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瘋絕一吻


  到的是一處荒蕪村落,早沒了人煙,連進入村口的石碑都被覆上密密雜草。思兔閱讀

  三人騎馬踏在雜草叢生的道上,道兩旁零零落落的荒宅東倒西歪,在外面也看不出裡面是怎麼樣、有人還是沒人。

  燕燎隨意掃視了幾座荒宅屋頂上的草,緩緩擰起眉頭問:「在這裡?」

  林三五說:「是的,公子讓人收拾了幾間宅子作為會面地點。」

  林二在一旁幫著說話:「王上,這兒挺好,真挺好,離東關和南關路程一般多,公允的很。」

  這真的很公允了。林二怎麼說也和吳亥共同在琅琊郡待了兩年,就算接觸不多,在坊里所聽所聞,多少還是知道些的。

  吳亥公子那人心思多深啊,才不會為別人考慮呢,有時候把人騙進鍋里了,別人還以為是自己賺到了。

  難道因為是燕王,所以這次沒套什麼圈子?就是選了個對兩方路程都公平的會面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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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真是這樣…

  林二嘆了口氣,用餘光瞥了眼燕燎輪廓分明的側臉,心道要真是這樣…那可太難得了。

  不過林二也不敢確定,畢竟吳亥公子的心思就連坊主都猜不透,他哪敢妄自推斷。

  又嘆一口氣,林二暗暗警醒自己還是得多注意,萬一要是有什麼情況,他可得插科打諢,萬萬不能讓這倆人再拉大隔閡了。

  拍了拍臉頰,林二提起幹勁,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林二,這事兒你要是給辦好了,以後到了坊主那,可是能吹一輩子的!」

  在一棵發著新芽的柳樹邊停下,林三五下了馬。

  三匹馬都拴好,林三五指著樹側小院躬腰請道:「王上,公子就住這兒。」

  「住?」燕燎奇怪:「為什麼還要跑到這種地方來住?」

  說著幾人進了宅屋。

  宅屋裡面正如林三五所說,被收拾的乾乾淨淨、整整有條,完全不同於村外荒蕪。

  林三五把燕燎和林二帶到堂屋稍坐,自己去了後面知會吳亥。

  燕燎看這堂屋陳列,心尖微微一動——倒是有幾分老師範先生雅苑的感覺……

  難不成吳亥還真打算在這長住了?

