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區二診結束時已是十二月底了,陳青芒抱著獎狀回家得到一番誇讚,未久作停留又收拾好書包來學校補課了。思兔sto55.com

  馬路邊樹木的葉子也早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顯得冷清孤寂,寒風凜冽,刮過耳畔嗡嗡地響。

  陳青芒對著手心哈了口氣,快步跑到教室里。老師在講台上坐著,同學們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奮筆疾書,緊張的氣氛瀰漫。

  陳青芒回到座位上,拿出書和本子,埋頭開始寫作業。

  喻欽來得晚一點,來的時候孫全正巧不在,他徑直走進教室,坐到陳青芒身旁的位置上,單肩挎著的挎包塞進書櫃裡,埋頭也不管不顧就開始睡覺。

  陳青芒快速解完手中的題,然後用筆去碰了碰他的手肘,輕輕道:「是累了嗎?怎麼又要睡覺啊。」

  「昨晚在做你給的英語卷子,熬夜了。」喻欽悶聲回,聲音帶著點未睡醒的沙啞和朦朧。

  陳青芒抿了抿嘴唇,從兜里掏出一塊水果硬糖,剝開糖紙,從課桌下面遞給他,輕柔道:「先吃這個,可以擋一會瞌睡,下課把英語卷子給我,我幫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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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全咳了幾聲進了教室,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桌上睡覺的喻欽,悶了一會,忍不住了,左右敲打,「哼,有人啊晚上不睡覺,白天才……」

  喻欽不睡了,曲肘半撐著頭,懶懶散散的,抬眸看著孫全,目光里是惺忪的睡意和滿不在意的戲謔。

  孫全掏出保溫杯喝水,不說話了,過了一會,放下水杯,背著手在教室里四處巡邏。喻欽吃了陳青芒遞給他的草莓糖,很甜。

  現在一輪複習才進行過半,老師還要追進度,因此孫全守了一會,數學老師就登場了,攤開書,開始講複習資料。

  陳青芒是穩紮穩打跟著老師的進度來,一點一點從最開始的數列複習起來。喻欽則和她不一樣,他基本不聽老師的講,上課都是自己寫題,自己糾錯,自己找薄弱點。

  題刷得多了,進步很顯著。區一診考試,陳青芒拿了年級第二名,他年級第三名。

  這樣的進步,這樣的成績,已經足夠支撐他們去往那所想要去的那所大學。

  寒假補課的十五天一晃而過,放學的時候,陳青芒收拾書包先走了,她要去西城的老書店買書,趁著書店關門前。

  喻欽和她擺了擺手便和趙啟江他們一起走了。

  路上的枯樹枝已經有了冒出點點新芽的趨勢了,隱隱展露出一絲生機,令這灰濛濛的冬日顯得不那麼沉抑。

  今天的書店有點熱鬧,有好些放假了的學生,閒庭若市。

  陳青芒不磨蹭,快速地選了三本習題集,付了錢後就往外走。

  西城區不太發達,馬路沒主城那樣寬闊,道路狹窄,街頭小巷穿插其中,盤虬臥龍,路也坑坑窪窪的,不太好走。

  陳青芒注意著腳下的積水凼,繞過去,踮著腳跳過去,一月的冷風中見不到什麼人,寒風凜冽,陳青芒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小曦,我們重新來吧。」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知道,最近你也不好受。」

  「怎麼?股票做空失敗就來找我了嗎?」

  「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這麼廉價嗎?」後半句的聲音啞了,帶著心酸,帶著難過。

  陳青芒的腳步僵住,她緩慢地抬頭,看著前面不遠處的一對男女,驚愕得不知該怎麼辦。

  這樣的偷窺場景像是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了,或是喻欽抑或是喻欽他姐姐。

  小巷裡的男人身形高挑,寬肩窄腰,著一身深藍色西裝,衣冠楚楚,相貌堂堂。

  陳青芒瞧見他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銀色指環,在陰沉的天氣里,也折射著點點碎光。

  陳青芒注視著那枚指環,聯想到他右手小拇指指腹間的疤痕,又想到喻欽對她說的離慕梁雲遠點的話,心裡便有點惴惴不安起來。

  她掏出手機,食指落在撥號鍵頁面上,如果慕梁雲有什麼舉動,她覺得她可以把他送進警察局。

  喻曦背抵著牆壁,穿了一件紅色格子呢大衣,露出細細的一截穿著黑色緊身褲的小腿,瘦致美麗。

  她安靜地看著慕梁雲,表情寡淡,卻對他反唇相譏:「拜託你看看自己好嗎,我在歐洲那麼多男友,少你一個嗎?」更何況這三年來,你從來沒有找過我。她勾著唇角笑,笑容明媚熱烈。

