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名戰慄
吳亥當然知道燕世子不喜歡自己。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何須親口說一遍,還嫌往日裡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吳亥拉開門,對燕燎輕輕一笑:「世子想喜歡誰,不想喜歡誰,是世子自己的事。」
他如今也用不著想著去討誰的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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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分房的時候,吳亥主動把自己的屋子讓給了燕燎,他在燕燎身邊瞅著眼色逆來順受那麼多年,臨要走也沒必要為一間屋子和燕燎爭。
吳亥一個人,也是爭不過燕燎的。
藥郎夫婦讓吳亥住去自家兒子那屋,他們一家三口睡客房,這麼一來,就只為剩下的兩名禁衛睡哪兒犯愁了。
燕燎道:「隨便擠一擠便是。」
燕燎擺起世子架子的時候,端的是一個囂張跋扈,但若是行軍在外,遇到什麼情況,他其實又很好說話。
跟著他征戰廝殺的,都是一起拼命的人,條件不優渥時,還臭擺什麼架子?
吳亥在小松房裡冷眼聽著外面的說話聲,心說這是跟誰睡都可以,就是不想跟自己睡。王城一事,燕世子想必已經把自己討厭到了極致。
但最終燕燎還是一個人住下的。
禁衛哪敢和世子擠在一起?當然,他們也不敢和吳亥公子擠一擠。
藥郎夫婦又要把自己那屋讓給兩位軍爺,他們一家三口自己想辦法,當下也被禁衛拒絕了,打著哈哈說他們皮糙肉厚,隨便拿個被子,火爐邊上睡一晚就行了。
以至於燕燎翌日起來,見到自己的兩個禁衛身上頭上都夾雜著縷縷白毛。
燕燎:「?」
禁衛眼淚嘩嘩:「世子…夜裡冷,我們跑到柴房找稻草,看到有害了。」
另一個說:「雖然不給摸不給枕著,還凶,但窩在旁邊,比暖爐還暖和。」
燕燎吃驚。他以為有害已經死了,沒想到居然和吳亥在一起。
「有害在哪兒呢?」
禁衛把燕燎帶去柴房,燕燎推開門,便看到兇悍無比的白狼蔫了吧唧的半埋在稻草里。
白狼一見到了燕燎,立刻精神起來,「噌」一下立起身子。燕燎走到它身前蹲下,它便把兩條前腿搭上了燕燎的手心,遞上腦袋嗚嗚著求摸摸。
禁衛:「……」
真正是判若兩狼!
有害此時被鐵圈拴著,行動範圍限制在極小的一塊兒,燕燎拉了拉它頸上項圈,有些好笑:「怎麼被養成狗了,不知道回宮找我?」
適時柴房外吳亥登門進來,看著有害殷勤激動的模樣,淡淡說:「世子,我要帶它出去方便一下。」
燕燎微訝,直直看向吳亥。
關於有害這事,燕燎不得不承認,他當年撿來這小狼崽子,帶回宮中放在花園裡嬉鬧,沒差點把路過的吳亥嚇死過,導致吳亥後來即便馴服了有害,也並不喜它。
那時有害尚未完全馴化,對陌生的氣息還是異常兇狠,見來了個生人,狼性未斂,衝著獨身一人的吳亥猛撲了過去。
燕燎素來愛習武,更愛拖著吳亥一起習武,覺得這個狼崽子就是撲上去也不會傷著吳亥,一時就坐在涼亭里作壁上觀。
吳亥哪裡經歷過這麼兇殘地一幕,怔愣地一瞬間就被有害摁在了地上。狼牙抵著吳亥的胳膊,那點細皮嫩肉,尖銳獠牙舔舐間,刺痛刮過,立時見血。
被疼痛一激,吳亥登時反應過來,抱住狼頭狠狠一摔,迅速起身再一腳跺上去,跺斷了它半邊獠牙。
亭子裡喝酒賞花作壁上觀的燕燎眼睛一瞪,半口酒差點沒噴了出來:「……」
燕燎鮮少見過軟軟弱弱的吳亥如此發狠模樣。
燕燎的內心其實相當複雜。
一方面,他恨吳亥的軟弱,吳亥越軟弱,就越在提醒燕燎,上輩子你居然是被這麼沒用的人殺死的。
可另一方面,吳亥狠硬起來,又讓燕燎陷入上輩子陰霾的同時、莫名萌生了一種驕傲——這輩子的吳亥是在漠北長成這樣的,且漸生出了漠北人該有的狼性。
身後是一叢被壓塌的白蘭,露水沾濕了吳亥的月白裳。吳亥腳踩著狼頭,捧著受傷的手臂,抬頭所視的,是燕燎仰起頭灌下一口酒,而後揮手笑說:「就叫這狼崽子有害吧,還正好和你搭個伴。」
——
白日裡藥郎夫婦去後山打理被包罩的藥圃,並不在家。
燕燎派了一個禁衛去山路上看看路通沒通,另一個則被派回了邊關,省得晚上可憐兮兮得跟狼擠在一屋。