  「既然來了汝南軍營,還跑到這樣的荒郊野嶺給自己置辦了處宅子…」燕燎搖了搖頭,不知說吳亥什麼才好。

  林二也咂舌:「還是吳亥公子講究。」

  講究啥啊,燕燎心猜吳亥是不是受不得軍中的艱苦環境才這麼做的。

  軍營可不比其他地方,吃的睡的都不好,不講究的粗糙男人還多,想想吳亥那副衣不染塵的矜貴模樣,他去了可不就是受罪的麼。

  然而邀人赴約的吳亥此時好像並不在這。林三五從後面回來復命:「王上,公子不在,恐怕是還在路上。」

  林三五解釋說:「公子也不總住在這邊,多數時候還是在軍

  營的。勞王上坐下等等,屬下去給您沏壺熱茶。」

  「熱茶?」林二反應過來,拉住林三五問:「對了三五,我看這兒東西一應俱全,那可有柴火多燒些熱水?好讓王上沐浴淨個身?」

  聞言燕燎抬頭,有些心動。

  路上殺了一隊野徒,總覺得身上飄著血腥氣,若是能沐個浴,確實不錯。

  林三五點頭:「當然,公子愛潔,這邊熱水燒的最快,王上稍等片刻,屬下這就去燒備熱水。」

  「好極了!」林二高興,沖燕燎說:「王上,屬下也去幫忙。」

  後院燒柴煮水,林三五帶林二進了間廂房準備事物。

  「公子在這邊住著,常用物品都不缺,可以讓王上換套乾淨衣服。」

  「這更好啊。」沒想到還真有這麼個機會,林二心花怒放:「王上砍了人後是一定要洗澡的,不然他能一直鬱悶著。」

  手裡搭著屏風木椅,林三五邊低頭擺弄,邊悶聲問:「王上身上有傷嗎?若有傷,沐浴後得重擦傷藥,這兒有頂好的傷藥的。」

  林二嗤笑出聲:「你以為王上是誰?戰神燕王!那麼幾個暴徒能傷到王上?也就只有你會在那喊大爺饒命,丟不丟人?」

  林三五不好意思地撓頭笑笑:「舊傷也沒有嗎?」

  林二不悅了,一巴掌糊向了悶頭的人:「你怎麼回事?見不得王上沒事?非希望王上受點傷才好?」

  「不不不,我只是覺得,王上來回幾個軍營折騰,也許…受傷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突然挨揍,林三五看上去有些委屈。

  林二目光奇異地看著林三五。

  林三五被盯得心中一虛,弱弱問:「二爺…咋了…」

  「沒咋…」林二搖頭:「你忙活吧,待會兒我問問王上,這次算我沒你心細。」

  林三五說的很有道理啊!雖說林二沒聽到任何王上受了傷的消息,但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有個把擦碰呢?

  熱水備好,林二領著燕燎去廂房,順便問了燕燎有沒有受傷之類的。

  燕燎淡淡說:「背上有刀傷,不過已經結痂,無需用藥。」

  「那就好!」林二在心中誇了一通林三五,沒想到這個三五,心還挺細。「王上您慢慢淨身,三五待會兒把乾淨衣物給您送過來。」

  「嗯。」燕燎應下,走到屏風後面。

  屏風後面備好了熱水,木桶熱湯,白氣騰揚。燕燎寬衣解帶,把污了血的黑衣扔到屏風上,轉身跨進木桶。

  這木桶寬敞,燕燎身形頎長,盤腿坐著也不覺憋屈。

  熨燙的熱水浸過脖頸,舒服的喟嘆一聲,燕燎靠在桶壁上。

  眼前屏風乳白,繡著花鳥風月,一針一線,做工精細,蘇中上品。

  看看這條件,哪裡是來打仗的,來遊山玩水的還差不多。

  這時覺得林二說吳亥講究,也並沒有說錯。

  燕燎

  以往沒怎麼好好注意過吳亥,不知道他偏愛喜好,沒想到他私宅所用之物,皆是風雅好物。

  上品好物倒也不出奇,出奇的是在這種偏僻地方還能收拾出眾多布置,確實是要幾分本事的。這是否能說明,吳亥在姑蘇其實過得還不錯?

  可是真的能不錯麼?

  林水焉說吳亥帶著恨意回去,生死關頭還要懇求自己在吳亥有危險的時候去救他……

  燕燎輕瞌了眼眸,長睫覆蓋眼底,遮住了淡淡的青。

  這一年半來兵亂不停,征袍難解,步履匆匆。許多事還沒來得及落實,就已經被時間推到了這裡。

  煩人吶……

  房門被扣響,林三五聲音傳來:「王上,屬下給您拿來了新衣裳。」

  「進吧。」

  林三五窸窣著把乾淨衣裳搭在屏風上,隔著屏風向後稟報說:「王上,公子已經來了。」

  「知道了。」

  「衣裳給您放這了,屬下告退。」說著,林三五伸手把燕燎原來穿在身上的那套黑衣拿下,帶著出了門。

  燕燎起身擦乾身上水漬,手一撈抓向屏風上的新衣裳。只是看到新衣是什麼樣的,他的手就頓住了。

  燕燎:「白衣啊……」

  不過也不奇怪,這是吳亥的私宅,就連燕燎自己都沒料到會來這沐浴更衣,這裡沒備上他要用的衣物也是正常的。

  那也就是說…手上這件新衣,其實是吳亥的衣裳?

