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柏市公安局門口。思兔sto55.com
天快要黑了,淡墨色的雲層漸漸聚攏,在城市上空投下一片陰影,陰鬱的氣氛蔓延。
站在街邊路燈下的少年,戴了頂黑色鴨舌帽,帽沿壓得很低,遠遠看過去,只能看得見帽沿下薄而鋒利的下頜線,稜角分明,顯得冷峻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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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插著兜,抬了點眸,看著路燈路牌上的紅燈,黑沉沉的眸子不見一絲波瀾。
車流來來往往,刺耳的鳴笛聲穿插其間,霓虹燈漸次亮起,夜的一角被掀開,喧譁登場。
不及三十秒,紅燈轉綠。他拔開長腿,沉默無聲地走到了街對面的公安局門口。
現在已經七點了,白日裡值守的大門已經關了,只有旁邊的側門還有警員在值班。
少年上前幾步,走到側門旁,伸出手敲了敲玻璃窗。
暖黃燈光染在少年的長指上,皮膚冷白,勻稱漂亮,在透明玻璃窗上投下淺淺一片陰影。
「您哪位?」值班警員抬頭,隔著窗子看著這位俊朗帥氣的少年。
「喻欽,」嗓子沙啞,低沉,「找於路。」
「今天算你運氣好,小伙子,我們於隊還在辦公樓里加班呢,沒白跑一趟,」值班警員自來熟,也是個小伙子,模樣周正,約莫二十四五歲,眉宇間還帶著點青澀。
他撥下了身旁的座機電話,抬頭對著喻欽笑了一下,「稍等啊,我問一下於隊。」
「嗯。」喻欽點了下頭,掏出只打火機,長指胡亂地撥弄,想了想又加了句,「麻煩您了。」
嘟嘟聲響起,電話很快接通,警員將這裡的請情況匯報完,聽了回答,掛掉電話,抬頭對著喻欽很明朗地笑,「小伙子,跟我來吧。」
警員起身,打開了側門,帶著喻欽進了屋。
長長的走廊,警員踏了幾腳,聲控燈亮起,喻欽把打火機塞回兜里,跟著穿著制服的警員往前走。
「哎,小伙子,這麼晚來警察局,是有什麼事嗎?」
「不會是……」警員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捂嘴,閉口不往下提了。
最後拐著彎提點,「年紀輕輕也別為什麼情啊愛啊想不開,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級就會發現愛情是是世上最不靠譜最虛渺的事了。」
「就像馬爾克斯說的那句什麼來著……」警員拍了拍頭,想到了,繼續道:「不過是一場幻覺。」
喻欽抿著唇角沒回答。他個子不低,有一米八幾,和警員前後走著,差不多高。
長廊走到了盡頭,轉角拐進樓梯口,拾級而上,到了二樓,往左走,第二間辦公室。
警員停了下來,「到了,就是這裡。」
「謝謝您。」喻欽道謝的語氣很誠懇。
警員擺手,「不用謝。」借著燈光好好地看了這少年一眼,臉雖顯青澀,但眉宇間有英氣,英朗帥氣,這樣的男孩子以後長大了,必定是迷惑小姑娘迷惑得最深的那一款。
警員笑著轉身,下樓梯,往回走。
喻欽敲了敲門。
「進來」雄渾有力的一聲。喻欽長腿一跨,進了屋。
於路伏案正在整理卷宗,抬頭看著他,展露笑容,調侃道:「這麼迫不及待啊。」
喻欽是放學送陳青芒回家之後,繞了個圈來的。他垂眸,也不見生,直接就坐到了於路面前的那張紅木椅凳上,開門見山:「犯人資料,證據。」
於路斂了笑意,低頭掏出手機,劃開資料欄,沉聲道:「連上公共網了吧,我把可對公眾公布的信息發在民警公開網上了,你先看一會。」
食指按了下眉心,喻欽「嗯」了聲,然後飛快地掃過手機上的資料。
兇手:萬新庭
年齡:31
籍貫:柏市
原名:黃致興
於20X8年04.17日被捕
下附一寸免冠照,喻欽看見那張照片時,明顯愣了愣。
下巴又一顆碩大的黑痣,眼神陰鷙,老氣沉沉,看上去的年齡能有四十多歲,絕不像身份證那樣所說的31歲。
三年多未見,黃致興面貌倒是變得夠多的。
瞳孔微微睜大,喻欽死死盯著這張照片,總感覺在很多個地方見過,很熟悉。
