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成功看見對方清冷的面容因為自己輕浮的話語而裂開奇異的破綻,逐漸變得火燒般通紅,明晞惡作劇得逞地笑起來。思兔閱讀
笑得尤其誇張,抱著肚子在長椅上打滾。
與之對比鮮明的是少年愈加燒紅的臉。
兩人原先各坐在長椅一端,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明晞手腳並用地往他那邊爬了幾步,挨著他坐下,津津有味地欣賞著男生眼裡一閃而過的羞懊。他別過臉想避開她的視線,她又壞兮兮地把腦袋湊過去,直溜溜地盯著他瞧。
「誒。」明晞喊他。
顧靄沉沒說話,慌逃似地把臉移開另一邊,耳朵尖的燒紅尚未退下。
「顧靄沉?」她腦袋歪過去,又喊。
他不應。
「顧同學?」
他還是不應,拘謹地坐在那,雙手放在膝頭,指尖蜷起,薄唇抿了抿。
明晞笑眯眯的,「小顧顧?」
顧靄沉:「……」
明晞用食指戳戳他,「誒,你生氣啦?」她滿臉無辜地說,「我只是開玩笑的,對不起嘛。」
他當然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只是在和他開玩笑。
女孩模樣清麗又純真,眼瞳清澈,一眼能望盡眸底的光紋。她總是這副人畜無傷的樣子,給人格外真誠的錯覺。
可實際上,她真是壞透了。
顧靄沉目光落在她的食指,傷口還沒處理好。
他捏住她戳在他胳膊上的手,「別亂動。」
「噢。」裝乖可是她最擅長的事。明晞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邊不動了,任由他捏著自己的手。男生的手骨節頎長,硬朗,已有初成人的成熟。捏在她食指與掌心交連的地方,指腹溫暖。
她湊過去,「你不生氣啦?」
顧靄沉用創可貼包好她的傷處,眸光半垂,眼睫低低壓下,眼瞼處掃了一圈碎影。
語氣幽幽的,「小騙子。」
話是這麼說,給她包紮的動作依然很小心,不會弄疼她半分。
明晞笑盈盈道:「你不生氣就行。」
處理完傷口,兩人並肩往商業區的方向走,女孩步子小,他便放緩了步速遷就她。晚風撩人,吹動樹影窸窣搖擺。
路上安靜,耳旁只有風聲。
兩道影子映在青磚地上,被路燈牽得斜長,男生高而挺拔,光影灑落他的肩頭,沉靜,柔和。
明晞兩手扣在書包帶子上,調皮地拉著,百褶裙隨著她的腳步一飄一飄。她低頭盯著地上一高一低的影子,男生褲袋外懸著吊墜的銀鏈晃動微光。
不遠處的商業廣場人來人往,夜間燈火流溢,聲沛鼎沸。
明晞走著,朝他挪近一小步,彼此的影子也隨之貼近了些。她用肩膀蹭蹭他的胳膊,真心地說:「對不起啊,弄壞了你的吊墜。」
「沒事。」顧靄沉應道。
明晞猶豫說:「之前在宿舍就見你戴著……看起來時間也很長了,我怕是很重要的東西,結果被我弄斷了。」
路口紅燈,兩人停下。
車輛馳過,帶起一陣風。
顧靄沉靜靜地說:「是我媽媽留下來的。」
「你媽媽?」明晞好奇看過去。他望著前方,黝黑眼底無波無瀾,平寂如同深濃的夜色。嗓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似乎並沒有深入這個話題的打算,淺提而止。
明晞忽然意識到,她除了知道顧靄沉在肯德基打過工,後來又意外轉學來到她的學校,和她一樣曾經住在昆城,至於其他的……他的身份、家庭、背景,她幾乎一無所知。
在學校,他與同學之間的交往維持著恰到分寸的禮貌和謙遜,沒有與誰深交,也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他沒有多說的想法,明晞也不好多問,等紅燈幾十秒的功夫,周圍靜得叫人不太適應。她隨口挑了話題道:「現在好像很少見到有人戴玉佛了,大家都喜歡新奇的配飾什麼的。」
顧靄沉說:「小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我媽說戴這個能消災免難,她是小地方來的人,那裡的人都比較信這個,就讓我一直戴著。不過這也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明晞思索這句話的意思,「你媽媽她……」
拐過路口,商業區的人流量一下子大起來,邊上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明晞心思不在上面,險些撞到。