  燕燎眸光閃爍,不知怎麼的,莫名覺得有幾分奇怪。

  可林三五說衣服是新的,吳亥又沒穿過,他們也算認識這麼多年,穿他一件衣服罷了,也沒什麼…揮去奇怪想法,燕燎迅速更好了白衣。

  兩人身形相仿,衣裳合身合適,就是色淺,讓燕燎有些不適。

  撩把黑髮豎起,帶著未完全蒸騰掉的水汽,眉目如墨,白衣瀟逸,燕燎推門而出,一眼看到了院中新柳下站候的青年。

  新柳下,微風拂曳,吳亥靜站,聽見推門吱呀聲抬眼望去——

  吳亥:「……」

  雖說擬定計劃後,心中有意無意已經無數次勾畫出這人穿白衣的模樣,但真正看到了,還是忍不住屏息微窒,幽邃雙眸驟然沉成了深海。

  月白削減了這人張揚的鋒芒銳利。

  疏朗俊逸,風流入眼。

  只才一眼,就把吳亥鎖著妄念的禁令無聲擊了個粉碎……

  一年半的不想不夢不念,在本尊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封印頹然傾塌,難言的情緒一瀉千里、奔騰不止。

  偏偏男人負手走了過來,掀唇笑說:「挺會享受啊,荒郊野外搞了處私宅。」

  聲線清昂。不知是不是泡過熱水的緣故,吳亥總覺得連聲音里都帶了些潮意…勾的他連心尖都是麻的…

  可還沒待吳亥回一句什麼,話鋒一轉,燕燎眼眸里的丁點笑意已然退了,微沉著臉問:「少濁怎麼樣了?」

  只一句,春風化

  劍,給了意亂情迷的人當頭一棒。

  徐少濁徐少濁。叫的第一個人的名字,就是徐少濁!

  陰霾藏於溫爾皮相下,吳亥平和道:「兩軍對峙,淪為戰俘,燕王以為能怎樣?」

  「本王知道他還活著時便鬆了口氣。」燕燎看著吳亥:「本王已經來了,你要是想拿少濁和本王做什麼交易,就直說吧。」

  真正是三句不離徐少濁,光是只知道他還活著就鬆了口氣!

  箇中滋味,就像被人硬灌了一杯壞掉的澀酒,又酸又苦,嗆在喉嚨梗在心頭,辛辣滾燙,燒灼神智。

  吳亥覺得他再聽到「徐少濁」三個字從對面人的唇齒中被念出來,回去後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人把徐少濁給活埋了。

  壓下心火,吳亥冷道:「燕王,進屋說話。」

  一前一後,吳亥帶著燕燎繞過沐浴的那間廂房,推開了一扇紅漆木門:「請進。」

  燕燎側身進屋,發現這屋白牆才砌似的,透著一股森冷寒意。

  直覺不很好,燕燎皺了皺眉,正猶疑間,吳亥已經進屋把門給合上了。

  從屋中擺設看來,這該是被吳亥當成書房用的,可又很怪異…因為這間屋子沒有窗…只有鏤空雕花的紅漆木門,光線從木門穿進,照在過分冷白的牆壁下,給屋裡添著亮意。

  吳亥走到書桌後坐下,燕燎見了,跟著過去。

  他坐在吳亥對面,正對上一雙黝黑鳳目。

  清冷冷的目光,細看之下像要叫人陷進去似的,燕燎生出幾分不自在,移開了視線,狀若隨意打量著古怪的牆壁。

  其實他哪有看上去地那麼漫不經心,對著吳亥的臉,還好巧不巧就在書房這種地方,不經意想的都是名字不名字的事。

  這多煩心。

  說起來這事真的叫燕燎好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去想吳亥,想到了就覺得詭異荒謬,頭疼的很。

  從筆架上抽出支筆捏在指間玩,燕燎又看了兩眼吳亥。

  說起來,這次相見,吳亥也是一股子生疏的冷淡意。

  抿了抿唇,燕燎暗忖,林水焉說這小子對心外之人都是這麼個態度,那是不是意味著:吳亥即便…存過點歧途心意,現在也切斷了呢?

