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狂狼(16)
第一百三十二章狂狼(16)
辦公室的空調發出輕微響動。思兔sto55.com
蕭遇安說:「在這之前,許吟從未提到,自己看到過神秘女人。她指認醫四巷子裡的死者就是遲小敏也是在這之後。她的講述非常清晰,這一點你的感受應該最深。」
明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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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現在居然說記不得了。」蕭遇安說:「一種可能是有人在她離開我們的視線之後,對她做過什麼,將屬於她的記憶取走。另一種可能則是,有人在她來到市局之後,對她灌輸過什麼,給予了她一段不該屬於她的記憶。而現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許吟自己都弄不清楚這段記憶到底是從哪裡來。」
明恕想到了一個名字——林皎。
「許吟是發現巫震屍體的關鍵人物,我們調查她的背景時,發現她有非常嚴重的心理問題,就暫時將她送去心理研究中心,之後一直是林皎在對她進行心理疏導……等等,我再想想。」明恕轉了個身,微低下頭,曲起的右手食指抵在下唇,「那天是林皎到刑偵局來找我,說許吟跑了一次,後來又被找回去了,還說許吟告訴他,在發現巫震的屍體前,還看到過另一具屍體。」
蕭遇安說:「於是你去了心理研究中心。」
明恕說:「當時許吟待在一個房間裡,第一次和我提起,有一個神秘女人——她的用詞是『姐姐』——半夜站在她的窗前,又說這個女人死在醫四巷子裡,死狀非常悽慘。她還告訴我一個我一直不理解的猜測——這個女人想『置換』她。」
蕭遇安說:「你之所以相信她,是認為從她的性格以及經歷來分析,她主觀上沒有撒謊欺騙你的必要。第二,她的講述很清晰,有細節,沒有前後不一致的地方。第三,你馬上派肖滿和徐椿去到醫四巷子,的確在那裡發現了陳舊血跡。」
明恕眉間的褶皺漸深,聲音也沉下幾分,「我可能那時就犯了一個錯。醫四巷子有女人被殺害,只有許吟一個人看到了,而且第二天屍體憑空消失——許吟是這麼說。那麼兇手這麼做的邏輯依據是什麼?殺人之後為什麼不立即處理屍體,反倒將屍體扔在醫四巷子?拋屍也說不通,因為最終屍體被帶走了。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兇手希望許吟看到屍體。」
「這一切如果真是許吟親眼所見,是真實存在於她腦中的記憶,在最近沒有人干擾過她的前提下,她不該是現在這樣的反應。」蕭遇安看著明恕的眼睛,「現在你也有所推斷了吧?」
明恕深呼吸一口,緩緩道:「這根本不是許吟的記憶,她既沒有看到窗外的神秘女人,也沒有看到醫四巷子的屍體,最後更不可能指著系統里遲小敏的照片說——就是這個姐姐。是林皎借疏導她的機會,將這些片段以記憶的形式灌輸給她。而現在,許吟已經離開市局,因為某個原因,比如短期記憶的局限性,這段被強制灌入的記憶變得模糊,一旦有人給她看遲小敏的照片,她就頭痛……連上了,許吟這前後的一系列反應,好像都連上了。但是……」
蕭遇安說:「但是林皎為什麼要這麼做?林皎和遲小敏有什麼關係?」
明恕語氣急促了些,「許吟的出現其實是個意外。如果她沒有和她的同伴玩找屍體的遊戲,我們也不會與她有交集,更不會將她帶回來。是我和易飛決定將她送去心理研究中心,我很確定,我們做這個決定時,沒有受到外人的干擾。」
「那麼林皎認識許吟也是一個意外。」蕭遇安說:「林皎在心理研究中心這些年,協助警方解決了不少問題,一直沒有出過差錯——至少我們沒有發現。假如許吟沒有那個特殊的心理問題,林皎可能就像對待過去的相關者一樣放過許吟。」
「喜歡屍臭,喜歡玩找屍體的遊戲,並且找到了巫震。」明恕一邊踱步一邊說:「人的思維容易受先入為主效應的影響。許吟發現巫震,這是事實,那她找到遲小敏,也不是不可理解。所以林皎將計就計,利用了這一點?」
蕭遇安很輕地點了下頭,「對林皎這樣的心理專家來說,影響一個小女孩的記憶太容易了。許吟早慧,但終究是個孩子,她反抗不了林皎。」
頓了幾秒,蕭遇安又道:「剛才說的這些,是目前我能夠梳理出來的,矛盾最少的一種猜測。至於林皎的動機,許吟當時咬定遲小敏死了,那可能站在林皎的角度,遲小敏死了,於他而言會少很多麻煩。」
