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女孩溫軟的氣息附在耳畔,雙眸明媚而澄亮,仿佛清透的水晶。思兔閱讀襯著白皙的膚色和清麗的臉蛋兒,天使般純真。

  唇邊弧度顯而易見地上揚著,狡黠使壞。

  肆無忌憚,又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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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離他愈近,腳後跟抬離地面,僅靠鞋尖的支撐。那麼近的距離,清晰可見她臉上細細軟軟的小絨毛,薄透肌膚下淡色的血管紋路。

  眼睫隨著氣息微顫,呼吸也絲絲無聲地交纏。

  顧靄沉低眸與她對視,眼中情緒盪動,如月色下湖面粼光閃爍。

  本該是副標準斯文清冷,清寡無欲的長相,顴骨處卻抑制不住地泛起與形象不符的暈紅。

  屢試不爽。

  明晞笑著,輕聲說:「顧同學,你真的好純情哦。」

  顧靄沉喉結滾了滾,嗓子發啞,想說點什麼,女孩雙腳已落回地面,距離倏然被拉開,情感一抽而走。

  只有他一個人上了心,她不過一時興起的玩鬧。

  明晞說:「很晚啦,我要回宿舍了。」

  時間已晚,這個點數的學生大多已經洗漱或繼續留在課室自習,樓道來往的人不多。偶爾有人經過,頭頂感應燈明明滅滅。

  到了四樓,明晞沒有馬上進宿舍,像有什麼心電感應般,兩人不約而同在樓道拐角停住了腳步。

  面對面站著,安靜,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樓道內的感應燈熄滅,剩下月光順著樓牆從外灑入,銀銀閃閃的清輝落在女孩精緻的面龐,像是鍍了一層晶瑩。

  她低埋著腦袋,指尖悶戳戳地摳著雙肩包的帶子,像根小蘿蔔似地杵在原地,心裡糾結該如何告別。

  明明只是隔著一層樓的距離,今天不見明天見的同學關係,但此時此刻,她總覺得應該對他說點什麼。

  顧靄沉看著她一會兒摳摳肩帶,一會兒撓撓後腦勺,腳尖糾結地在地上點來點去,一系列小動作暴露無遺,小嘴裡咕噥幾番,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她又去揪自己圍巾上的小毛球,揪來拔去,大有把那毛球拔禿的架勢。

  好在顧靄沉向來十分有耐心,始終在等她開口。

  不知站了多久,明晞終於慢吞吞地抬起頭,望向他。男生眼睫半垂,目光無聲落在她的臉上。

  安靜而深,像月色下無邊的海。

  說來也奇怪,她平日沒心沒肺慣了,和楊萱她們惡作劇鬧起人來毫不手軟,等到了要認認真真和別人說點什麼的時候,反倒會覺得彆扭。

  對上他那麼深的眸光,明晞竟覺得自己的心緒也被吸了進去,挪移不開。

  她聲音輕輕的,「謝謝你請我吃臭豆腐,我今天很開心。」

  「嗯。」顧靄沉應著,嗓音有點啞。

  「那我回宿舍了哦。」夜裡寂靜,感官被無限拉近放大,明明隔著半臂之遙的距離,她好似連對方的呼吸和心跳也能清楚感知。頻率與她的一致,胸腔里有些什麼莫名紊亂。

  她抬起一隻爪子,沖他揮揮手,「拜拜。」

  明晞轉身朝宿舍走,還沒走出兩步,手腕被身後的人拉住。

  「等一下。」顧靄沉說。

  女孩手腕纖細,輕輕一握便被圈住。男生骨節分明的大手印在她的腕上,肌膚熨帖著,掌心溫熱,與夜間微涼的溫度對比鮮明。

  力度不大,恰能將她牽住,小心翼翼的。她那麼纖瘦,他生怕稍微用力一點,就會握碎了,也怕弄疼了她。

  顧靄沉看著她,眸光很深,「我有話想跟你說。」

  「嗯?什麼?」明晞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牽在腕上的手。襯衫衣袖隨著他的動作朝上收起了一截,露出他右腕上的疤。

  深刻,不留任何希望的,刀劃在這樣的地方,一定曾經有那麼一刻,他想過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你的手……」明晞怔然。那麼深的傷口,他當時是該有多絕望。可面前的少年乾淨清落,純粹得像是清水一樣,很難想像這樣的傷會出現在他的身上。