  自覺有點道理,燕燎舒了口氣。

  手中的毛筆也不蘸墨,骨節分明的手指拿捏著,就在梨花木上隨便畫寫著玩。

  還是先問問徐少濁的事才好。這麼想著,張口便問:「少濁…」

  一直盯著燕燎的手看,吳亥陡然注意到,燕燎一邊說著話,一邊就在桌上寫起了徐少濁的筆畫。

  這一發現讓吳亥強提的所有理智都昏聵了,繃著的那根弦被鋸斷纏進心上,尖銳、刺痛,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按住了燕燎的手。

  墨筆啪嗒掉在桌上,貼上手背的掌心無甚溫度,冷得沁人。燕燎一怔,抬頭,對上了吳亥危險性十足的眼神。

  燕燎:「………?」

  「徐少濁?燕王怎麼會覺得吳軍那麼好心,不殺敵軍敗將?」扣著燕燎握筆的手施了力,吳亥冷漠道:「燕王膽識過人,可惜,腦子也是個好東西。」

  燕燎的臉一黑到底:「吳亥!反了你!」

  吳亥利用徐少濁把燕燎約來相見,目的只有一個——他要知道,燕燎會不會因為他而莫名其妙受傷。

  他做了諸多準備,首先,汝南道上的土匪,就是他安排過去的人。自燕王軍營過來的道上,當然不會有什麼野徒山匪,早被燕王的軍馬平了個乾淨。

  那些人是朱固力沒清完的餘孽,隨便散點謠言,使點小手段,讓他們和燕燎碰上就行了。他們和燕燎碰上,燕燎絕不會放過他們。

  殺了人後,燕燎心情必然惡劣,等來了這裡,是不會拒絕洗浴的。登時就能借著洗浴,知他身上是否有傷,還能借著更換新衣,讓他換上色淺的白衣。

  一切都在吳亥計劃之中。現在,吳亥已經知道燕燎身上是沒有傷的。按照推測,他要和燕燎動手,親眼目睹燕燎會不會因為他…受皮肉之傷。

  為此,吳亥的本意就是要激怒燕燎。

  唯一和計劃中出了差錯的,是吳亥自己成了先被激怒的那方。

  吳亥所有的冷靜和理智,到了這人面前再不占優勢,隨時都能分崩離析。

  「徐少濁」「徐少濁」。從燕燎嘴裡蹦出來的一句一句「徐少濁」,扎耳又難聽,多聽半個字都難以忍受。

  扣著燕燎的手力道又加重,寸寸摸著指骨,吳亥問:「世子當真就那麼喜歡他?」

  燕燎被摸得頭皮都快炸開了,他猛地抽回手,瞪向突然變臉的吳亥。

  殊不知,眼角上挑那一抹銳色,就像一把火,直接燎了原,一發不可收拾燒到了吳亥心裡。

  吳亥眼眸深得發烏,清淺笑了:「徐少濁若是死了呢?」

  聞言,燕燎的心往下沉了沉。

  徐少濁若是死了,吳亥還要自己來這相見幹什麼?難不成真給葉辭歸說對了?

  其實…怎麼會有人好端端地跑到荒村置宅?這荒地外有廢宅座座,要說是用來藏兵,那就不過分了。

  燕燎直視著吳亥:「我以為,你是想先和姑蘇那邊了斷了恩怨,之後再來和我報仇的。」

  「報仇?」攆著指尖餘溫,吳亥起身:「我和燕王之間的仇,是什麼仇?」

  燕燎面色微變。

  「我記得,你說,你從不欠我,是我欠你。」

  「那麼敢問,我欠你的,是什麼?」

  鳳眸里的黑光盯得燕燎蹭一下也站起了身。想到前世生死仇,狠狠拍上書桌,燕燎怒道:「你拿少濁的生死騙本王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麼!」

  說完一頓,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吳亥。抵住梨花桌,燕燎身子前傾,伸手拽住了吳亥的衣襟,兇狠

  質問:「繞軍偷襲不可能是朱固力的戰術,難道是你為了這個才繞到東關去攻打常風營?」

  脾氣一上頭,另只手就要探到腰後摸刀。卻摸了個空。沐浴更衣後,火燕刀被落下了。

  吳亥看到燕燎動作,知道他又真動了氣。

  荒誕的真相可能就在眼前了。

  垂眸一霎,吳亥冷冽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雖然不是為了這個原因,但繞到東關偷襲燕軍確實是他的戰術。

  這聽起來就有些像承認了。

  連上徐少濁的「死」,在燕燎看來,就好像因為他和吳亥間的私人恩仇,讓這輩子的徐少濁是這樣死的。

  冤不冤?!