顧靄沉扣住她的腕,往身旁帶了一把,「小心。」
明晞踉蹌了兩步站穩,自行車在身側與她堪堪擦過,感覺到他扣在腕上的力度,話到嘴邊,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說什麼。
牛大叔家的臭豆腐店夜晚生意火爆,購買的人已經排到了門口,大多是年輕男女,還有剛放學的學生。
一鍋豆腐下去,熱油翻滾,聲音滋啦滋啦的,香炸的味道四溢。
顧靄沉問:「有黑皮和白皮的,想吃哪種?」
明晞好奇趴在玻璃邊上看,熱騰騰的白汽從大油鍋里冒上來,一隻只四四方方的豆腐磚在裡面翻滾,油泡咕咕。
店內燈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裡,看得專注,好奇,像是頭一回見到。
烏黑長髮瀑布般滑落她肩頭,幾綹別在耳後,臉蛋兒白皙精緻,耳垂白軟。
明晞盯著油鍋里那隻滾來滾去的豆腐,糾結地說:「我也不知道哪種好吃……」
顧靄沉看她一眼,「之前不是說想吃?」
明晞沒想到他還記得,那晚不過是她隨口的刁難。
「之前聽楊萱她們說好吃,但我一直沒試過。」明晞說著,想起什麼,垂下眼睫,悶聲咕噥道:「小時候想吃,但外婆跟我說臭豆腐都是屎做的,就沒讓我吃。」
顧靄沉:「……」
顧靄沉頓了頓,說:「那就各買一種,都試試。」
明晞回頭望他,眼裡亮亮的,「好啊。」
門店人多,她在外面等他。顧靄沉買好了東西回來,兩手各拿著一碗,是剛炸出來的,還在不停往外冒著熱氣。上邊灑了辣椒、蒜蓉、蔥花,插著幾根竹籤。
顧靄沉說:「趁熱吃。」
明晞心情期待,把圍巾往下拉松一些,露出下巴尖和頸脖。用竹籤扎了一小隻,怕汁會掉下來,一手在底下接著。
咬了小口,熱氣和香味在味蕾上炸開,辣辣的,外面的豆腐皮被炸得很酥,內里香軟。
只咬了一小口,燙得小舌頭往外吐了吐,唇瓣鮮紅鮮紅的。一手拼命給自己扇風降溫,味道比她想像中更辣一點。
「好吃麼?」顧靄沉問。
明晞點頭,「好吃!」她把竹籤上串著的豆腐遞到他唇邊,「你要不要嘗嘗?」
顧靄沉指尖動了動,兩手各端著一隻碗,騰不出空手來。
他看著面前女孩的動作,一時沒說話。
明晞催促道:「你要不要吃呀?我手都舉麻了。」
顧靄沉抿了抿唇,眸光微深。女孩身高和他有些距離,要就著他的高度,腳尖踮起,見他沒動作,又把豆腐往他唇邊送,哄小孩似地,「啊,張嘴。」
顧靄沉:「……」
他默了幾秒,沒拗過去。聽她的話彎身,薄唇叼住那隻豆腐,稍一偏頭,豆腐從竹籤上順下來,沒入唇里。
嚼了兩嚼。
明晞期待地問:「好吃嗎?」
顧靄沉慢慢點了下頭,大概是吃辣的關係,聲音有些低啞:「好吃。」
商業區離得遠,來回就花去了一個多小時。宿舍九點半要查房,他們得趕在那之前回去。
翻下圍牆,兩人避開保安室抄林蔭路那邊的隱蔽小道走。明晞吃完碗裡最後一隻豆腐,把空碗扔進垃圾桶,顧靄沉在不遠處的宿舍樓外等她。
男生雙手插兜,個高腿長,骨架子分明硬朗,有著少年獨有的瘦削和清凌。斯斯文文的長相,眉眼如墨,清雋,找不到半點兒缺陷,連氣質都是乾淨透骨的純。
晚修課後,宿舍樓外來往的學生很多,長松從不乏高帥的男生,但他仍然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光是站在那兒,就是一幅賞心悅目的風景。
明晞舌尖勾了下唇瓣,還有豆腐酥香微辣的味道餘留。她忽地想起什麼,慢吞吞邁著小碎步走到他跟前,抬頭望他,「顧靄沉,我剛想起件事。」
女孩容貌清麗,眸子明亮如星,聲音軟糯清甜,無辜無害。
顧靄沉垂眸看她,「什麼?」
明晞手指揪著圍巾末端長長垂下的一顆毛球,低聲咕噥幾番,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我忘了……餵你的那隻豆腐是我吃過的。」
顧靄沉頓了頓,說:「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嗎?」
「嗯。」
明晞雙眸一彎,眼中清亮笑意漾開。她沖他拼命招招小手,示意他過來。
顧靄沉俯身,偏頭,耳畔貼過去。
宿舍樓外人來人往,女孩踮著腳尖,悄聲附在他耳邊,「那這樣,我們算不算是間接接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