  「小曦,三年裡,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只是還有些事沒完成,沒有辦法來找你。」

  「什麼事,是忙著約.炮吧?」喻曦嗤笑一聲,而後往前走了幾步,抬著手腕,看了看腕間的鑽表,勾唇輕笑,「時間不早了,慕總,我得走了。」

  喻曦抬腿往前走了幾步。

  慕梁雲卻長腿幾步上前,把喻曦抱進懷裡,一手鬆了松領帶,低頭對著喻曦的唇瓣就深深地吻了下去。

  喻曦垂著的那隻手拼命捶打慕梁雲的後背,面對著這個粗暴侵略性十足的吻,心裡卻又有不知所措的慌亂,於是,只好用盡全力地拒絕掙扎。

  陳青芒看著眼前不遠處擁抱在一起瘋狂親吻的男女,心臟狂跳不已,她下意識想轉身離開,卻聽見了兩道腳步聲,一道慢條斯理,很有節奏,一道急促慌亂,輕重不一。

  她剛轉過身,眼前便一片黑了,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手臂收攏抱她抱得緊緊的,像用盡了力氣,要把她揉進胸膛里。

  陳青芒的肩和頭被一雙大手環抱著,她能聽見來人有力的心跳聲,還有他身上那種熟悉的清冽氣息,像雪松,清冷無遺。

  「喻欽,你怎麼了呀?」陳青芒下巴抵著他清瘦的肩窩,輕輕淺淺地問。

  「噓,讓我抱一會。」少年呼吸不穩,重重地喘著氣,他心跳得很快,咚咚的聲響,堅實有力。

  枯索的電線桿纏繞,灰白雲層聚攏,路人行色匆匆,孤零零的麻雀時不時啼叫一聲,有些蕭索淒涼的意味。

  陳青芒輕答:「好的」,抬眼望向迷茫的天,心裡沉鈍而溫暖。

  喻欽沒有注意到深巷裡的男女,只是緊緊地抱著自己喜歡的女孩,還好剛剛的擔心驚疑只是他的錯覺。

  「——啪!」響亮的一記耳光,喻曦推開了慕梁雲,手掌垂下,麻木地疼,她啞著嗓子低吼,「你滾啊!」

  眼神里的受傷一覽無餘,喻曦用手背抹了抹唇角,嗤笑道:「你不配。」她閉了眼睫,微微顫抖著開口:「我有男朋友了。」

  陳青芒明顯感到喻欽抱自己的手鬆了,他看見他姐姐了。

  喻欽鬆開她,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巷子那頭走。

  陳青芒抬頭望向那邊,很意外地看見了畫家先生,他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很暖心地把喻曦抱進懷裡。

  陳青芒有點暈了,這是什麼狗血劇情啊,橫刀奪愛,相愛相殺?

