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年少時喜歡的那個人現在怎樣了#

  刷到這則標題新聞的時候是在深夜,×8屆新傳系宿舍群消息,是三姐冉玲玲發的新聞課題組報告。思兔閱讀sto55.com

  宿舍群名叫真女子.鐵血敢死隊。新傳系四枝花,畢業兩年多了,感情還是很好。

  陳青芒是四姐妹中年齡最小的,被最愛當別人家長的冉玲玲親切地稱呼為女鵝。

  這不一做出了新聞,冉玲玲就迫不及待艾特她:【女鵝出來看,今天這新聞我主編誇我了,討論度上億了,快出來看!】

  陳青芒伏案寫稿到深夜是常有的事,聽見手機響動,揉了揉眉心,取下平光鏡,劃開屏幕,看見宿舍群里討論得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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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耐心把消息往上滑,劃到冉玲玲發的連結時,看到新聞題目時神色暗了暗,閉了眼睫,點進話題。

  新聞一貫是冉玲玲的風格,打動人使人共情的無限感慨的標題,外配一則感人的愛情故事,而這愛情故事則按言情小說套路來,怎麼蘇甜怎麼來,中間會有波折,但結局一定是happyending

  陳青芒直接跳過故事敘述,劃到了底下的評論。話題熱度很高,熱評前三點讚都過萬了。

  熱評1:他現在睡在我旁邊。

  底下回復全是祝福999,狗糧吃飽了之類的,氛圍很好。

  熱評2:不記得了,那會喜歡得要死要活的,現在卻完全沒感覺了,可能我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吧。

  底下回復全是感慨,歲月這把刀不僅殺豬也能殺回憶。可不是,時光已經那麼久遠了,再記得起的人就該被叫傻逼了。

  熱評3:他死了

  底下回復分兩個流派,一是當初瞎了眼喜歡這麼個人,現在就當他死了,我獨自美麗不好嗎。二是真情實感哀悼,安慰博主不要陷在回憶里,要往前看,帶著過去的傷痛走下去,才能更加勇敢地面對生活。

  而博主始終沒回復是哪種「死」,社交性死亡呢,還是生命消亡呢。因此這個評論一直被人往上頂,看預勢已經要超過熱二了。

  陳青芒心莫名有點酸,繼續往下翻,發現在一起的終究只是少數,遺憾缺憾才是人生的大半部分面貌。

  她退出新聞話題,眼睛不知何時濡濕了一點。陳青芒拿起桌邊的眼藥水,輕輕滴了幾滴,眨眨眼,低頭看著群里翻書一樣的討論度。

  大姐杜秋茗:【玲玲,今天的新聞切入點很好,熱度是我望塵莫及的(哭泣.jpg)55~】

  大姐杜秋茗人老心不老,愛賣萌,愛撒嬌,可惜一畢業就分到經濟版塊去了,成天面對著A股B股,宏微觀經濟學,再萌軟的心也被磨硬了,她是真對不了那些老頭賣萌,遂只好每天在群里發會牢騷。

  二姐李若接下話題:【玲,你標題的新聞中有一個bug,說男主畢業去了非洲援救,但你提的具體地點是敘利亞,而敘利亞是在亞洲。】

  二姐李若,軍事區一枝花,上學時年年拿獎學金,是個極有原則的邏輯怪。

  冉玲玲出來冒頭回復李若:【下次編故事一定查好資料,對不住了二姐,勞煩您老人家來幫我找bug,(狗頭】

  李若隔著屏幕看著冉玲玲的回覆也忍不住笑了,回:【知錯能改就好,微笑.jpg】

  其餘兩人看著這微笑都縮了縮肩,對,這微笑就是微信里那個嘴巴笑眼睛不笑的微笑,陰陽人專用,看得人心裡也一涼。

  陳青芒倒不怕,她習慣她二姐這樣的老幹部式生活了,她發的微笑得看字面意思,不能看圖。不然她每天發呵呵的時候,靠想像腦補得多瘮人啊。

  她晃了一會神,沒回復,冉玲玲又艾特她了,陳青芒垂睫,編輯了一句話,發過去:【言情小說總是很美好的。而我們都想美好,代入自己,於是共鳴期許多了,熱度自然就高了。】

  過了一會冉玲玲回覆:【女鵝不愧是常年霸榜第一的學霸,評價得一針見血,三姐佩服佩服.抱拳jpg】

  陳青芒抿嘴微微笑了一下,她想下線了,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剛準備說晚安,冉玲玲又開始瘋狂艾特她。