吳亥又出去溜著狼,以至於藥郎家就剩下燕世子和叫小松的小孩。
小松昨夜被燕世子嚇的哭了一晚鼻子,打死也不敢再跟燕世子單獨待著,於是跑到院子裡玩。
燕世子一個人百無聊賴,便悄然無聲坐到人家屋頂上,看這小子大冷天到底玩什麼。
藥郎家的後院裡沒有種樹,但水井邊上有一塊又高又大的棕黑木墩,木墩里還嵌著一把木柄斧頭。
小松便是在拔木墩里的斧頭。他的臉手皆被凍得通紅,尤其是手,紅得都快腫起來了。
那斧頭看起來不輕,這小子肯定是拔不動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較這個勁。
屋頂上的燕燎忽然發問了:「小子,你怎麼這麼倔,一定要把斧頭拔出來幹什麼?」
這一聲把小松又嚇了一跳,緊張地尋找聲音來源。他本來是害怕燕世子的,可看到燕世子像鳥兒似的,垂著腿坐在屋頂邊緣,小孩子心裡的害怕就被佩服比了下去。
小松說:「我爹說了,什麼時候我能把斧頭拔出來,什麼時候就可以帶我上山採藥打獵。」
原來是這樣,還挺好強。
燕燎目中閃過一絲笑意,縱身輕快地從屋頂上跳下來,走到小松身邊。
「看著。」一邊說,一邊伸手,不費力氣地輕輕一拉,那斧頭就被燕燎舉在了手裡。
小松看燕燎的目光立刻就從佩服更進一層,變成了仰望:
「世子好厲害!我娘說了,您將來是要當我們所有人的王上的,可以讓我們過上好日子,所以很厲害很厲害!」
「等你能拔出這把斧頭,你就能保護你爹娘了,等你能保護你爹娘了,那你也就很厲害了。」說著,燕燎一撒手把斧頭給砸了進去,往後退了一步,「來,練吧。」
小松瞪著嵌進木墩的斧頭,大叫:「剛剛木頭上面還能看到斧頭呢!您一砸,砸得只剩木柄在外面了,我這要拔到哪一年啊!」
看著小紅臉皺成一團的小孩,燕燎笑出一口白牙,明眸里難得柔和:「這樣才好玩!」
吳亥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燕世子,他要邁進後院的腳頓時就懸在了門檻上方。
吳亥幾乎是立刻合上了眼眸。然而眼前好像還是深深刻著燕燎柔和下來的側臉。
這是一個收斂了氣勢,溫和的,正逗著孩子玩的燕世子……
吳亥近距離在燕燎身上見過最多的,是燕燎不屑一顧的冷漠,暴跳如雷的憤怒,和疏狂凜冽的殺意。
極少時候,燕燎才會溫柔以待他…溫柔地就好像五歲那年他在漠北初次看到驕陽。
那是吳亥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其實可以不被鞭打,他也可以吃上熱飯,穿上暖衣,睡上軟榻。
而給予了他這一切的人,叫燕燎。
是一個喜怒無常的,惡劣的,高高在上的漠北世子。
吳亥睜開眼,冷笑一聲,心道果然就是喜歡小傢伙。
轉身欲走,剛一轉身,身上卻一沉。吳亥一愣,摸上肩膀,摸到了厚厚溫暖的黑氅。
「你臉都白了,怕冷出門也不多穿點,再凍出風寒了我可不管。」
吳亥幾乎是立刻覺得肩甲一陣發熱。
無知無覺的燕世子抬起袖子嗅了嗅:「你是不是在喝藥?我昨天睡你睡的那張床,一起來覺得身上一股兒藥味,是不是你身上的味兒?」
燕燎話音剛落,清清冷冷的吳亥耳邊一嗡,渾身的血液幾乎在一瞬間悉數流竄上了頭頂,燥熱得他背上起了一層無名顫慄。
看著吳亥理都不理人,燕燎沉下了臉:「這小子,骨頭硬了,已經不把本世子放在眼裡了。」
——
冀州,下谷郡。
郡守府衙,朱庸書房中,徐少清坐在積著一堆案牘的書桌後。他拿起郡守官印在一件公文上蓋下章,遞向身側的李大人。
李大人有些緊張:「徐大人,您這瞞天過海,怕是快支撐不住了,冀州災情嚴重,底下三個縣的縣令都遞了公文,要您開城放倉。」
徐少清輕聲說:「先不用管。」
隨後他快速寫了一封信,裝進信箋後遞給家僕:「速速去漠北,遞交給漠北燕世子。」
那家僕拔腿就要跑。
徐少清又叫住他:「等等,若是燕世子不在王城,就交給百里雲霆。」
家僕應下,抓著信箋往外跑。
李大人猶疑了一會兒,問:「徐大人,冀州的糧倉,真的不開嗎?」
徐少清看也不看他,繼續批註公章:「不開,再等等。」
「等什麼?」
徐少清這才抬眼:「等人一起來。不是要見郡守嗎?那就讓他們一起來。」
李大人擦了擦汗:「可是朝中也已經安排人往冀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