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憾
6點半,天光大亮。思兔閱讀520官網春季里難得的大晴天,陽光灑滿大地。按時上線的網友們剛打開直播間,就看到耀目的陽光穿透葉片的間隙,形成了一條條的光柱。層層疊疊的光柱間,是豐碩到幾欲壓斷枝條的野果!
網友們嗷的一嗓子喊了出來【想吃!!!】
三月泡的枝條糾纏,枝條上布滿了尖刺。龍向梅靈巧的穿梭在其中,一顆顆飽滿的三月泡被輕柔的摘下,又小心翼翼的放進了墊了柔軟葉子的小竹杯中。網友們終於知道,奇怪的「背簍」到底是幹嘛的了。
【這是什麼野果?是要去集市上賣嗎?】
鏡頭後的張意馳答道:「三月泡,不賣,拿去長沙送人。」說著,他大略的把龍滿妹去年生病,欠了醫藥費的事講述了一遍,「今天我們自己開車去長沙,趁早來摘果子。」
時間實在太早,直播間裡的網友不多。聽到張意馳的解釋,小貓兩三隻的直播間裡齊齊無語了。
好半天,有人忍不住道【這么正能量的事,你們居然悄悄摸摸的搞。馳寶啊,這年頭,酒香也怕巷子深,你們該宣傳的就得宣傳,只要別虛假營銷,不必太顧及。】
【就是,我知道肯定有黑子要說作秀,可是日久見人心,是不是作秀,我們老粉都知道的。現在醫院多不容易,每年都有好多爛帳,年年醫護人員為了救人都要扣獎金。】
【接上,梅梅主動歸還醫藥費,不僅是她個人的事,也是一種號召。聽姐姐的勸,趕緊的聯繫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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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對呀,不說高大上的,更多人認識你們,能賣更多的貨不是?你們村還等著脫貧呢!哎呀急死我了!】
面對網友的關心,張意馳溫和笑道:「知道,縣裡已經安排了媒體。等下梅梅得穿苗服,也算一個噱頭吧。反正我們自己行的正,不怕影子歪。我們都覺得,即使被當成了刻意營銷,這樣真實的、向上的營銷也沒什麼不好。」
【馳寶說的對!放心,回頭誰撕你們,我幫你撕!】
張意馳忍不住笑:「憑我梅罵街三小時不帶停的水準,我怕黑子撕不過她。回頭對吵起來,開場直播,怕不是要圈更多粉了。我先謝謝黑子了!」
【你別說出來……】
【黑子:我都不想來了怎麼破?】
【話說這個三月泡,你們不打算賣給我們嘗嘗嗎?不敬業!投訴了!】
【你們等會兒,只有我一個人看到馳寶前方的枝頭晃動,以及聽到他吧唧嘴的聲音了嗎?】
【我去,馳寶你偷吃!過分了啊!】
一邊開著直播,一邊摘果子吃的張意馳:「……」他已經很小心了,網友們都是火眼金睛嗎?
「我沒有偷吃,我光明正大的吃。」張意馳道,「你們梅姐說三月泡的枝條刺很多,我不熟悉,跟著她鑽容易刮到。讓我原地呆著,就近多吃點。」
【麻蛋!狗醫生又在炫耀了!】
【騙走了我梅姐你很了不起是吧?天天炫耀!天天炫耀!早晚我上大圓村搶你老婆!】
【可是能騙走梅姐真的好了不起,我也想要個全能的梅姐,5555.】
【不是我說,梅姐的男友力真的爆表了!馳公主好幸福啊!】
【梅姐!扔了那個狗男人,娶我吧!我也是學醫的,除了性別,我哪都比他強!】
直播間裡的觀眾絕大部分是妹子,張意馳看到成群結隊想挖牆腳的也不生氣,不疾不徐的科普著三月泡相關的知識,順便講了兩個被劃傷或者割傷之後的正確處理方式。
三月泡難以運輸,能成功帶出去的很少。龍向梅很快裝滿了「背簍」。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山道經雨水浸泡,滑膩無比,更增加了安全下山的難度。因此張意馳關閉了直播間,把設備收進背包里,兩個人仔仔細細的往山下走。
直到9點,他們才平安抵達家中。蘇妙雲和楊文忠早到了龍家,見他們歸來,齊齊鬆了口氣。如果單純只有兩個人去爬山,摔了也就摔了,附近沒有懸崖,山坡都挺緩的,很難受傷。可帶著三月泡,摔了的話肯定不能要了,又得重新上山摘。來回之間,耽誤的時間太長,他們安排的媒體就不好協調了。
龍向梅輕輕放下背簍,幾個扛著專業攝像的工作人員圍了上來。簡單的介紹了下三月泡,她又趕緊回房換衣服。作為脫貧代表,她得時時刻刻記得給縣裡艹熱度,為之後的產業打基礎。
現在各地脫貧如火如荼,不止他們一個縣想到以少數民族為賣點。這對民族雜居的石竹縣是很不利的。別人都是自治縣,有完整的傳承,有更純粹的文化,自然比他們更容易抓人眼球。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石竹縣有少數民族,畢竟你縣名也沒帶民族自治幾個字不是?