  她們都在談自己的情史。

  大姐杜秋茗,不多不少攏共談了三個男朋友,第一個初戀卻只有十天,第二三個,也都不大喜歡,是對面追她,長得帥,她便答應了。

  她說:年少喜歡的人現在還沒出生吧。

  二姐說:他現在很好,過得比我好,出了國留了學,年後要回來結婚了。

  群里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大家都開始安慰起二姐了。陳青芒看見這陣仗,更不敢下線了,於是一起安慰二姐。

  三分鐘後繼續。

  三姐講了很久,估摸著又可以寫本小說出來了。最後總結說:他在我夢中,腳踏七色雲彩來娶我。

  最後終於輪到她了,大家都在等待,希冀著。

  陳青芒沉默了一會,像是過了好久,她輕咬著嘴唇回了兩個字:沒有。

  寢室其餘三人失望而歸。

  陳青芒關了手機,躺在床上,閉上雙眼,許多久遠的記憶涌了上來,窒息難受得再也睡不著。

  -你有過年少時喜歡的人嗎?

  -沒有。

  白雲蒼狗,世事無常,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這是她離開他的第七年,久遠得讓她錯以為她可以完全放下,不再記起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高考前三天放學後在走廊上隔著人流短暫對視的那一眼會是這潦短半生的最後一眼。

  何其悲哀,何其不幸。

  做新聞記者這行工作的,朝九晚五完全不夠,工作時間也沒個定處,但每天工作是十小時起步的,尤其是陳青芒所在是時事區,忙得不得行。

  每天出外景,勘察走訪,什麼深山老林都去過,蚊子在手上咬的包有幾個現在都還沒消。

  陳青芒現在管的是社會新聞,一有空就外出走訪,無良商家,黑心店家,留守老人都見得多了,見得越多,心裡就越不好受,就越想把真實的事件報導到社會上。

  可是困難重重,涉及的利益太多了,也容易得罪人,容易遭人記恨。挺多新人來這個部幹不了兩月都得走人,只有陳青芒足足撐了三年。

  主任也說了,要再做一單大的,就給她升副級。

  陳青芒對名利無感,可官大一些,到哪裡都是行得通的,於是也沒否絕,任其發展了。

  這天,社裡難得得給她放了一天假。陳青芒拾掇一下就出門,準備搭車回家。

  站在街頭,看著來往的車輛,想到奶奶和弟弟現在的狀況,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神秘醫生對她說,「生活仍有期待」。

  是的吧,他們挺過來了,也還懷有期待。

  高考完,全家一起來了北京,為弟弟奶奶治病。

  三輪化療,奶奶熬過來了,癌細胞被控制住了,到現在也還沒復發,生活得很好,只是蒼老了些。

  而弟弟,沒再進行二次移植,而是做了一個小手術,然後一直服用抗免疫反應的藥,三年多,終於沒再排斥了,現在也很健康,重返校園後,也在北京讀大學。

  這些過去要死要活的事,站在時光這頭看,好像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天知道那個高考之後的暑假她過得有多艱難。

  就成績沒到年紀第一就已經被批了數不清的次數了。

  陳青芒數了數,她總分692,離第一正不多不少差了十分。她並不遺憾,也並不後悔,反而去不了清大讓她心頭鬆了一口氣。

  最後報志願的時候不顧母親阻撓報了R大新聞系,大學四年也沒從家拿過一分錢,半工半讀,全額獎學金,國家獎學金一個沒少拿。

  時間久了,媽媽也不計較了,反而時不時讓她注意自己的安全,要好好照顧自己。

  一切都很好了,可唯獨沒有他的消息。她那年在車站弄丟了手機,連帶著丟掉的也是她的青春。

  這些年她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偶爾她也會想,他現在一定過得很好吧,與他當初不顧一切去追尋的女孩一起……