  「你還記不記得,六年前在昆城……」顧靄沉說。對上女孩清澈的眼,他話語哽在喉嚨里,內心掙扎了。

  她出生在優越的家境,有著富家女孩的嬌慣,卻不驕縱。她很可愛,很漂亮,她那麼那麼的美好,在他的眼中,從她每一根頭髮絲到腳趾頭都是美好的,就像天邊的皎月,拂曉後的天明,誰也不允許說她半點不好。

  他心裡有一絲期盼她還記得,但同時他又是矛盾的,希望她已經徹底忘記了那個曾經活在陰暗裡的男孩。

  曾經那個男孩躲在自卑灰暗的角落裡,默默仰望她,迷戀她,卻從未說出口。

  他知道那時的自己不配。

  他幾欲啟唇,終究無法發出聲音。漸漸,牽在她腕上的手鬆開,垂落回身側。

  一陣無言。

  明晞奇怪他欲言又止,食指撓撓臉頰,試探問:「六年前在昆城……什麼?」

  「沒什麼了。」顧靄沉低聲說。

  他說了一半又忽地沒聲了,明晞心頭更加奇怪。顧靄沉這人清冷寡言,他不願意說的,拿扳手也撬不開他的嘴。

  兩人像兩根木樁子似地面對面杵著,不知道杵了多久,明晞小腿都有些發酸了,潛意識總覺得顧靄沉今晚情緒不對,她又不想就這麼丟下他一個人回宿舍。

  好歹,他帶自己翻牆,還請自己吃臭豆腐不是?

  做人得厚道。

  明晞自覺自己是個仗義的人,在腦子裡飛快分析顧靄沉今晚反常情緒的源頭,歸根究底,大概還是因為他手上的傷。

  也是,這年頭的,誰還沒個過去啊。

  猶豫半會兒,明晞開口說:「你這個傷……一定很痛吧。不過你放心,我嘴巴很嚴的,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顧靄沉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女孩眼睛亮亮的,笑容明媚,沖他伸出一根小拇指,「跟你拉鉤鉤哦。」

  顧靄沉還是沒說話,也沒動,女孩純真的面容深膠在他的眼底。

  明晞獨自在半空舉著手,見他不回應,她嘆了口氣,主動伸手牽起他的,把他的小拇指霸道地揪出來,和她的勾纏在一起。

  女孩的小指纖細柔軟,男生的頎長而硬朗,緊緊勾在一起,溫度交纏。

  明晞牽著他的小拇指搖了搖,對他笑,「好了,以後這就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秘密了。」

  -

  回到宿舍,四班同住的三位體育生還沒回來,只有他一個人。

  放下書包,顧靄沉走到陽台吹風,有那麼一刻他什麼也不想干,只是出神地揉著自己的小指,一寸一寸,從指根到指尖,女孩牽過的地方。

  夜風很涼,卻怎麼也吹不醒他的心神,腦海里全是今夜女孩的模樣。

  純真的,嬌媚的,戲弄的,大笑的,像是不斷倒帶重映的影像,反反覆覆,在他腦海中徘徊不散。

  其實從六年前開始,他已經是這樣。

  就像著了迷,中了魔,無論是醒著還是夢中,心神魂引,他好像生病了,生了很嚴重的病。小的時候他不懂感情,羞於啟齒,只知道自己總是會不停地記起某個人,像是在他心裡扎了根,揮之不去。

  隨著漸漸長大,他開始懂得感情,明白那些曾經羞於啟齒的原由。直到再次與她相遇,他心頭沒日沒夜的思念才變得緩解。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的確生病了,而她是他唯一的解藥。

  點了一根煙,白霧自薄唇中緩緩滾出,隨風飄散。他不是喜好菸草的人,抽菸不過是曾經抗抑鬱留下的毛病,但他現在確實需要,不然他今晚大概會想她想得睡不著覺。

  菸捲燃到半截,身後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宿舍門打開,三個男生打完籃球回來,渾身熱汗。