  和徐少濁兩輩子的情誼,燕燎傷了心:「少濁他…」

  這種真情實感的悲痛色又往吳亥身上補了一刀。

  同樣一起長大,一個他只想欺負打罵、恨不得殺了才好,除非是生死攸關的檔口,就只剩心情好了才會上前噓寒問暖;另一個卻牢牢占著溫暖,死了都能讓他傷心難過……

  不想再聽不想再看,吳亥拆了燕燎攥他衣襟的手,電光火石,四掌相交,雙雙纏鬥。

  這次吳亥用盡所學,隔擋拆招之餘全力逼近。燕燎第一次見到這麼鬥狠的吳亥,不知道他一直是藏著掖著,還是又精進了。

  身後是白牆,吳亥一掌劈向白牆。白牆噗嗤被劈開,色澤光滑烏黑的玄鐵鎖鏈暴露在燕燎眼中。

  原來這根本不是牆!這就是個夾層,被吳亥暗放了鎖鏈!

  他藏鎖鏈是想做什麼!

  燕燎動了真怒:「吳亥!」

  火氣燃起,先前的自我提醒,什麼能好好跟他說話就絕不動手,這會兒也被燕燎丟到了九霄雲外,燕燎不再留情,抬腳就要把吳亥踹進夾層。

  吳亥早預料到燕燎會這麼做,沒等燕燎抬腳就規避躲開,手中鎖鏈如魚游在地面。

  吳亥和司馬殷學的鞭法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不同於司馬殷過剛不及的鞭法,吳亥顯然掌控的更好,剛柔並濟,比司馬殷可難對付多了。

  燕燎冷笑出聲,踢起一截烏鎖拽進手心,反向鞭笞,抽到了吳亥手臂上。

  這玄鐵重的很,被碰到很疼。但吳亥卻像無所知覺,一點也不在乎,雙目一錯不錯直盯著燕燎看。

  燕燎的怒意攜帶著狠勁,暴躁而凶,想要把造次的人狠狠揍上一頓。

  熱氣又開始灼燒他的內臟,喉嚨也開始泛上腥甜。背後的刀傷最先裂開,隨著兩人交鋒,身上那些舊疤陳痕也一一撕裂開口,殷紅血跡一點點地滲透出白衣。

  所以燕燎最不喜歡淺色衣物,稍有點傷到,衣裳就會被血沾染地一塌糊塗。

  這種變化,當然被密切注意著的吳亥一點不漏全然收進眼底。

  他看燕燎臉上只有怒氣,並不見半點異色,就像會受這種傷是家常便飯

  的尋常事,習以為常的很。

  燕燎不知道,他這樣的態度,讓吳亥存著一絲微弱希翼的心,完完全全地…徹底跌落進了深淵。

  「徐少濁說的都是真的。」

  「他根本不能和我動手!只要動手他就會受傷!」

  陰戾湧起,吳亥笑了,笑地驚人心魄,極美,卻極可怕,至少讓燕燎看得背上一涼。

  皺起眉頭,燕燎想說什麼,但還沒開口,他的脖頸就被吳亥鉗住了。

  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交手,這次吳亥所用的功法,並不是燕燎教給他的,而是燕燎從沒見過的。

  脖頸受控,被吳亥整個人抵上了一堵牆,燕燎心驚。只是燕燎心中殺氣越甚,自損就越強,一口熱血嗆出,滴滴落在吳亥手背上,燙得灼人。

  「原來你根本傷不了我。」

  這聲炸在耳邊,燕燎瞳孔微縮——吳亥知道了!!

  劈開燕燎身後的夾層,玄鐵縛上燕燎的胳臂。

  兩人打鬥起來,只差拆不掉四壁都是玄鐵的牆,其餘房內所有器物,皆毀損殆盡。

  滿地狼藉里,吳亥一次次把不顧血傷也要暴起的燕燎壓制在地,兩個人誰也不罷休,困獸之鬥,各自傷痕累累。

  終於,先天受限的燕燎被吳亥尋得了機會,玄鐵烏鏈纏上了燕燎四肢。

  拉在手中的玄鐵繞過門上紅漆鏤空的縫隙,咔擦咔擦上了鎖。

  這哪是什麼木門,分明是刷著紅漆的玄鐵。

  徹徹底底上當了。燕燎總算明白過來。

  他哪裡受過這種待遇?

