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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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感冒了,睡得早,不及九點樓下的燈便滅了。
陳青芒坐在房間裡看春晚,電視裡的喜慶熱鬧與她的孤寂冷清倒成了鮮明的對比,沒有電話問候,只是偶爾埋頭搶著一分兩分的紅包。
她不難過,只是有點想弟弟和喻欽了。
陳銘傑沒來電話,她也不會撥過去,於是沉默著就斷了聯繫,等到回過頭來,卻忽然發現,他們已經走了很遠的一段路了,回不到起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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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就有點委屈,她抬頭看著LED燈,眼眶有點熱也有點紅,她告誡自己,看完這個小品就上床睡覺啦。
鈴聲響起,在下定決心前。
是喻欽的電話,手指划過屏幕,陳青芒飛快接起。
「你好呀。」手機貼在耳邊,她輕輕開口,帶點調皮的笑。
喻欽輕咳一聲,輕笑著開口:「我很好」,抬眸望了望她所在的房間的窗戶,輕道:「新年快樂,阿芒。」
陳青芒看著電視裡的衣著喜慶的演員,唇角輕揚,軟軟回:「新年快樂,喻男朋友。」
她起身,去找遙控器,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找到了白色的遙控器,然後把電視調成了靜音。
而後她聽見他說,「阿芒,今年市區會放焰火。」他的聲音清冽低沉,撓著耳畔,很是好聽,他繼續說:「我想和你一起看。」
陳青芒在新聞里看到過市區要放煙花的新聞,就是在學校旁的穗華廣場,城市的中心地帶,據說準備了好幾百箱的焰火,等十二點的時候一起燃放,以慶賀新年。
陳青芒點頭,眨眨眼睛,回:「好的。」
霓虹燈閃爍,車流連成線,光影浮動,流光溢彩,陳青芒坐在機車上,側臉輕靠在喻欽清瘦的背脊上,感受著肌膚相貼的溫暖,少年還是如最初一般令她心動。
從稍顯破敗的西城區到駛入繁華的主城區,用了半個小時,路過護城河,陳青芒看著黑黝黝的河水,有點擔心奶奶了。
雖然她給奶奶留了紙條,可是還是擔心奶奶醒來後找不到她而著急,抿了抿乾燥的唇,陳青芒閉了眼睫,緩了緩情緒。
再睜開眼時,駛入了一條街道,她聽見喻欽低而啞的聲音,「閉眼。」
街邊有兩戶人家在辦喪事,各色的花圈擺放朝著街口,喪奏的音樂淒涼悲慟,在這喜慶的新年裡刺目而顯眼,灼痛著人心。
「好的。」陳青芒這樣回答,可是她沒有閉眼,而是直直地看著街邊那戶喪葬人家的喪禮。
黑白遺照上的老人笑容安詳,吹著嗩喇的人穿著奇怪的裝束,又唱又跳的模樣有些滑稽,門口一條很老的大黃趴在地上,眼神麻木蒼老。
終究還是有很多老人沒能度過這個寒冬,死在新年的前一天。
這樣的景象雖只是恍眼而過,卻像烙在腦海里一樣揮不去。
悲傷灰白的色調,足以讓人難過。
約三分鐘後,機車停在了廣場旁,陳青芒被喻欽牽著下了車。
廣場上聚集了很多慶賀新年的人,男男女女大多成對出現,手挽著手,笑容滿面。廣場四周的建築高大,紅色,橙色,綠色,紫色,藍色,各色的燈光打過去,匯聚在廣場上,像是一片彩燈和喧譁的海洋。
一街之隔,便完全聽不到那喪禮上吹奏的嗩吶聲了。
熱鬧的音樂聲震動著人的耳膜,使人很輕易地便融入這種歡愉的氣氛之中。
陳青芒看著身旁少年的側臉,挺直的鼻樑,薄而淡的唇,天生風流漂亮的桃花眼,一尾清冽淡黑的小痣,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陳青芒還是移開了眼,雙手捂著眼睛,從眼睛縫裡看他,然後飛快地移開手,笑著開口:「Happynewyear!」
「明年我們在北京見哦。」清澈的杏仁眼眨呀眨,眸光一閃一閃的,像調皮的小星星。
喻欽低頭看她,微垂著眼眸,伸手拂開陳青芒臉側的髮絲,喉結滾了滾,輕回:「好,你也是。」
長指從她的臉側滑到了她的脖頸上,唇角輕揚,「你的圍巾分我一半。」
陳青芒戴了條大紅色的毛線圍巾很暖和,聽見喻欽這樣說,故意撇了撇嘴說:「不哦。」
喻欽移了目光,牽著她的手,欲往一旁走。
陳青芒卻踮起了腳尖,解下一半的圍巾努力去圍喻欽的脖子,兩手牽著圍巾,環抱著他的脖頸,瞥見一方清瘦的鎖骨,骨溝深刻,舔了舔唇角,輕笑著回:「男朋友,你太高啦。」
喻欽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滾燙熾熱,眼瞼處被她的眼睫毛掃過,痒痒酥酥的,他看著自己的小女朋友。
秀色可餐,楚楚動人,他低頭親吻在她的左眼睛上,極具溫柔,極盡深情。
廣場上的歌聲很應景地切換到了,「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他的唇微涼,像冰敷的薄荷,吻在眼睛上,同他第一次吻她一樣,也是在眼睛上,溫柔涼沁如春風拂過。
陳青芒繃著背脊一動也不敢動,感受著空氣的浮動,流動的光影,周遭喧譁像被靜止,浩浩蕩蕩的世界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吻終了,喻欽輕輕開口:「阿芒,這是我們的第二年了。」