「警方在偵查一起案子時,通常不會去懷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明恕瞳孔倏地收縮,「他在為遲小敏排除某個嫌疑?這不是正好證明,遲小敏和『鬼牌』死亡事件有關?」
「遲小敏一年多以前去找過文玲,希望文玲在報紙這個平台上發聲,最終失望。」蕭遇安說:「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她參與到一場復仇中。林皎認為,假如警方注意到喬雪華等人的死亡並非單純的自殺,並開始詳細偵查,遲小敏有可能被查到,於是提前營造一個她已經死亡的假象。」
明恕按著額角,「可我還是沒有想通,林皎和遲小敏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先查林皎的背景。我現在只知道林皎不是冬鄴市人,大學就讀於洛城大學,成為心理研究中心的顧問之前,在別的心理機構工作過。」蕭遇安說著話題一轉,「還有一件事我比較在意。我們最早發現的黃妍,確定屬於他殺,且胸口上有寓意不明的小孔,在她家裡,有一副完整的『鬼牌』,殺害她的人沒有動過這副『鬼牌』。而另外兩名死者死於自殺,不管他們是不是在死前受到某種刺激或者誘導,起碼從表象看,他們都是自殺,而且他們家中的『鬼牌』不完整,疑似被人拿走,可這個拿走『鬼牌』的人,卻沒有將『鬼牌』全部拿走。」
明恕低頭沉思,半晌道:「併案偵查的依據是他們都購買了肆林鎮的『鬼牌』,並且出現在同一份名單中,但是黃妍的死亡又呈現出不同的線索。哥,對於喬雪華和歷思嘉的自殺,我想過一種可能。」
蕭遇安點頭,「嗯,你說。」
「歷思嘉的妻子徐男說他長期疑神疑鬼,總認為有人想要害他。對丈夫的言行,徐男已經習以為常,因此才不認為徐男自殺前有可疑舉動。但徐男後來也說,覺得歷思嘉失蹤前有些奇怪,時常一驚一乍。」明恕說:「喬雪華長期獨自生活,倒是沒有人觀察她在日常生活中的改變,但我推測,她可能和歷思嘉一樣,受到了某種驚嚇。」
「購買『鬼牌』的人,內心都是『信其有』。」明恕接著道:「喬雪華和歷思嘉是生意人,他們需要『鬼牌』,大概率是認為『鬼牌』可以提高他們的運勢。既然如此,他們一定也相信,『鬼牌』可能反噬供奉者。說到底,這是一種xie術,走運的背後是血淋淋的殘殺。最敬鬼神的人往往最怕鬼神,復仇者想對付他們,最便捷的手段就是以因果報應恐嚇他們。」
蕭遇安說:「讓他們覺得自己見了鬼,被『鬼牌』里的邪靈盯上。」
「對。」明恕說:「喬雪華和歷思嘉在明,復仇者——假設是遲小敏——在暗,裝神弄鬼的話,多來個幾次,他們必然恐慌。『鬼牌』是怎麼做出來的,他們不可能不知道,營造女嬰索命的假象去影響他們的心理、精神,不算什麼難事。他們不可能報警,甚至不能告訴身邊的人,否則『鬼牌』就會曝光。恐嚇最終令他們出現一定的失常,選擇自殺。」
「遲小敏一個人也許做不到,但林皎是名心理專家。」蕭遇安說:「上一個案子,駱亦就是用心理干涉的方法讓那位做非法心臟移植手術的醫生主動從樓上跳下。」
明恕說:「這樣一來,林皎就不單是幫助遲小敏,而是與遲小敏聯手。」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明恕又道:「但黃妍呢?這兩樁自殺、一起他殺、一起失蹤按照時間劃分的話,喬雪華和歷思嘉自殺,以及呂潮失蹤是在許吟說出遲小敏已死之前,黃妍是之後,而且具體情況也不一樣……」
蕭遇安上前兩步,站在明恕面前。
明恕抬頭,眼中是極為凝重的神色,「哥?」
蕭遇安抬起雙手,指尖輕觸在明恕兩邊太陽穴上。
明恕下意識眯起眼睛。
蕭遇安的手指上有繭,而太陽穴處的皮膚又特別單薄,繭壓在那裡,力道輕的時候麻酥酥地癢,力道一重,就像有不夠尖銳的針溫柔地扎了下去,不痛,很舒服。
蕭遇安靠近了些,將明恕圈在自己的氣息範圍中,明恕被揉得很舒服,喉嚨溢出一聲輕哼。
這親昵來得恰到好處,分外及時。
剛才那麼多線索陡然湧入腦中,明恕急切地思考、整理,大腦像一台過載的機器,一時有些宕機。
蕭遇安總是能夠注意到他的所有不適,並且給予最恰當的關懷。
少了不夠,多了不免耽誤正事。
明恕抬起眼皮,近距離地看著蕭遇安。
即便在一起已經很多年,見過彼此最男神、最散漫的模樣,但怦然心動的感覺卻不會因此消失。
胸膛里的那顆心臟,仍舊輕而易舉地為蕭遇安而歡喜雀躍。
「我好了。」明恕握住蕭遇安右邊手腕,移到唇邊親吻。
做這個動作時,他一直看著蕭遇安的眼睛。
他喜歡吻蕭遇安的手,指腹有繭,卻又不過分粗糙,手指修長,手背筋脈與骨骼分明。
很漂亮。
用「漂亮」來形容三十多歲男人的手似乎有些奇怪,但在明恕眼裡,蕭遇安的手就是漂亮。
誰說只有白皙細膩才是漂亮呢?
