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靈犀暗投
不多時,手下人處理吳泓晟殘破的屍體,吳亥拿著國璽回到地牢暗藏的雅室。思兔閱讀520官網
雅室里有人等候在其間,正是林七。
見吳亥回來,林七連忙讓開行禮,回稟說:「公子,一切如您所料,各方都很順利。」
吳亥漠然頷首。他把國璽放在桌上,坐下提筆抽紙,洋洋灑灑寫了一封長信。
待信寫罷,密封烙印,吳亥連著國璽一起遞給候在一側的林七。
林七茫然接過姑蘇國璽,有些不明白吳亥的意思,問說:「公子莫非是要把國璽交給旁人?交給…燕王嗎?」
這可是國璽,國璽怎麼能隨意交給其他人?
林七雖然第一反應覺著是給燕王,可…公子應當才和燕王分開,真要是給的話,分離前親手遞交不是更好嗎?
吳亥卻搖了搖頭,看著林七說:「不,姑蘇國璽連同這封信,我要你親自跑趟遠路,去遞傳給一個人。」
林七頓時更訝異了,這得是什麼人和什麼事,能讓公子把國璽都交出去了!?
林七覺得手裡的國璽燙手極了,喃喃道:「公子…這可是國璽。」
吳亥眼皮都沒掀一下,淡淡說:「便是沒有這方印璽,姑蘇也會在我的掌控中。你帶著這兩樣東西立刻出發,快馬兼程,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一刻也不容耽誤。」
能讓公子說成這樣,顯然是要中之要,林七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將國璽和信收起來。
這事交待好了,吳亥又問起林七另一事:「找人的事呢?有頭緒了嗎?」
話音落下,林七臉上不太好看,蹙眉回道:「還沒有個準頭…不過,線索已經摸到了隴川國境內。」
「隴川境內麼…」吳亥想了想,寒聲吩咐:「繼續往下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把此人找到。」
林七聽得心中一肅,連忙行禮:「屬下明白!」
吳亥淡淡嗯了聲,又交待了幾句其他,便讓林七退下出發送信去了。
這幾年間,吳泓晟早就一步步走進了吳亥布置的死局。吳泓晟暴戾專橫,吳亥卻自始至終是眾人眼中的忠臣功臣,此番戰事吃緊,為諫言更替城防,甚至被吳泓晟下獄問罰。
因此,比起徹底控住住姑蘇大勢,送信和找人這兩樁事反而是吳亥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林七走後,雅室只剩吳亥一人。摩挲手上蘊涼的白玉扳指,吳亥提筆,白紙黑墨撰下五字——「靈犀暗相投」。
他終於算是快要下完了這盤填天下棋。
無論是恨還是愛,從吳亥開始擺弄這盤棋時,燕燎就一直占據著這盤棋中最重要的位置。
如果沒有燕燎的戰事才能,吳亥便是再能謀算,這天下亂世也難以短時間內終結。
吳亥眸色沉黝深邃,他暫時還無從得知上輩子的事,可這輩子是他和
燕燎的,他絕不會傷害燕燎一絲一分。
不僅如此,吳亥還要讓天下皆知,燕王明並日月,才不是什麼謀逆反王。
他要讓他的鳳留站在最高最好的地方,要他萬丈光芒,要他萬人景仰。
他要從「靈犀暗投」轉為「棄暗投明」,他要和鳳留並肩而立,要站在離鳳留最近的地方,做他的不臣之臣。
——
燕軍兵臨平蒼城,百年密不透風的城防在燕軍面前仿佛就是個笑話,平蒼城一戰不過一夜,燕軍大滅吳軍,甚至連下駕親征的姑蘇王都殞沒在燕王刀下。
吳軍人心惶惶,將臣們尚且來不及悲痛,連忙從平蒼地牢中營救出良王,由良王主事,率兵棄城奔逃,去往下一道防線,古坡城。
然而四城之首被破,姑蘇王一死,再驍勇的將帥面對燕王鐵騎,心中都只剩蒼涼悲慌。
人心亂,勢不足,朝中將臣似聚實散,人人自危,亂成一盤散沙。
就在眾人以為燕軍鐵騎會一舉踏平四城,將尚未逃離的百姓一同砍殺、迎接大捷之時,燕軍竟然在第三道防線、烏池城外停住動作了。
燕王下令,停戰三日,給烏池城和塘窯城一個疏散百姓的機會!