  也就只有上輩子。上輩子年紀還小,被蕭成恩囚禁在漠北宮殿時受到過這種對待。

  那時被鎖在冰冷宮殿,出不去,旁人也進不來,只知道漠北寒來暑往,最後和天下每一塊疆土一樣,亂成了人間地獄。

  一時間又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了,兇狠眸子裡浮上錯愕的混亂,心砰砰直跳,燕燎不管不顧地折著四肢上的鎖鏈。

  「別費勁了,玄鐵,便是你也奈何不了。」吳亥冷冷勸阻了燕燎。

  他做事向來是萬無一失,知道燕燎本事,費勁心力辦妥了這些,才邀燕燎赴約。

  燕燎也真就單刀匹馬的來了,就為了徐少濁。

  為了一個徐少濁的生死,他要燕燎來,燕燎就來,他說徐少濁死了,燕燎的眼眶都能紅了。

  吳亥不明白這是什麼滋味,只知道原來自己一顆心還能有這麼大的起伏。跳著,疼著,悶著,怒著,恨著,妒著…混雜在一起,最終變成了想要摧毀一切的絕望。

  絕境中,又聽到燕燎低低的聲線。

  「別把我綁起來…」背抵在漆紅的門上,白衣大片的紅,四肢鎖鏈拉不斷,燕燎眨著眼,向來意氣飛揚的表情,有一瞬間被吳亥誤以為在脆弱。

  鮮血淋漓,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傷,才能流出這麼多的血…還有這微弱茫然的表

  情…看得吳亥險些以為自己心上又被捅了一刀。

  可是…這顆心怎麼還能更疼?

  「你恨我恨地毫不講道理,就是因為你不能動我嗎?動我,你就會受傷?」

  喘了口氣,剛剛激鬥中受的皮肉傷也跟著泛上酸疼,吳亥壓下痛楚,逼著自己冷靜,先問話。

  可哪問的出什麼話?

  燕燎從短暫的茫然失措中回過神,就又成了盛怒。他惡狠狠地盯著吳亥,怒斥吳亥:「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我就是不想活了!」吳亥一掌拍向漆門,就落在燕燎耳側。

  「是你讓我活下來的!每一次!都是你讓我活下來的!」玉石聲線喑啞了,氣息撲在燕燎的臉上,竟然全是冷氣。

  燕燎驚住了,他沒見過這樣的吳亥,額頭都是冷汗,像受了天大的傷,滿目瘡痍,渾身上下散發出痛苦的氣息。

  「可是你!從來就不是不想殺我!」

  「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想殺了我吧!」

  「你只是…殺不掉…」

  燕燎根本不是不想殺他,他只是…殺不掉而已…

  他只是殺不掉…

  他如果能殺得掉…

  「哈哈…」抬起燕燎的下巴,對著這張驚愣的臉,吳亥也不知露出了怎麼一種表情。

  燕燎:「……」

  撕心裂肺一樣…明明疼得是自己,受傷的是自己,怎麼吳亥卻更像被撕心裂肺的那個?

  下巴上的手指一緊,燕燎雙眼大睜,看著傷心欲絕的人貼近——

  冰冷的觸感湊上了自己的嘴唇。

  燕燎:「!!!」

  貼上的剎那是冷的,沒動,但還是激地燕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若不是被玄鐵縛束著,燕燎估計能蹦起來。

  掙扎刺激到了貼著唇的人。

  蘊涼裹住了唇舌——

  唇齒間有淡淡的血腥味,溫軟濕潤,嘗到鮮血,絕望還能更絕望,傷心還能更傷心。

  這不比夢中,卻比夢中還不清醒。

  手腳冰寒無比,緊緊抱住浴血的人,牢扣在懷中,不容他退後掙扎分毫,死死地欺壓著口中唇舌。

  直到身下一向驕傲的人被親的好像發起了抖,吳亥才氣息不穩地退開。

  退開就見這人雙目赤紅,嘴唇都在發抖,也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被氣狠了,亦或者兩者都有。