  周帆以摟著喻曦的肩,對著慕梁雲伸出一隻手,禮貌道:「慕總,這是我的女朋友。」

  慕梁雲顯然有點繃不住了,眼眶深黑,眼睛深紅,他咬著牙冷笑,「周帆以,你可以啊。」他不去握他的那隻手。

  周帆以也不尷尬,收回手,柔和道:「慕總,請自重。」

  慕梁雲咬著牙,黑眸沉沉,一手抽握著領帶,深深地看了喻曦一眼,轉身朝巷子徑直走了。

  皮鞋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很響,走到末尾的時候,聽見嘣咚一聲巨響。

  他踹了綠色的垃圾桶一腳,然後把領帶狠狠地扔掉。

  喻曦手指通紅,還在不住地顫抖,幾乎是在那聲巨響發生的時候,她彎下腰,雙手捧著臉,無聲地哭泣,淚水順著指縫掉落。

  周帆以蹲下身,柔而溫和地抱住喻曦瘦弱的背脊,輕輕安慰:「會好的。」

  喻欽停下了腳步,看著不遠處自己的親姐姐哭泣的無助模樣,心裡難受又心酸,閉了閉眼睫,終是沒有繼續向前走去,他帶著陳青芒轉身,拐彎,無聲地出了巷道。

  然後又繞了一圈路,把陳青芒送到了家。他獨自離開。

  陳青芒看著他的背影,挺拔清瘦,心裡泛起密實的疼痛感,她心疼啊。

  寒假補完課已經臨近過年了,街上都掛上了紅燈籠和各色的彩燈,夜幕降臨時十分好看,像人間的星星,兀自安靜地發光閃耀。

  陳青芒手捧著下巴,倚靠在窗邊,安靜地看著街道,她只能發一會神,成疊的卷子擺放在書桌上還等著她去做。

  約莫過了三分鐘,手機鈴聲響了,她極為少見地接到了一個媽媽打的電話。

  媽媽的語氣很溫柔,許是很久不見了,對著她也不那麼尖刻了,她緩緩敘述,是陳青芒喜歡的聲音。

  眼底浮開一層迷濛的水汽,陳青芒微笑著回答「好」。

  兩分五十一秒的電話被掛掉,陳青芒收穫了一個他們今年不回家過年的消息。

  她媽媽沒有說原因,她也不會去問原因,只是聽不見弟弟的嘮叨誇讚好不習慣。

  陳青芒離開窗邊,坐到床上,坐了一會,漆黑漫進房間裡,裹挾著她,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從心裡生出來。

  忽然得出一個悲哀的想法,沒有什麼是永恆的,萬事萬物的歸途都是短暫的,易逝的,如蜉蝣朝生暮死,忽然而已。

  喻欽刪掉了那則簡訊,卻用手謄寫下來,一張白色紙條上一行黑色的字跡。

  他拍了個照,發給了於路。

  然後去喻曦的房間敲門,一下一下,有禮貌又鍥而不捨。

  喻曦開門時,已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了,只是眼角還有點紅,隱隱掛著淚痕。

  她頭髮披散著,妝也卸了,臉色有點蒼白,有種柔弱的美麗。

  喻欽收回手,注視著她,眸光疏淡,輕道:「談談。」

  喻曦「嗯」了一聲,轉身拿上衣架上的一件大衣披在身上,隨著他出了臥室。

  客廳里沒開暖氣,寒冷從腳底侵入,一片寒涼。

  喻欽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薄薄的,總抵擋不住寒冷。

  「多穿點。」喻曦看不過勸他。

  喻欽彎唇輕笑,「沒事。」他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起遙控器,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打開了空調的制暖器。

  然後又去選了幾粒上好的咖啡豆,走到咖啡機前,投放進去,摁了開關,安靜地等待。

  喻曦披著羽絨大衣,坐在沙發上,低頭掩飾地玩手機。

  十分鐘後,咖啡機「叮」的一聲,斷了電。喻欽拿了兩個瓷杯接了兩杯,他把咖啡擺放在紅木桌上。

  他和喻曦分坐在環形沙發的兩側,面對著面。長指端起咖啡,湊近嘴邊,輕抿了一口。

  喻曦雙手捧起咖啡瓷杯,放在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濃郁的咖啡香味和著熱氣彌散在空中。

  「什麼時候和周帆以在一起的?」喻欽淡淡開口,詢問。

  喻曦揉了揉眉心,回:「半個月前。」

  哦,怪不得那時候是周帆以陪她一起來接他們放學的。

  喻欽抿了一口咖啡,繼續問:「為什麼要為慕梁雲委屈自己。」明明是他的姐姐,是他那個清高自傲的姐姐,什麼時候輪得著她委屈了。

  還不是因為喜歡啊,喻曦無奈地想。她閉了閉眼,輕回:「他最近公司虧損很多,心情不好,我也沒有委屈。」

  「對了,我和帆以認識還要得益於他呢,是他介紹我認識帆以的,算功過相抵,他也沒有錯的。」喻曦轉移話題,還在本能地為慕梁雲說好話。

  喻欽眼神暗了暗,想到慕梁雲右手指腹的疤痕,想對自己的姐姐說很多,化諸於口,卻又只有短短的一句,「不要再與慕梁雲有交集。」

  星子皎潔,月亮倒被烏雲遮住了,喻欽伏案在筆記本上寫了很長的案件分析報告。

  用一個論文的形式論證了慕梁雲是兇手的可能,三千多字,羅列了數十種可能性,他把這篇小論文,發到了刑警隊長於路的郵箱裡。

  手機安然地躺在木桌上,喻欽劃開鎖屏,看見簡訊里的那張照片。

  是他今天放學的時候收到的一則簡訊,寫得含蓄卻又像是警示。

  他回撥過去,對面是個賣保健品的推銷電話。毫無疑問,這條簡訊又是那個人發的,所以他才會那麼擔心地想要快步跑去去確保查看陳青芒是否安全。

  手機屏幕一直亮著,那則簡訊入了眼,刻入了記憶里。

  -盛夏的起點,叛離地心,走向生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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