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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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周雲蓬唱歌是三年前在一個酒吧里,沒座位,大家都坐硬紙板上。
他9歲徹底失明,有記者問這是否從精神上摧毀了你?
他回答,不會的,那時我還沒有精神。災難來的太早,它撲了個空。
小孩子感到的是難受,象心上擦著砂紙「小時候總是姐姐帶我去廁所,每次剛蹲下,姐姐就會在外面叫「完了嗎?」我說「沒完。」過幾分鐘,姐姐又叫「完了嗎?」我說「沒完!」心裡特內疚慚愧,仿佛自己是個賊。那時想,什麼時候自己想去廁所就去廁所,而且一個人去,想什麼時候完就可以什麼時候完,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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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中國現在唱民謠的人,唱得青山綠水的,但70年代出生的人,誰有天真爛漫的過去?羅大佑唱《童年》是寫實,周雲蓬翻唱只能是個想像:「沒那麼文雅的童年,沒山沒水,我們那裡就是些平房。」
沒什麼美,沒什麼詩意,就是這麼個年代,就是這麼回事。人在貧瘠的地里是貪婪地想像著一點兒濕味兒往出長的。
他心裡一直較著個勁,「要象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想去正常的學校上學。
十七八歲的時候,正是虛榮心最強的時候,下課時走廊里全是學生,他怕撞了人,還想到人群里有同齡的小姑娘,有一種自卑,他說那種心情特彆扭,「走進那條走廊就像踏入地獄一樣,總是等所有人都進教室了,最後一個進去。」
每天回家把課堂錄音整理成盲文,有時候要抄好幾天,他居然能這麼把地理學好,「那時關於氣候帶,測算太陽高度角,都要看地圖,理解起來特別麻煩,我要動用所有智慧來理解。」
他青春期這種狂熱,幾乎是一種精神上的高燒,不是這樣也支持不下來。
我那時候能找到的有文學味道的書很少,他能找到的盲文書就更少,圖書館都是比如《□□選集》,還有一些按摩的書,文學類的極少,《紅樓夢》全是潔本,涉及談戀愛的都給你刪掉。他說「我恨透那些刪書的人了」。
他考上長春大學特教學院的中文系。發現會彈吉它的男生比寫詩的男生更吸引女生,就開始學琴,學完琴教人,教一小時琴,人家幫他念兩個小時書。本來也想聽點武俠小說,但覺得讓別人念這樣的書,自己就太虧了,就念世界名著,人家讀得辛苦,他自己也只好強挺著不能睡著,「所以《復活》、《紅與黑》、《噁心》都是半夢半醒中讀完的。」
上完學他被分配到一個色拉油廠,「我想上班,工廠也不讓我去上班。我特別焦躁,成天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想著這樣的日子離死還有幾十年,怎麼過啊?我想勞動,但是不被允許。經濟利益還是另一方面。我參與不到現實生活中去,沒有榮譽感,沒有那種被人認可的成就感。」
他嘲笑那種日子是「狗活」,想來北京試試,先看能不能活下來,別的不會,會寫詩,會彈琴,所以一下車就去了西直門地鐵,賣唱掙了二十塊錢,覺得能活下去,就留下來了。
他掙點兒錢,到處走,走一走再回北京住一陣子,上海蘇州杭州南京長沙騰格里的沙漠阿拉善的戈壁,那曲草原和拉薩。走滇藏路,徒步到昆明。晚上有帳篷,不是買的,是找個裁縫店,找了些塑料布縫起來的。晚上刮個風就倒。身上就只有四個涼包子,一瓶小二鍋頭,又下雨,饑寒交迫,就地睡下。帳篷根本不頂事,都濕漉漉地糊在臉上。
冷熱饑渴,這都特別具體,用他的話說,算是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也別追問什麼終極意義了,沒有那個。生活本身「不好不壞」。
有人說是不是用流浪考驗自己的意志,他說:「這種考驗有意義麼?你也可以把手放到火上看誰時間長,這也是考驗意志力,但是這是一種自虐行為嘛,為了顯示人類的意志去做這種事情我覺得是一種虛榮,還不是個人的虛榮,是一種集體的虛榮感造成的一種東西,有的人以為全人類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他,哪怕在孤獨的時候,他也為了某種目光在生活。」
他喜歡走,但是走到哪算哪,不是為了征服什麼,也沒有那麼強烈的目的非要走到哪。
當天在現場還有個女孩說,「我朋友讓轉告一聲,希望您永遠不簽約大公司,永遠在路上歌唱。」
周雲蓬笑,「這是希望還是詛咒啊?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生活得好。只有不正常的人才希望自己受苦。就像《大□□者》里說的一樣,那些人是機器人。我覺得你的朋友應該希望我能賣很多唱片,簽大公司,有海邊的大房子,在新聞聯播放《中國孩子》,我們不歧視主流媒體。」
眾人看著我笑。
有人問,那請問怎麼能兼濟天下?