  吳亥伸手蒙住了這雙眼眸,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

  燕燎氣得直抖,被親地通紅的唇掀開,想要說什麼。

  可惜不等話出,一啟唇就又被堵住了。

  吳亥壓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拿手蒙著燕燎的眼睛,密密的吻落在唇角和唇畔,再欺壓而進,席捲。

  這還有完沒完了!從震驚中走出來的燕燎連火都發不出來了。

  火啞在肚子裡,一直不去面對、心存僥倖的呼之欲出被吳亥親手打破,身體力行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出來。

  這他娘的!他竟然真存著這種心思!

  怎麼

  能?

  他到底是怎麼起了這種心思的!

  在舌尖上下狠勁一咬,咬地吳亥悶聲痛呼,無奈地退了出來。

  「你再敢亂親!我就把你舌頭都給拔了!」

  狠話沒什麼底氣,長睫在手心抖成一團,不用想都知道手下眼眸里是什麼個神色。

  吳亥又悲慟地低下了頭。

  便是知道了真相,他也還是…可悲又可恥地趁人之危,先把人輕薄了一番。

  是忍不住。

  壓抑地越久,封藏在心底的心思就越濃烈,一旦爆發,連本人也沒法掌控。什麼殺不殺的恨不恨的那些個扎著心臟的東西都不想去想,只想遵循心底最深**,抱著他,親吻他,……

  又卑又下作…吳亥好像又聽到了耳邊眾人的謾罵和嘲弄。

  多年來他所營造的一切華表,在這人面前被粉碎地又回成了渣土爛泥…傷心混著疼,忍不住佝僂下腰,把人抵在門上,頭埋進燕燎的肩窩,喉間都是嗚咽。

  「因為你殺不得我,所以你恨我麼。」

  「你為什麼殺不了我。」

  燕燎精疲力盡,被抱得緊,傷口壓得疼,張嘴就是嘶聲。

  聽到了痛哼,吳亥自己又先難受上了。從燕燎身上退開,蒙上眼睛的手也隨之放開。

  這麼多的血,這麼重的傷,他得多疼…

  可他寧願這麼疼,也想要殺了我…

  重見天日,看到吳亥面上表情,燕燎有一瞬間以為這個人大概是瘋了……

  這又是燕燎從沒見過的吳亥,眼睛紅著,薄唇沾著血,一臉絕境裡的瘋癲和偏執。

  瞌上眼,燕燎跟著都有點想瘋。

  這是個什麼事?!這是個什麼事!?

  燕燎喘著氣:「你想幹什麼?」

  吳亥不答反問他:「這就是我欠你的麼?你是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連拋出了三個疑問,吳亥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吳亥可是五歲就被燕燎要去了漠北,十年裡承受著燕燎的冷與熱,若一定要尋得個燕燎喜怒無常的理由,大概也就只有這個緣由了。

  那麼問題又來了,他和燕燎南北相別,不曾見過,毫無交集,燕燎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說起來,何止是這件事,燕燎一直都知道些旁人所不知道的奇奇怪怪的事……

  把視線從燕燎的嘴唇上撕開,吳亥穩住情緒,要把這事弄個明白。

  他是想弄明白,燕燎卻快要被弄傻了。又是陷阱又是輕薄,現在被綁在門上還要被逼問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怪事……

  燕燎臉上表情別提多精彩。

  燕燎不答,吳亥便又低下頭,鼻尖蹭上燕燎的臉,輕聲說:「你心裏面一直畏懼我,防範著我。」

  不是自己怕燕燎,而是燕燎怕自己。

  像燕燎這樣的人,強大地近乎無可睥睨,卻有著這麼一種難言的弱點——自己。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蒼天開的玩笑。

  燕燎向來隨性驕傲,有這麼一種弱點,他定然是會生氣的,會不屑,會厭惡。

  那麼問題的根源就來了——為什麼?燕燎為什麼一傷自己就會受重傷?