這命令一下,何止是姑蘇,九州皆震。
不知什麼時候,不知民間從哪裡掀起一陣低低浪潮,大意是說,「這還打什麼打?如此仁主,不如儘早投了吧!」
亂世太久,最疲乏最提心弔膽的都是無辜百姓,此一浪如石進水,在百姓中越呼越響,逐漸掀成一股巨浪,猛拍國境四方。
不知誰人開始例例合計起「漠北反王」的功過,這功過細數之下,竟然沒人能找出幾個「過」來。
燕軍軍律極嚴,這些年南征北戰,擾民之事屈指可數。
且據民言,燕軍中就算有擾民者,事後也必遭嚴懲。一來二去,有些地方,燕軍所駐之處,竟然詭異地形成一派軍民親和之態。
民聲越呼越響,更有人白日裡站在城中街道,為燕王呼聲,說這根本不是什麼「反王」,是「明君」,是「仁主」,是「上天開眼」,是「帝骨天成」。
民心所向,空前絕後。
這一聲聲的,最後都傳到燕燎本人耳里了。
燕燎聽了嘴角直抽,心說這都是誰說道起來的啊…便是上輩子他也沒被人吹捧神話成這樣子啊……
再說這些傳言也太誇大其詞了吧,真快把自己說的跟個神仙似的了……
誰還不是個人了呢!
當燕軍越打越勇,快要攻到塘窯城時,姑蘇良王終於有所動作——姑蘇和燕談和了。
姑蘇早就奄奄一息,在吳亥的手段下,言和一事很快談妥,姑蘇不再與燕為敵,燕也不再繼續南攻逼近王都。
烏甲玄兵,馬蹄卷草,黑底紅字的燕旗在江南留下濃墨重彩一筆後,收兵硒鼓,浩浩蕩蕩
奔離一馬平川的平原,撤軍了。
燕撤軍的那天,姑蘇王城內所有的權貴只差祭天慶祖,只有吳亥和燕燎知道,這不過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當然慶祖是不可能讓他們慶祖的,吳亥立刻稱王上位,「溫和」手段下兵不血刃,逐漸把姑蘇收進手心。
——
即將撤兵回往豫州,在小蒼山整兵之際,燕燎總算見到了齊熬。
齊熬大病初癒,氣色衰弱不佳,但好在身體沒有大礙了。
見到燕燎,齊熬心頭焦急,連忙詢問大安攻打冀州一事。
燕燎大破了姑蘇,心情甚好,揚眉說道:「冀州有徐少清守著,雖說兵馬不足,但守到本王回援豫州,也是來得及的。」
齊熬卻有些不放心,擰著眉頭細語道:「王上,冀州岌岌可危,冀州官民必然是夜不敢寐、食不下咽,守城主事之人需要有極強的韌性和忠心…王上,冀州一直是徐大人的轄地吧?徐大人他…」
燕燎明白齊熬在擔心什麼了,直接擺手打斷他說:「徐少清這個人…本王了解他,他又是個聰明能幹的,定然可以做的很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齊熬知道燕王向來如此。
且齊熬從未見到過徐少清,只是經常聽徐少濁提起,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論,雖然擔心,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
燕燎見齊熬臉色蒼白,眼底還有一片濃重青黑,也不知是多久沒有好好睡過才搞成這副模樣。
這些日子,除了冀州陣線,姑蘇戰事無往不利,齊熬若是操心戰況才把自己弄錯這可憐模樣…應該說不通吧?
