,都未曾有能力去獲得對於自己的另一種理解。
獨斷專行和偏執是群體具有明確概念的兩種感情,人們能夠輕易地產生這種感情,而且如果有人在他們之間施加影響的話,他們時刻都會將其付諸實踐。群體對強權唯命是從,卻幾乎無法被良好的善意所打動,這對於他們來說無非就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形式。他們的同情心永遠不會服從於性情隨和的主人,而是那些鎮壓他們,無比殘忍的暴君。他們總是會為那些暴君建起最崇高的雕像。他們願意踐踏那些被他們剝奪了權力的暴君,不過那是因為他在跌落神壇之後,成了一介平民。人們會開始鄙視他,因為人們不再害怕他了。受到群體敬仰的英雄往往都是像愷撒一樣的人。他的權杖吸引著他們,他的權威震懾著他們,他的寶劍令他們心懷敬畏。
群體隨時會反抗懦弱的人,卑微地跪拜在強權面前。如果強權總是斷斷續續的,群體又總是被極端情感控制,它便會反覆無常,時而毫無秩序,時而卑躬屈膝。
但是,如果你相信群體中的革命本能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的話,那麼你就完全曲解了它們的心理。這不過是它們的暴力傾向,使得我們在這一點上被欺騙了。它們那反叛、具有毀滅性的爆發總是非常短暫的,群體被無意識的因素牢牢地控制著,因此它極易服從於世俗的等級制,難免會十分保守。對它們放任自流,它們很快就會厭倦混亂的秩序,從本能上變得卑躬屈膝。當波拿巴鎮壓了所有的自由,令所有的人民都能夠感受到他的鐵腕時,用盡最大力氣歡呼的正是那些最難以駕馭的雅各賓黨人。
如果不充分考慮群體的保守本能,就難以理解歷史,特別是民眾的革命。不錯,它們也許希望改朝換代,為了實現這種變革,它們有時甚至會發動暴力革命,但是這些制度的實質表達了種族對於等級制的要求,因此它們不可能得不到種族的服從。群體的多變,只能影響到非常淺顯的事情上。事實上,它們擁有的保守本能和所有原始的物種一樣堅不可摧。它們對所有傳統的迷戀與尊敬是絕對的;它們對於能夠改變他們生活的基本狀態的一切新生事物,都有著非常深的無意識恐懼。在發明機械紡織機或出現蒸汽動力和鐵路的時代,如果民主派人士擁有著現在的權力,這些發明創造將不可能實現,或是會在革命和不斷屠殺的代價下,才能被發明出來。從文明的發展進程來說,非常幸運的是,當科學和工業的偉大發明出現以後,群體才開始掌握權力。
5.群體的道德
倘若「道德」這個詞意味著持久地對某些社會的傳統表現尊重,不斷抑制私心的衝動,那麼很明顯,群體太衝動,太容易變化,因此它不能算在道德的範疇之內。但是,如果我們把某些暫時呈現出來的道德與品質,如捨己為人、自我犧牲、公正無私、奉獻精神和對平等的渴求等,加入「道德」內容裡面,我們或許會說,群體會時不時地表現出非常崇高的道德品質。
少數研究過群體的心理學家,只會考慮到它們的犯罪行為,會時刻注意這樣的行為到底有多頻繁,他們得出了群體的道德標準非常低的結論。
毋庸置疑,這種案例是時常出現的。但這是為什麼呢?這僅僅是因為我們的野蠻和破壞性的本能是我們從原始祖先那裡繼承的,它就潛伏在我們的體內。在孤立個人的生活中,滿足於這種本能是十分危險的,當他融入一個不負責任的群體時,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不用為犯了錯誤埋單,他就會放縱這種本能。在平日的生活中,我們無法將這些具有毀滅性的本能運用在我們的同伴身上,便將它發泄在動物身上。這種激情很普遍,群體捕獵的熱情和兇殘有著相同的根源。群體慢慢地屠殺了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犧牲者,表現出一種非常懦弱的兇殘。但是對於哲學家來說,這種兇殘,同數十個聚集在一起的獵人用他們的獵犬追捕和屠殺一隻倒霉的小鹿來獲得歡樂時表現出的兇殘,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繫。
群體或許會犯下殺人放火的罪行,無惡不作,但是它同樣還會表現出非常崇高的奉獻、自我犧牲、公正無私的行為,孤立的個人也難以做到這種行為。呼籲光榮、名譽和愛國主義,尤其能夠影響組成群體的個人,通常能夠達到令他自我犧牲的程度。類似十字軍遠征和1793年的志願者那種事例,歷史上還發生過很多次。只有集體主義具備偉大的大公無私和奉獻的精神。群體為了自己只有一知半解的信仰、想法和零散的話語,就會大無畏地面對死亡!這樣的例子實在數不勝數。持續抗議的人群為的是服從於一個命令,而不是提升一點維持生存的薪水。個人的利益幾乎就是孤立的個人唯一的行為動機,卻極少會成為群體強大的行為動機。可以斷定的是,在群體的智力無法理解的諸多戰役中,統領群體的絕對不是個人利益——在這場戰爭中,他們心甘情願被人殺掉,就像是被獵人的鏡子施了催眠術的雲雀一樣。
即使是在絕對卑鄙無恥的惡棍中間,這樣的例子也會經常出現,他們僅僅因為自己是群體的成員,就會暫時用非常嚴格的道德準則要求自己。泰納讓人們注意到了一個事實,「九月慘案」的實施者將被害者身上的筆記本和珠寶都放在了委員會的桌子上,這些東西他們應該很容易就能拿走。在1848年的大革命當中,那些咆哮著的衣衫襤褸的群眾入侵了杜伊勒利宮,他們並沒有拿走那些令他們既興奮又驚奇的物品,而其中的每一件都能換來讓他們撐過數日的麵包。
群體對個人的這種道德淨化作用,並不是定向規律,而是一種經常可以看到的常態。它甚至能夠在比我剛剛援引的例子還要嚴肅的情況之下被觀察出來。我在之前講過,劇院裡的觀眾要求舞台上的英雄擁有誇張的道德品質,一般可以看到,一個集會,即使所包含的成員品質極其低劣,但是他們也會表現得過分正經。放蕩不羈的人、拉皮條的人和粗人,在有些危險的場合或交談中,經常會突然變得細聲細語,儘管同他們慣常的交談相比,這種場合不會造成更多的傷害。
雖然群體經常放縱自己低劣的本能,他們還會樹立起崇高道德行為的典範。如果公正無私、順從和對一個現實或虛幻的理想表現出絕對的奉獻精神是道德品質的話,那麼就可以說,群體通常會擁有這種道德品質,並且達到最聰慧的哲學家都很難達到的程度。他們當然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實踐這些道德品質,不過這些都無礙大局。我們不應該太抱怨群體過多被無意識的因素所引導,從而無法做出合理的論證。在某些情況下,他們倘若能開動腦筋考慮一下當下的利益,那麼我們的星球上就不可能培育出任何文明,人類將不會擁有自己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