  這比燕燎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更加折磨著吳亥。

  燕燎被吳亥蹭得毛骨悚然,後退又退不得,還被綁地緊緊的,滿臉寫滿了戒備。

  一朝將人束縛,還得知他根本傷不到自己。吳亥盯著燕燎的眼神,就像是黃土沙漠裡乾渴了幾個月的行人,絕望中覆著渴求,深黝可怕,看得燕燎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生出了遇到天敵的驚悚。

  「他瘋了吧!」燕燎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想做什麼,總之,應該不是輕易殺了自己以報十年之辱這麼簡單。

  強大的心上人用這麼一種眼神看著自己,克制不住,吳亥又想湊上去親他,卻被燕燎提膝抵上了小腿阻止。

  「你敢?!」

  玄鐵鏈嘩啦啦的響,怒斥聲短促氣急。可能是太急,嗆到了,咳了兩聲,血沫貼著紅唇。

  吳亥又心疼了。

  他想把燕燎剝開,沒有夾雜齷齪的慾念,只是想幫他處理了這一身淋漓。

  可他又必須在燕燎嘴裡問出話來。

  吳亥必須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燕燎卻不肯說,怎麼都不肯說,被綁捆著,也驕傲著,絕不示弱低頭。反而是說了一句:「你這些手段,真的很讓人討厭。」

  吳亥垂下了眼睫。燕燎當然會討厭,他這麼光明磊落,這麼強大驕傲,不屑、也用不到這些手段。只有掙扎在深淵裡的人,才會構造出座座城府,不擇手段。

  「你一定要瞞著我原因嗎?」

  「你是什麼時候怎麼知道這個弱點的,也不肯告訴我嗎?」

  恢復了冷靜的吳亥神情淡漠,又披回溫和的皮,誘著他開口:「世子,其實你自己也覺得你有虧欠我吧?」

  燕燎緊緊抿著唇,和吳亥對視。

  「不然,你為什麼一幅被我殺了也不奇怪的模樣?」

  燕燎:「……」

  「可是你想過麼,我為什麼要殺你?」

  「是你把我從姑蘇救了出來啊。」

  「你原本對我那麼好…」

  「可有一天你忽然就變了,從此性情大變…」

  「你是那個時候發現不能傷害我嗎?」

  「因為你擔心我會成為你唯一的弱點?你怕我知道,藉此傷害你?」

  「可是…你若是一直那麼對我,我又怎麼會傷害你呢?」

  聲聲如玉,循循入耳。

  燕燎死擰著眉頭:「你別說了!!」

  吳亥不聽,審視著燕燎臉上每一個細小波動。

  說起來,燕世子是很執著不聽勸的人。他總是相信著自己相信的東西,他相信燕羽,相信徐少濁,還有徐少清……

  但是不相信自己。

  如果,是因為他以前,就知道這些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吳亥:

  「……」

  吳亥壓低了聲音,蠱惑一般,緩緩問他:「燕世子,你是從哪裡來的?」

  燕燎猛地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吳亥。

  吳亥胸腔里的心臟怦怦直跳,重如擂鼓。

  既然能有一動手傷人自己也重傷的怪事,再有更古怪的事,也不足為奇吧?

  想想,燕燎知道那麼多常人所不知,明明討厭讀書寫字,卻唯獨偏愛異志怪錄……

  如果是從一開始,一切就像異志怪錄里的東西,讓人難以置信匪夷所思呢?

  從一開始,奇怪的就不僅是傷不傷的問題,而是燕燎。

  是燕燎奇怪。

  「你告訴我你是從哪裡來的,我就放了你?不然,林二被林三五帶出去了,在他們回來之前,我有的是辦法把你帶走,帶的遠遠的…」抓過燕燎的手指,吳亥啞了嗓音,眸子裡的暗光沉得嚇人:「你知道,我想怎麼對待你麼…」

  燕燎:「!!!」

  燕燎氣的差點咳血:「本王最討厭被人威脅!」

  「那不威脅,親你呢?」

  燕燎:「???」

  手下的身體又有流血的趨勢…吳亥的情潮被血氣壓退了,掩住難過,他放下了燕燎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燕燎:「草了啊!我沒寫少濁名字啊!!!我就畫了個圈勾,真不是『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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