燕燎想了想,沉聲說:「齊熬,人死不能復生,但還活著的人,可以連著死去的人那一份做好自己。你…將來無論怎樣,千萬不要萌生出輕生的念頭,知道嗎?」
想到上輩子齊熬那副決絕模樣,八頭驢都拉不回來的態度,燕燎其實還有些擔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麼風后傳人大愛無私的緣故,齊熬這個人特別能憋,不聲不響悶藏一堆情緒。
但燕燎同時又有些疑惑,正如他沒想到謝司涉會願意為了齊熬而死一樣,他也沒想過齊熬會因為謝司涉的死傷心欲絕成那副模樣……
這難道不是私情嗎?
面對燕燎的關懷,齊熬揖了一禮:「多謝王上關心。」
齊熬有些受驚,沒想到燕燎會對他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燕燎對他越好,他心中越是內疚,短暫的沉默後,齊熬主動請罪:「王上,常水營險些覆滅,這都是我的錯。」
這話燕燎就有些不愛聽,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錯,這哪行,擺擺手,燕燎說:「並不能全怪你,在臨江水防上,本王也有些大意了,還有吳亥他…」
燕燎:…關鍵吳亥他知道的太多了!
清了清嗓子,燕燎說:「誰還沒有個棋逢敵手的時候。」
齊熬一點就通,知道燕燎這意思是拿他和吳亥對比,說他們棋逢對手,自己輸了也不奇怪。
這讓齊熬臉上更白上幾分,立刻退後折膝跪到地氈上,對著長案後的燕燎磕頭認罪:「王上,有一件事我欺騙了您很多年。」
燕燎看齊熬的樣子,不在意道:「你是想說天書的事麼,此事本王早猜到了,也沒什麼好怪罪你的,這不算欺騙,你起來吧。」
齊熬磕頭沒起,眼底都是困惑和奇異。
燕王為什麼會知道天書的事?這事連謝司涉都被老師瞞在鼓裡…難道,燕王其實和老師有什麼關係嗎?
雖然滿心疑雲,齊熬也不敢問出口,只能壓在心裡,小心翼翼地抬頭問:「那王上也知道…我其實…算不得真正的風后傳人一事嗎?」
「你說什麼?」聞言燕燎驚愕對上齊熬的視線。
齊熬這是在說什麼話?
燕燎只知道天書的秘密,卻不知道還有這種事。
佝背跪在地上,吐露完真言,齊熬頭一次生出一種解脫的意味。他低語說著:
「家師才是盡得風后真傳,我和師弟,其實誰都沒能學到真正的本事…家師一直自詡是謀士和半個術士,而我…充其量只是個不夠合格的謀士,至於術士,半點也沾不上邊……」
齊熬垂眸:「握奇之術並非人人都能學會,只因太過高深,用家師的話來說,是『握奇擇人』,如王上所知的那樣,能被風后傳人選擇的弟子,要鰥寡孤獨,要無親無故,要大病堪死,要生無所戀……」
「當年家師因此選擇了我,收下我為徒,可即便如此,我也只學到了握奇之術的表,尚未學會更深層的里。此次臨江營一役,吳亥公子絕世之才不禁讓我心生敬佩…現在,我可以回答當年王上問過我的問題了。」
「什麼問題…」
齊熬這一通話只把燕燎說的怔然,不自覺眉心突突直跳,心頭生出了些不詳預感。
齊熬抬頭直視燕燎,無比確定道:「吳亥公子…確實學成了握奇之術,且,造詣恐怕還在我之上…」
燕燎:「………」
雖然早就猜過這種事情,可真當齊熬肯定地給了燕燎一個準話,燕燎陡然變了臉色。
燕燎聲線有些發緊:「風后傳人不是…」
「王上是想問『風后傳人學有所成者,大愛無私』一事嗎。」齊熬背脊挺直,稍稍提大了些音量:「是的,這是千真萬確的。」
燕燎如遭雷劈,一瞬間有些僵硬。
吳亥清貴昳麗的面容,傾身上來的擁吻,還有那麼多恬不知恥的情衷…都浮上了燕燎的腦海。
燕燎突地拍案而起,難看到極點的臉色讓齊熬嚇得整個人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