他樂意將「漂亮」一詞授予自己的鐘愛。
蕭遇安笑了笑,將手收回來。
·
明恕的推斷在北城分局得到證實。
李馳騁找到了曾經在喬雪華家當保姆的屠艾靜,她今年44歲,負責給喬雪華做飯、打掃房間。因為喬雪華對私人空間有「潔癖」,屠艾靜幾乎不會在喬雪華家留宿。
即便如此,她仍然是離喬雪華的私生活最近的人。
喬雪華突然返回老家之後,屠艾靜找到了新的工作。
「我們找她了解喬雪華回老家之前的情況,她說了一個細節。」李馳騁點開視頻,「喬雪華疑神疑鬼,說『小孩』的魂魄長大了,來找她索命。」
視頻里,屠艾靜滿臉驚恐,「我不知道她幹了些什麼,但她這麼說,我也害怕啊,什麼『小孩』的魂魄,什麼『索命』,她是有錢人,可以舍財免災的,但我不行。我,我看她神神叨叨挺久了,她在公司是女強人,回家就變了,燒香拜佛,不知道在念什麼。我後來已經不敢和她住在一起了,就算她不辭退我,我也不打算再幹下去。」
警員問:「『小孩』的魂魄到底是什麼?喬雪華親眼看見的?在哪裡看見的?」
屠艾靜搖頭,「這我哪裡知道,又不是我看見。」
「你不是從她那裡聽說過了嗎?」
「她只是找我訴苦,斷斷續續告訴了我一些。」看得出屠艾靜已經產生心理陰影,「她不喜歡被打攪,我以前做完事就離開的,後來她要我留下來陪她過夜,還給我準備了一個房間。晚上我經常聽到她叫喚,喊什麼『別過來』。我害怕,不知道她是怎麼了,白天問她,她不說。後來我實在受不了,就跟她提了辭職。她求我留下來,給我漲工資。後來她情況越來越嚴重,我也更害怕了。我當時打算做到月底就不干,說什麼都不幹了。結果還沒有等到月底,她就回老家了。」
「這是剩下的13人里,唯一一個有過『見鬼』經歷的人。她的經歷和屠艾靜描述的喬雪華很像。」李馳騁打開另一個視頻,出現在視頻上的是一名打扮雍容的中年女性。
楊麗蘭,40歲,全職主婦,丈夫經營一家外貿公司,待在冬鄴市的時間很少,楊麗蘭不缺錢花,但似乎並不快樂。
面對刑警的質詢,她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將自己3年前在肆林鎮購買的「鬼牌」拿了出來,和黃妍的一樣,也是24塊。
「買下它們,我花了170萬元。」楊麗蘭神色懨懨,「當時我剛得知丈夫出軌,聽說養『鬼牌』能夠挽回失去的感情,所以買了一套。但其實根本沒有用。我按『匠師傅』所說,將它們分方位藏在家中,我老公還是沒有回來多看我一眼。」
楊麗蘭自嘲地笑了聲,點起煙,「我花了這麼大一筆錢,生活也沒有變好一分。前兩年我按規矩認真供奉『鬼牌』,今年我想通了,與其希望丈夫回頭,不如多花他的錢,過讓自己舒服的生活,所以幾乎沒再供養『鬼牌』,所以她來找我麻煩了。」
刑警問:「哪個TA?」
「就是死掉的女嬰。」楊麗蘭說:「我看到她了,白衣服,長頭髮,她長大了,來找我報仇。」
「你在哪裡看到她?」
「我家的院子裡,她就站在那裡。」
楊麗蘭住的是獨棟別墅,有一個半開放的後院。
「是什麼時候的事?」刑警順著問:「你怎麼知道是死掉的女嬰?你3年前才購買『鬼牌』,就算真有鬼魂,那也只有3歲。」
「她叫我媽媽,問爸爸為什麼還不回家,問是不是她沒有幫上忙,所以爸爸才不回家,所以我才不繼續養著她。不是她還能是誰?」楊麗蘭開始發抖,像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她長大了,不是3歲,很瘦,我看不清她臉,只聽得見她不斷叫我,問我為什麼拿走了她心臟的血,現在又不繼續養著她……」
「你先冷靜一下。」刑警不得不停下問詢,耐心安撫。
過了十多分鐘,楊麗蘭情緒得到控制,這才繼續道:「我一共看到她四次,最後一次是今年7月。當時我都快瘋了,自從她第一次出現,我就重新供奉她,可是她不走,她想害死我!」
刑警問:「7月?當時你做過什麼嗎?」