  心裡一陣鈍痛,陳青芒捏了捏手腕,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滴」公交車到站了,陳青芒從前門上車。

  家裡的租房在五環開外,從新聞社到家要轉兩次車,足足要花一個多小時。

  陳青芒一直住宿舍,很少回去,偶爾會回去探望一下奶奶,也偶爾去弟弟的學校看看他,生活忙碌過後就是平淡,見得多了,也習慣了。

  在終點站下車,陳青芒繞著街頭走,擬定去下一個站台等車。

  她穿著件天藍色的輕紗長裙,畫著淡妝,細高跟踩在腳下,和很多在這個城市生活的人一般外表光鮮。

  繞過一條商業街,朝轉角的老爺爺微笑地打完招呼,在挎著包繼續從容不迫地往前走。

  陳青芒有點心不在焉,走著走著路好像偏了,抬眼看著四周,又好迷糊,她掏出手機剛打開地圖導航,耳側的劉海還沒撩上去,就聽見一道沉穩的男聲。

  「陳青芒?」她後知後覺地抬頭,看見了街邊一輛奧迪車的車窗降下來,裡面的男人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

  陳青芒回想了片刻,記憶湧現,才想起他是張輝。

  張輝已經打開車門下車了,他幾步跨到她面前,很紳士且不陌生地說:「好久不見啊,青芒。」

  陳青芒退後半步,點點頭,看著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兩人互相交換了聯繫方式,沉默了一會,張輝提議,「去喝一杯吧。」

  兩人選了附近最近的咖啡館,相對而坐,心事不一地攪弄著面前的咖啡。

  咖啡館裡的輕音樂調子舒緩,很能緩和氣氛。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張輝試探著提問。

  陳青芒微笑回答:「挺好的。」

  張輝抬頭看著她的笑容,愣怔了一會,輕輕開口:「你還是沒變,現在也這麼好看。」

  陳青芒攪咖啡的動作滯了滯,不知該回什麼好。

  她見他一身西裝筆挺,車也不便宜,手上的腕錶也是三四萬的價格,便知道他這些年是混得很好了。

  「一晃眼,都七年了啊。」張輝兀自自顧自地開口,「七年前,我還只是喜歡你的一個窮小子。」

  這些年他成為北漂的一員,吃著沒文化的虧,創業沒少受波折阻撓。

  陳青芒柔柔笑笑:「都過去了。」

  張輝又談起了高中的同學,他們現在也是有的早已嫁人,有的成了父母,有的也還是單身,有的卻已離了婚,各散天涯,成了大人的模樣。

  陳青芒懼怕談起過去,這樣會讓她痛苦,她側著臉不作回應,祈禱著張輝趕快翻過這一頁。

  張輝卻仿佛沒感受到她的情緒似的,繼續說得動情,最後終於來了一句,「青芒,你知道喻欽現在怎麼樣了嗎?」

  陳青芒聽見這個名字幾乎就要控制不住地哭出來了,握著咖啡搪瓷杯的手指在顫抖,她壓著情緒,唇角勉力帶笑,低回:「不知道。」

  「哎,」張輝遺憾地嘆了一口氣,「他當年是去找林佳佳了,沒參加高考,也真是遺憾。」

  陳青芒深閉雙眼,心臟無力地抽痛著。

  「不過你聽說了嗎,林佳佳死了。」

  陳青芒微縮了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眸定定地看著張輝,啞著嗓音,微顫著問:「你說什麼?」

  「林佳佳死了。」張輝又重複了一遍。

  陳青芒不知道是怎樣走出那間咖啡館的,只記得那天的太陽恰巧被烏雲遮住了,烏沉沉的一片,她的心也像蒙了塵一般,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以至於直接忽略了張輝那句說要追她的話。

  她無目的地在街頭走,心還是感到疼。

  林佳佳死了,那喻欽他得有多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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