現在隔壁幾個縣,多多少少已經打出了自己的名氣,只有三不靠的石竹,至今在大眾眼裡沒有姓名。
因此,龍向梅得帶著她的裝備,當個人形GG牌,竭盡所能的宣傳他們縣的好山好水好風情。不過她堅持不穿盛裝,頭上乾乾淨淨,只打了個長辮子。衣服倒是正經苗繡的,挑的卻是簡約版,唯有領口袖口和裙邊有繡花。再戴上個綴著鈴鐺的小銀牌,以及同樣有鈴鐺的手鐲腳鐲,就算完了。好在這一次,她的首飾終於全換成純銀的,沒再拿淘寶38塊錢的套餐糊弄了。
楊文忠看的直搖頭:「別個都是戴花冠的,好遠吧遠的就看見了,一下車大家哈曉得,是苗族人來了。你這是什麼?啊?現在細伢子流行漢服你曉不曉得?你行出去,人家還悟得你穿漢服咧!」
「漢族的銀牌跟我們不一樣。」龍向梅打開化妝盒,一邊化妝一邊答。
「你曉得不一樣,別個又不曉得。」楊文忠跳腳,「不行不行,你去換一身!」
蘇妙雲趕緊攔住:「我覺得這樣挺好。她裙子的款式跟漢服差別挺大的,至於苗侗土家都長的差不多,人家知道她少數民族就行了。現在的網友也不傻,知道盛裝和常服的區別。大老遠的出門穿盛裝,作秀痕跡太重,反倒不好。她清清爽爽的,才像正經還債的樣子。盛裝等她結婚的時候再穿給網友們看也不遲。」
楊文忠糟心的道:「馳寶上學幾年後才回來,等她結婚,黃花菜都涼了!」
蘇妙雲又打圓場:「梅梅你添對耳環,頭髮盤起來,帶個日常些的髮簪。既不誇張,又能更體現民族特色。何樂而不為?」
龍向梅低頭看著自己深藍色的上衣與黑色的裙子,以及銀牌上浮雕的蜈蚣與蜘蛛,難道還不夠有民族特色?要的就是不經意間讓人驚嘆的效果好不好。她一向是個有主意的人,做好決定的事,誰也難勸。最後只加了對乍看之下不起眼、仔細看過去卻是苗族拉絲工藝的耳環。再化好妝,總算收拾妥當。
家門口的道路過窄,汽車開不上來。大包小包的行李只能靠三輪車運出去。龍滿妹留在家裡看家,楊文忠在村里盯養殖場的工程,於是跟著龍向梅一起的是蘇妙雲以及趙秘書,加兩個攝像和龍向梅兩個帶司機,恰好坐滿一輛商務車。成堆的行李後備箱放不下,全綁在了車頂的行李架上。
龍向梅心累,她去還錢的心情是很純粹的,結果搞出這麼大動靜,弄了跟拍電視劇一樣。可看看趙秘書,想著滿縣飛奔,不放過任何商機的張國臻和楊文忠,算了,忍!
商務車在平整的國道上飛馳,20分鐘後,開上引道,在高速路口自動繳費,繼而開上了高速。石竹通高速沒幾年,坐在車上的蘇妙雲看著道路兩側的風景,不由生出股恍如隔世之感。以前那些坑坑窪窪的盤山路或廢棄或重修,再難見痕跡了。
高速路、犁田機、直播平台,幾年的功夫,原來只能在電視或網絡上看到的、獨屬於發達地區的東西,慢慢的來到了崇山峻岭間的偏遠縣城。木結構的房子一幢幢的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鋼筋混泥土的建築。從最初毫無美感的水泥盒子,到追求品質的小洋樓。石竹縣一點一點的改變著。農村與城市的距離,也在一點一點的縮短著。
城市化進程……
蘇妙雲默默的念著這幾個字。真正的城市化進程,既不是農村人拋棄家鄉,移居城市;也不是城市擴張,徹底覆蓋農村。這應該是個交融的過程,城市有現代化,農村也有現代化。不同的生活模式,卻是同樣的舒適便捷。
當年奮力考上重本,義無反顧離開家鄉的蘇妙雲,本想跟絕大多數同學一樣留在一線城市。但身為獨生女的她,沒抗住家裡人的壓力,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了家鄉,從此成為了一名基層公務員,日日奔波在泥濘的山道上,再無大學時的光鮮與風采。
曾也有後悔,曾也有怨憤。
但此時此刻,看著車窗前飛掠過去的小洋樓,她輕輕的笑出了聲。一幢幢的樓房拔地而起,彰顯著她的努力沒有白費。或許此生她賺不了幾個錢,但到老去時,回顧過往,大概能理直氣壯的對所有人說,我此生無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