陳青芒看著他的眼睛,碎光冷淡,卻比星光深情。
喻欽帶著陳青芒去了廣場一邊的一棟大廈的頂層,那裡是觀賞煙火的最好的場所。
第二十一層樓,商業大廈的頂層,露天平台。
陳青芒跟著喻欽從電梯裡出來,露天天台還有人值守,喻欽出示了一張卡片,值守的保安才放他們進去。
露台聚集了二三十個人,在燒烤,啤酒,玩音樂的都有,氣氛輕鬆歡快。
喻欽離開了一會,陳青芒看見了徐宛兒和楊數同學,他們也在啊。
徐宛兒在吹氣球,楊數則安靜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笑,一派溫和。
過了一會,喻欽回來了,他不知從哪搬來了兩把椅子,搭到了天台最尾端的位置。對她揮了揮手,叫她過去。
陳青芒小跑著過去了,倆人分坐在兩張椅子上,喻欽掏出手機要給她拍照,陳青芒用手去擋住相機,沒照到。
過了一會,趙啟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扛了一個燒烤架過來,後面還跟著提了食材桶的楊數。
十點到十一點四十五分,五人很歡快地烤燒烤。
陳青芒被餵了很多串肉,表示真的好飽啊。
趙啟江表示自己不用吃燒烤了,狗糧他已經吃飽了,他真的好慘一男的。
楊數徐宛兒同學的小曖昧也看夠他了,於是趙啟江全程只負責吃和烤,他真的心好累。
十一點四十六分的時候,喻欽手機收到了一條簡訊,他看了一眼後站起身朝露台側面走,陳青芒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擔心,跟了上去。
「喻欽。」她喚他的名字。
喻欽放下手機,若有所思的模樣,他笑笑,「我在呢。」
喻欽牽著陳青芒的手隨意地繞著天台走,他沒說話,大約過了五分鐘,陳青芒聽見他低聲道:「有點悶。」
「大概是人太多了,太吵了。」喻欽朝她寬慰地笑笑。
「我們去人少的地方吧,露台背面也一樣可以看煙火。」陳青芒微笑著提議,繼續道:「那邊應該會有一個小平台。」
喻欽牽著她的手往露台背面走,果然百來米之外就是一個十米長寬的方形露台,類似於陽台的模樣。
喻欽伸手抱了抱陳青芒,輕輕開口:「你很棒。」這麼細心,還能知道這種地方。
「其實我上來前的第一眼,就觀察了一下地形,不是很難發現。」陳青芒答。
「星星好美。」陳青芒抬頭看著星星,「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總覺得這裡的星星比前面的明亮,月亮也是。」
喻欽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低啞道:「你喜歡就好。」
兩人臨著夜色,看著星空,開始沉默。
喻欽垂了垂眼睫,開始回想梳理,於路發的消息的第一句話,【這則簡訊似乎是很明顯的暗示。】
從一開始的偶然意外,車禍,猝死,跳河,這些都是稀疏平常的事,不會引起大範圍關注的事,到後來的在學校割腕死亡,引起廣泛的社會反響,兇手的偏執趣味在……在一點點擴大?變得更加瘋狂?
他更樂於看許多人悲痛惋惜傷心的模樣。
那樣只會讓他覺得成就感十足,獲得淋漓的快感?
於路發的消息的第二句話:【今晚城市各處的巡防都加強了,人群聚集處就有警車,為防止發生意外。】
時針指向了十一點五十七分,歡愉熱烈的氣氛更盛,每個人都翹首以待倒計時的來臨。
「盛夏的起點……叛離地心,生的旅途……」喻欽淡淡地念出了這幾句話。
盛夏,地心,生。是在昭示夏天伊始,明年高考的時候會送給他一份大禮,還是……
指節緊握,摩擦發出咔嚓聲響,喻欽額頭沁出了絲絲冷汗。
盛夏的起點對應寒冬的終點,叛離地心等於迎接地心,生的旅途……
廣場上的大屏幕進入倒計時:十,九,八……
「那邊的天台上有人!」對面的爛尾樓漆黑陰森,這邊不知是誰吼了一句。
——死的歸途!
喻欽猛地抬頭,望向對面,「二,一!」的尾聲散落在天邊,煙花炸裂,漆黑的夜空被照亮,他看見對面天台上的黑影極速墜落,冷風呼嘯過耳邊。
不過一兩秒的時間,咚的一聲巨響,黑色影子墜地,鮮血飛濺。
陳青芒的眼睛被一雙大手捂住,她微微睜大著眼睛,眼前卻是一片漆黑。
警笛長鳴,煙火炸裂聲砰砰不絕,天空華美異常,年輕的生命倏爾消逝,悲切恐慌,嗚咽悵鳴,喻欽的報警電話撥了出去,人卻趕在午夜十二點,新年敲響的鐘聲里死去。
無能為力,巨大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喻欽蹲下身,帶著陳青芒一起,他抱緊她,像從未擁有。
陳青芒的眼睛仍然被他的大手捂住,乾燥溫暖,可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在顫抖,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們目睹了一場盛大的死亡。
天空中迷人美麗的焰火砰砰不絕,廣場上驚慌失措的驚恐聲不絕如耳。
刺耳的警笛聲是為那位少年奏響的送別曲。
渙散的瞳孔,碎裂的骨骼,脖頸斷裂,眼珠突出,腦漿炸裂了一地,鮮血染滿長街。
而那場世紀焰火,燃放了足足三十分鐘。
黑白與彩色的矛盾中,死是唯一的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