腦海中漸漸回憶起一些片段:平市河邊的中年人,目光呆滯空洞地望向遠方,某天放學與夏詩雨交談的男人……
就是他,萬新庭,不,應該是黃致興。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桌面,喻欽微眯著雙眼,冷靜思考。
於路打斷了他,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他有種痣證據,據說還去當地的小作坊醫院整過容,眼角留了塊小疤,看上去挺駭人的,凶相畢露。」
喻欽移眼,又掃了遍照片,的確右眼有塊疤,離得遠不注意是看不清的。
「動機,證據呢?」喻欽淡淡提問。
於路放下手機,倒了拉兩杯茶,一杯推給他,一杯自己端著,講故事似的娓娓道來。
「20X4年6月你哥死後的一個月里不見黃致興的行蹤。其實那時候就有細心的警員把他列為嫌疑對象了,原因無他,他生前是和你哥密切接觸的人,而一個月沒找到人,再次找到時已經是火災現場一具燒焦得不辨面目的屍體了。」
「再加上鄰居做目擊證人,證明他待在房間裡沒有出來過,於是我們便沒有多加追究,火化屍體,在法律上判定了黃致興的死亡。」
喻欽手捧著搪瓷杯,沒有做聲,安靜地聽著。
「但是,驚奇的是,我們今年收到了一個報案卷宗。」於路輕抿了一口茶,繼續開口:「說是近四年前黃致興的雕塑工作室附近的一家醫院的太平間停屍房裡丟失了一具屍體,至今沒找到下落。」
指節不自覺握緊了搪瓷杯,泛著白,喻欽開口問:「你們怎麼現在才收到報警電話?」過去了這麼久,消息怎麼能這麼阻塞。
於路嘆了口氣,「報警電話三年前就有了,不過是被分局押著,說是小事,也沒報到市局來。」
「不過也是,誰能想到這會與一起連環殺人案案犯假死有關呢。」於路繼續開口,「技術科的同志根據家屬提供的頭髮,進行DNA比對,已經確認了當年的那具屍體就是仁愛醫院失蹤的那具屍體了。」
喻欽皺了皺眉,「抓到黃致興的契機呢,於隊?」
於路:「這一個月我們著手調查黃致興的生平,以前他的資料是記載的是孤兒,但我們發現事實不是這樣的,他十歲起父母離婚,然後跟著自己的酒鬼父親生活,經常受到毆打和言語辱罵。」
「然後十六歲的時候,他父親迎娶了另一個女人,」於路放下瓷杯,繼續道:「這位繼母顯然對黃致興也不好,經常虐待他,不過沒關係,因為沒過多久,他的父親繼母就相繼在一年裡離世了。」
「父親醉酒後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了頭部太陽穴,搶救無效當場死亡。」
「而繼母則在他父親死後的第六個月里因為流產死亡,她腹中懷有八個月已經成型的孩子,一屍兩命。」
「而很奇特的是,兩次意外,黃致興都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調查的警方斷定是意外身亡,不算刑事案件。」
喻欽手指聚攏成尖塔狀,抵在下巴處,前前後後聯想起來,這個黃致興真是讓人不寒而慄,喪心病狂,他簡直就是一個殺人狂魔。
「怎麼抓到的?」喻欽簡明扼要。
「別急。」於路推給他一份紙質資料,是案件佐證,「你看看。」於路沉聲道。
喻欽耐心地翻開,七八頁,他逐字逐句看得仔細,看到最後手指都在顫抖,尤其是看到第一欄受害人名字寧書延的時候,簡直不受控制的顫抖。
三年多來,黃致興共殺害了十二位少年男女。
20X4年6月後,他復健整容,休整了六個月,然後在新年伊始的時候,幾乎是同時「意外」地葬送掉了年輕五條生命。
他的自述中的語句是:「我選的都是那些名列前茅,在人前笑得陽光,人後落寞的家境優渥的少男少女,他們很富有同情心,會憐憫幫助我。」
「我會以他們最親近的方式接近他們,並在裡面摻雜一點心理催眠術,給他們灌輸死亡是唯一的解脫的想法,並把他們的現實和所擁有的在潛意識裡貶低得一文不值,這樣他們都很依賴我。」
「會在我的勸引下,給我轉帳,他們不吝這點錢,反而會更加信任我。」
「最後,哦,我覺得無趣的時候,就會大發善心送他們去死亡,去解脫,雙重保險,我握有他們的弱點,會以此為威脅,並親眼目睹他們在一次次「意外」中美麗地死去……」
