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條下
龍向梅在一片彈幕中,無情的關閉了直播間。思兔閱讀sto55.com今天的直播結束了,留下了滿屏幕的問號。只因她定製的「背簍」著實奇怪,別說網友們看不懂,連親自動手製作的周季喜都沒弄明白,只是跟著圖紙做而已。見「背簍」組裝好了,他忍不住問:「你又搞什麼發明創造?」
龍向梅笑道:「不是發明創造。我想搞點三月泡去長沙,但那東西你也知道,嬌氣的很,不能碰不能壓,只能像雞蛋一樣層層的碼,還未必有用,先試試吧。實在爛了,我也沒辦法了。」
周季喜皺眉道:「我看懸,他們弄去縣裡賣的都要壞很多,你運去長沙怕是十分之一都剩不下。你是要送人?找點別的送吧。長沙有那種幾十塊錢一斤的大草莓賣,你送三月泡費力不討好,沒必要。」
三月泡,顧名思義,是農曆三月時生長的一種野果,學名叫茅莓,在長江中下游地區廣泛分布。它的味道清甜軟嫩,外表呈粉紅色,形狀像縮小版的草莓。因此周季喜拿草莓作比。但它雖與草莓一樣都屬於漿果,卻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口感上比草莓更好吃。只是它的表皮太過脆弱,幾乎做不到長途運輸,暫無法作為水果在市面上銷售,唯有山邊的人能在對應的季節嘗上幾口。
龍向梅笑著搖頭:「物以稀為貴,草莓他們常見,三月泡長在深山老林里,大部分城裡人見都沒見過呢。好不好一份心意,他們看不上也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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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曆四月中,正是三月泡成熟的季節。以前農村的孩子沒什麼吃的,三月泡便是他們嘴裡無尚的美味。每每到了四月份,漫山都是找三月泡的孩子,常常因為爭地盤打架。但隨著年輕人往外遷徙,順便帶走了他們的孩子,山林間變得安靜了起來。即使三月泡掛滿枝頭,也沒幾個人願意去採摘了。
龍向梅本來想做一期三月泡的直播,奈何最近實在太忙,抽不出空來。今天,劉胖子的養鴨場終於協調規劃完畢,正式動工;小康廚房也上了軌道,又把在縣城打工的劉曉君喊了回來,負責廚房的日常運營。龍向梅才得以從密不透風的日程安排里脫身出來,有機會辦點自己的私事了。
背著新款背簍,沿著道路,慢慢的朝家走。暮春時節,細雨綿綿。新抽芽的嫩葉被潤澤的更加鮮亮。白鷺展翅,燕子飛回。大圓村依舊安靜,卻比冬天多了幾分獨屬於春天的生機。
推開自家院門,家裡空無一人。龍滿妹帶著張意馳去縣城採購,得傍晚才能回。龍向梅放下背簍,開門進了自己的房間。拉開書桌的抽屜,在一個文件夾里,找出了一沓醫院開具的單據。單據上壓著一張紙片,上面寫著一串阿拉伯數字:。
這是當時龍滿妹住院欠下的醫藥費,也是家裡最後一筆欠款,還清之後,就不再負債了。
龍向梅手指撫過這串數字,眼眸裡帶上了釋然的笑意。十六萬的巨額欠款,曾經覺得能還清的日子遙不可及。誰也沒料到,她僅僅只用了一年。甚至沒有動用因張意馳而得的錢,銀行帳戶里躺著的二十幾萬,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憑藉自己的雙手創造。
傲然的戰績!
重新找出個空的文件夾,把單據整整齊齊的收好,又放入了早準備好的背包中。她明天要去一趟長沙,結清欠款,以及感謝去年幫助了她的醫護人員。
雖然她的存款不多,拿去還帳的話,流動資金必定捉襟見肘。但她還是決定先還錢。因為醫院不同於銀行,銀行有貸款的業務,只要利息跟的上,借多久都沒關係。醫院不會收龍向梅的利息,而物價又一直在漲。過幾年再還,看起來錢是對數的,可對於當時被扣了獎金的醫生護士來說,回到帳上的錢無疑是大大縮水了。所以,做生意的錢不夠的話,她可以向銀行借,但醫院的欠款必須還!
農村人講禮數,去拜訪別人,是萬萬不能空著手的,何況醫護人員對龍滿妹有救命之恩。因此龍向梅打算帶些小禮物去送人,不必太值錢,值錢的他們也不收,表達一下心意而已。
而三月泡,就是龍向梅準備的禮物之一。
傍晚,龍滿妹和張意馳扛著大包小包回來,一家人收拾包袱,匆匆吃過晚飯,立刻上床睡覺。睡之前,龍向梅登陸帳號,掛了個公告:「明天早上的直播從凌晨6點半開始,想知道新款背簍用途的朋友們別遲到哦!」
僅僅三分鐘,評論區已是一片控訴之聲!