  顧靄沉站在陽台旁角,這裡是視野盲區,三個男生從宿舍外進來,沒留意到裡面還有一個人。

  秦霄隨手想把籃球扔筐里,沒扔准,籃球擦邊滾了出去,穿過陽台門,撞到牆角打了個彎,骨碌骨碌地滾到男生的球鞋邊停下。

  顧靄沉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球,又看了眼宿舍里鬧哄哄的三個人。

  他摁滅了菸頭,彎腰拾起籃球。

  秦霄一把撈過白一丞的脖子,悄聲道:「誒,前陣子讓你幫我搞女神的海報,搞到了沒有?」

  白一丞甩了個眼神,「我辦事你放心。」

  秦霄催促:「那你還不趕緊拿出來!」

  白一丞嘖嘖兩聲,掰開秦霄箍在脖子上的手,「看你急的,女神就在樓下,你想找倒是自己下去找啊!」

  沈唯上了床,翻書躺著,幽幽補刀道:「你是想他死,擅闖女生宿舍,熊化肥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

  秦霄稀奇了,「整整三天三夜了啊,你終於肯開口說話了?」

  沈唯冷哼一聲,心情非常幽怨,翻了個身側躺著繼續看書,沒往下聊的興致。

  白一丞苦口婆心的,「叫你別跟那女的在一起,她一個月換多少男朋友你不是不知道,還真以為能讓人浪.女回頭啊?這下好了,成失身青年了吧。」

  沈唯沒說話,反手就是一本書砸在白一丞腦門上。

  白一丞哎喲一聲。

  秦霄後知後覺地問:「什麼情況?」

  白一丞揉著腦袋,邊貓腰在抽屜里翻找什麼,「之前唯唯跟一班一女的談戀愛,那女的睡了唯唯沒幾天就把唯唯甩了,那叫一個拔帶無情——叫楊什麼的……」白一丞努力回想,頓悟道,「哦對,叫楊萱的!」他對秦霄說,「還和你女神是閨蜜,成天出雙入對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秦霄還沒開口,沈唯炸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抄起枕頭扔在白一丞臉上,「閉你娘的嘴啊,再給我提一個楊萱試試。」

  「不提就不提嘛,你幹嗎對人家那麼兇巴巴的。」白一丞把抽屜里壓著的書全都翻出來,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拿到了深藏在最底下的海報。

  「就這個!上回女神演出我特地托攝影師拍的獨家!」白一丞激動地說。

  顧靄沉拿著籃球走進宿舍的時候,白一丞和秦霄正背對著他尋了處白牆把海報掛上。

  豎版捲軸的模樣,用的還是絲綢的料,鬆開捲軸上纏好的絨繩,海報從上至下一溜兒地滾下來,瀑布般鋪滿整面牆壁,氣勢非常恢弘。

  女孩穿著純白的芭蕾舞裙,身姿纖細而窈窕,膚白如牛奶,展臂輕盈,頸脖自肩膀線條流水般細膩,像是月光下振翅欲飛的天鵝。

  不經意間的垂眸輕笑,溫婉仿佛一幅流動的山水畫,讓人心馳魂盪。

  顧靄沉腳步頓住。

  白一丞也沒想到這畫面質感這麼給力,就跟真人在他們跟前跳舞似的。

  白一丞感慨道:「明晞妹子可真是太美了。」

  秦霄沉迷女神美貌無法自拔,忍不住伸手撫摸絲綢捲軸細膩的質感,開始花式吹彩虹屁:「看見沒有,我女神,從頭髮絲兒到腳趾甲蓋,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充滿著完美的氣息!」

  白一丞對著海報認真研究,目光落在女孩纖瘦的肩膀手臂,「不過說起來,明晞妹子真的好瘦啊,瘦得連胸都沒了。」

  「……」秦霄茫然道,「是這樣嗎?」

  「對啊,看起來最多就是A……」白一丞秉著認真研究的態度,伸手指向海報中女孩身前的那片衣料。

  「餵。」

  顧靄沉站在他身後,很低地喊了聲。

  白一丞沒聽見,自顧自地繼續道:「你看看這芭蕾舞裙還是抹胸的……」

  手指即將點上海報那瞬,籃球不偏不倚地砸在白一丞的後腦勺上。

  白一丞頓時嗷叫,捂著後腦勺回頭,「誰他媽拿球砸老子——」

  話音未落,眼前陰影一晃而過,夾著冷厲的風。

  顧靄沉提起他的衣領把他摁在牆上,漆黑的眼裡凝著冷意,「別拿手碰她,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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