「就像一隻只破碎的蝴蝶,在墜落時被無形的手摺斷了翅膀,落入無底深淵……」
「這樣,我很快樂。」這是他自述的最後一句話。
喻欽深吸一口氣,手指曲握成拳,啞著嗓子,冷聲道:「我想見他一面。」
於路收回資料,平淡拒絕,「現在不行,過幾天吧。」他頷首繼續道,「抓到他的契機,是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的銀行卡黃致興的名字還保留著,並帶在身上,來警局辦事的時候掉了錢包。」
「百密一疏啊。」於路下了結論。
喻欽點點頭,道了謝。一切都很合理,證詞完美沒有一點疏漏的地方,真相就應該是這樣的。
一審判決出來了,是死刑,黃致興提起上訴,二審正在籌備中。
陳青芒鬆了一口氣,她想,這一切都過去了,再也不用膽戰心驚地過活了,再也不用看見喻欽心事重重的難受樣子了,真的很好了。
「真沒想到兇手居然是靠成績單和成績來挑選受害人的,還好我成績差,這樣來看也算幸運。」
「對啊,就是那個黃致興,我在我們學校周圍都看見過他好幾次,真的嚇人。」
「還好還好抓到兇手了,不過這人心裡真夠變態的。」
……
路上的學生都在討論,陳青芒和喻欽並排走著,她買了串糖葫蘆,側身踮腳遞到喻欽面前,微笑道:「吃一顆吧,都過去了。」
喻欽聞言,微垂頭,咬下了一顆亮晶晶的紅山楂,裹滿了蜜糖。
「怎麼樣?」小梨渦浮現在嘴角,陳青芒看著他笑得好看。
「真甜。」喻欽頓了頓,輕回:「和你一樣。」
陳青芒鼻尖一酸,眼睛紅了,眼淚就要落下來了。
她咬牙憋了回去,輕笑著開口:「男朋友,笑一笑啊。」
塵埃落定了,他們要有更好的未來了啊。
喻欽輕彎嘴角,長指拂過她的劉海,低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角,輕笑回:「好啊,女朋友。」
兩人繼續往前走,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下來,細小的灰塵在光束間飛舞,溫暖明媚。
路邊的餐館裡的電視機還在重複播放這個新聞,喻欽淡淡地看著視頻中黃致興的臉,那人臉上的表情很麻木,眼前空洞無神,完全不像三年多前在他們面前講得神采飛揚,眉飛色舞的黃致興了。
歲月和死亡讓人變得不辨原本的面目。
百日誓師大會已經過去了六十多天了,每天圍繞著陳青芒和喻欽的只有寫不完的卷子和改不完的錯題。
下課的時候同學們都在奮筆疾書,吃飯的時候都在賽跑,上廁所也是賽跑,仿佛跑不贏,這輩子就輸了。
在這種極度緊張的氛圍里,陳青芒也沒什麼心情戀愛了,於是對喻欽自然冷淡得多了,不過她看他寫題也挺忙的。
這樣很好,兩個人都在為未來持之以恆地奮鬥,這中就是青春里最美好的事了。
所以,陳青芒幾乎是沒有想到,喻欽會在難得的星期日放假的時候去幫林佳佳打架。
她出去買筆恰巧看見了,便捂著筆盒跑了過去。
林蔭紋身店的旁邊,他和另一個男的混戰在一起,林佳佳穿著黑色短裙,形象也不顧地在拉架。
喻欽揮著拳頭,一拳一拳地往對面男人的臉上舞,那人眼睛被打腫了,但身手也不落下風,他長得壯碩,就是笨拙了些。
拳打腳踢,一來一往,看得陳青芒心揪著疼。
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他們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看見喻欽直接彎下腰去撿地上的一根棒子,而對面的男人更是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把水果刀,作勢要來捅他。
林佳佳上前一把抱住了喻欽的背,幾乎是哭喊著朝對面的男人吼,「熊斌你他媽夠了!要是敢下刀,我跟你拼命,你滾啊!!!」
陳青芒止了腳步,心裡又酸又疼,她遠遠看著林佳佳緊緊抱著喻欽。
他們個子相差不多,站在一起,好像還很般配。
緩了一會,她努力地壓著情緒,對著那邊清清亮亮地喊了一聲,「喻欽。」
聲音明晰,在巷子裡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