【勾起我的好奇心,再告訴我明天凌晨6點半開播,呵,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興趣!】
【凌晨6點半?梅姐,我求求你做個人吧!你們村的雞都沒醒呢!】
【所以梅姐到底要搞什麼事情,不能現在告訴我們嗎?】
【那是個拔屌無情的女人!】
【我直覺是大事,不說了,我去設置鬧鐘了。】
龍向梅憋著笑,一條也沒回。搞直播嘛,總要有些驚喜。就像寫小說的,個個都很會斷章。不把人勾得心痒痒,他們怎麼會第二天接著來呢?看著激增的評論數,龍向梅心滿意足的睡了。
次日凌晨5點,鬧鐘準時響起。張意馳和龍向梅同時睜開眼,利落的起床洗漱。5點15分,四周一片漆黑,他們兩個已踏上了上山的路。春季多雨,山路泥濘不堪,橡膠的雨靴踩上去直打滑。好在張意馳近幾個月已經爬慣了山,不至於太狼狽。
三月泡長在密林里,要摘滿一背簍,需要走好幾個地方。因此他們提前出發,等打開直播間時,剛好能到地頭。時間緊任務重,兩個人沒多少交談,一個勁的趕路。跟村里人借來的礦工帽,散發著明亮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細雨綿綿,礦工帽的照射下,細碎的雨點染上了金黃。兩個人的腳步交替,輕巧又默契。人工開鑿的山路,在退耕還林的政策下,已然衰敗。白天都沒幾個人來往,凌晨時分更顯寂靜。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沒有別的雜音來打攪時,驀得有股別樣的親密。
新年過後的龍向梅忙於事業,成天東奔西走。兩個人即使在一個屋檐下,住在同一間屋子裡,也沒什麼機會安安生生的說說話。此時走在寂靜的山道上,讓張意馳想起了去年的冬天。他陪著龍向梅去賣菜,龍向梅挑著擔子,他跟在後頭,一句句的閒話,一點點拉進的距離。
山路狹窄,不能並肩而行。張意馳伸手,揪住了龍向梅的辮子。
龍向梅腳步一頓,回身笑道:「馳寶,你怕黑?」
「嗯,怕你突然不見了。」
「放心吧,廣電規定了,建國後不能成精。天道無情,肯定沒有猴子精兔子精出來擄走我做壓寨夫人的。」
張意馳笑了兩聲。又走了好長一段路,輕聲道:「梅姐,我繼續學業的話,要好幾年才能回來。你會等我嗎?」
「這麼不放心我?」
「你太耀眼,我怕太多的人趁虛而入。」
龍向梅輕笑:「你想多了。」脫貧前與脫貧後,她都不乏追求者。可除了張意馳外,無論是誰,看她的眼光都像在看一塊肥肉。唯有張意馳,願意把她當個人。她沒興趣做普度眾生的菩薩,也沒興趣用自己的一生去給別人精準扶貧。所以,她會記得張意馳特意給她做的髮夾,記得他在寒冬的夜裡溫暖的擁抱。
龍向梅從不需要別人的同情,但她會渴望別人的關心。純粹的、不帶一絲雜念的關懷,能在她精疲力竭時,讓她能重新積蓄力量。
雞鳴從村子裡遠遠傳來,天空有了隱隱的白光。細雨暫歇,風吹過,帶來了山林野花的清香。像張意馳的性格,恬淡宜人,讓人不自覺的卸下心防。
踏著晨曦,他們走到了目的地。滿目青翠的緩坡上,深粉淺粉的三月泡點綴在枝頭,碩果纍纍。幾隻不知名的鳥雀輕盈的站在枝頭啄食,見有人來,驚慌的扇著翅膀,消失在密林中。
光線還不算很好,不適宜拍攝。龍向梅摘了幾片碩大的葉子,做成簡易坐墊,鋪在了三月泡枝頭的下方,而後拉著張意馳坐在了葉子上。厚實的葉子擋住了潮濕的泥濘,龍向梅抬手摘了顆三月泡,送進了張意馳的嘴裡。
清甜在口腔里漫開,緊接著是若隱若無的香在縈繞。有點像草莓,但比草莓柔嫩無數倍。漿果入口即化,唯有汁水滑過舌尖的觸感,昭示著它曾經的存在。
不同於市面上改良過數代的水果那樣香甜濃郁,三月泡的味道輕且柔和,帶著原始的氣息。真正的,大自然的饋贈。每逢春天,掛滿枝頭,是舊時孩童能獲得的彌足珍貴的甜。一顆又一顆,甜進了心底。
太陽衝破了雲層,金光遍染大地。張意馳側身垂頭,吻住了龍向梅的唇。唇齒交合,野果的香甜縈繞。修長有力的手指,插進了長發間。兩個人近的難分彼此。
無需山盟海誓,交纏的枝條下,是彼此無聲的承諾。天長地久,始終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