他說,作一個自私的公民,能捍衛自己權利就不錯了。我們過去的教育都是兼濟天下給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也不敢說話,太空洞了。
他說過其實人類這個概念就是一種幻覺,「因為你到不了所有的地方,你也不能接受所有的人,其實你所謂的人類就是你身邊的親戚朋友,別的都是一種虛幻的東西,而且最終要回歸到個人,什麼都要最終回歸到個人。」
在座談的現場他放了「野孩子」的歌,是寫凡高的《伏熱》:
他的心就象石頭一樣堅強
就算破碎了,那也是,那也是石頭
他的愛就象花兒一樣善良
就算天黑了,那也是,那也是花兒
他說,多簡單的詞兒,花兒和石頭,這簡直是被先鋒詩人嘲笑的詞,但這詩意。
周雲蓬寫過一段話,「在我的夢裡,會憑著小時候的記憶,看到樹是綠的,還是藍的,我健康的奔跑,不用怕撞到什麼。可是我夢見了她,完全是一個黑影,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從此我在夢裡和白天,都是瞎的。」
這個疼,是在人心臟上捏一下。
他說在西藏喜歡聽牛鈴的聲音。「一低頭一抬頭,周圍全是牛鈴的聲音,變幻莫測又清透。我比較喜歡水聲,海洋啊,流水啊。我去過雅魯藏布江大拐彎,據說那裡的水很壯烈。我聽了聽,像悶雷,很低沉,很持久。我是靠聽覺來感覺世界的」
這世界是他聞出來,聽出來,摸出來,踩出來的,人們只是看到事物存在,但他能感覺到事物的存在。
在中央台錄節目的時候,有觀眾對他說,「我非常不幸失明過,又非常幸運地重返光明,所以我想把失明時感受到的一切展現出來。」
周雲蓬說,如果你失明的時候沒有做好,那你能看見的時候也未必能做好,我並不認為失明的生活會是一種藝術的來源、靈感。
他說,失明是一個存在,對他來說,走在街上,被石頭絆了個跟頭,這個石頭就會提醒你一次,你缺了些什麼,那種感覺滲透一生,沒法超越。他說,「我承認它的存在,也承認沒法超越,或許這就是我看待它的態度。」
有人說那你怎麼保持平衡,他說我尊重我的傾斜甚至倒下,平衡是高高在上者的品質。
常有人問他,「你看不見是否非常痛苦?」他說,「還可以。」
他們說,你真堅強。
他說,你要讓每個人說起來,誰都挺痛苦的,痛苦是個最普通最平常最普及的東西,比電視還普及。
很多人說:「見到了你,才覺得能看見世界是這樣的幸福」
他說,幸福不是比較得來的。
很多人面對殘疾人,都容易有一種沉重感。
就好象不沉重不夠尊重,當天在現場問他的問題都是這麼起頭的「周老師,我問一個比較俗的問題啊,請問您有沒有流浪的情愫?」
情愫,都是這樣的詞。
飯桌上剛認識的氣氛里也有這個鄭重的緊張,稍過一會兒就會發現,他松松垮垮喝著酒,但隨手一句,可以在言辭上直接修理老羅,讓我們樂不可支。他蔫壞一笑。
那天在現場,有人問我,說你怎麼會跟老羅和馮唐這樣的流氓一起混啊。我說,哪有姑娘喜歡肉頭肉腦的好學生啊,只不過不好意思壞。
周雲蓬也說,作為一個盲人不容易壞起來。人們會覺得,作為一個弱勢群體,你還敢壞啊,太不要臉了。
他高中的時候跟轉學來的姑娘戀愛,兩人約會,因為看不見,被學校發現了,他是好學生,學校認為你怎麼能這樣自毀身殘志堅的典型,他說「我情願像一團泥那樣癱軟在自己的幸福中,也不願成為廣場上站得筆直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