楊麗蘭搖頭,「我不知道,我……我受不了了,與其被她害死,我不如自殺!」
自殺。
最關鍵的一點。
喬雪華和歷思嘉都是自殺,失蹤的呂潮也有可能是在某個隱秘的地方自殺。
他們也許和楊麗蘭一樣,看到了所謂的鬼魂,並且被這個鬼魂長時間騷擾。
「如果楊麗蘭見到的人持續出現,我們現在可能就將面對三名自殺者。」明恕盯著視頻,「轉折在於今年7月,那人沒有再去找楊麗蘭。」
李馳騁點頭,視頻繼續播放。
「也許是因為她對我的供奉滿意了吧。我後來給她燒過紙,本想請道士超度她,但我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楊麗蘭嘆氣,「其實我知道這是犯罪,我接受任何懲罰。」
刑警問:「你是從什麼途徑得知『鬼牌』?」
「這個APP,是個民俗交流論壇。」楊麗蘭按了幾下手機,然後遞給刑警,「我是這個論壇的會員。」
論壇名叫「它們的聲音」,風格暗黑,看似小眾,實時流量卻並不低。
總有一群人對超自然現象、靈異事件有著超乎外人想像的熱情。
楊麗蘭展示了她購買「鬼牌」前看到的一個帖子。
帖子是匿名發布,講述了丘須村「鬼牌」的製作原理及用途,下面有許多回帖,多是表示感興趣,一些人甚至詢問多少錢能擁有一副「鬼牌」。
楊麗蘭也回復了這個帖子。
「我怎麼看不到?」明恕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隱藏了?」
「是我們等級不夠。」李馳騁道:「這個帖子在論壇的『黑市交易』區,只有高級會員,也就是久駐論壇的靈異發燒友才能看到。」
據楊麗蘭所說,她回帖是抱著真心諮詢的態度——如果「鬼牌」能夠幫助她挽回丈夫,不管花多少錢,她都願意試一試。所以她回帖回得十分真誠,詳細講述了自己的情況和需求。
十多天之後,匿名帳號以站內信的方式向她索要聯繫方式。
又過了大概一個月,她接到了一個號碼被隱藏的電話。
對方告訴他,「鬼牌」能夠聽到她的願望,並協助她實現願望,如果她誠心需要,就在3個月之內去北方的肆林鎮,找一個「匠師傅」。
她詢問誰是「匠師傅」,對方說她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去到肆林鎮之後,在村口報上自己的名字,自然有人接待。
至於價格,對方說「鬼牌」按用途和女嬰靈性分為不同等級,便宜的3萬塊錢就能買,貴的能賣到千萬。
「我被衝動迷了眼,馬上決定買一套中上等的『鬼牌』。談好價格和接『鬼牌』的時間後,我就取了一筆現金。」楊麗蘭說:「他們的要求是現金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3年前的6月底,楊麗蘭只身前往肆林鎮,見到了一個七十來歲的老人,對方自稱是「匠師傅」,帶她進到一個破舊的木房,裡面有好幾個木箱,裡面放著正在啼哭或是昏睡的女嬰。
「匠師傅」指著其中一個女嬰說,「就是她。」
女嬰裹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張臉,看得出還活著。
她均勻地呼吸,嘴巴輕輕嘟起。
有一瞬間,楊麗蘭想要將女嬰抱起來,帶回家撫養。
她沒有孩子,而她身邊的朋友都說,女人有了孩子,才能綁住丈夫。
不過這念頭很快消失,她清醒地知道,這孩子不是她與丈夫的血脈,帶回去又有什麼用?
「匠師傅」製作「鬼牌」的過程她沒有親眼見到。
她在肆林鎮住了三天,三天後從「匠師傅」手中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鬼牌」。
「供養它,它會讓你得償所願。」「匠師傅」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