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回到醫院已經凌晨十二點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明晞手腳很輕地推開門,溜進病房,又手腳很輕地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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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床邊坐下,溫柔地望向床上熟睡的男人。牽著他的手,輕聲對他說:「我回來啦。趁你睡著的時候我偷偷跑出去幹壞事了,不知道你明天醒來會不會生氣,但我說好要保護你的,不可以食言。」

  窗外一點微弱燈光瀉進來,灑在男人英俊蒼白的面容上。他剛動完手術,麻醉未過,還沒有醒來。

  明晞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落在自己破損的手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錘梁子堯的時候太大力,把自己弄傷了。

  她頓了頓,起身想在柜子里找創可貼。

  病房裡沒有開燈,視物昏暗,她不小心撞上衣架。男人的大衣掉在地上,口袋裡滾出個什麼,落在她腳邊。

  看清的一瞬,明晞微微怔住。

  是只淡粉色的珍珠八音盒。

  她彎腰拾起,拿在手中細看了好一陣。心弦如同被什麼撥動,喚起年少時的記憶。

  翻開盒蓋,鏈匙牽動一陣清脆音響。芭蕾女孩安靜佇立在轉盤之上,展臂的姿態纖盈優美,如同天鵝再現。

  已經十六年了。

  他一直把這隻八音盒帶在身邊。

  明晞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受,她從未想過這個秘密藏在他心底,如此之深。指尖撫過底盒上的三道刻痕,紋路的觸感清晰印在皮膚上。

  回憶像是開閘的洪流,瘋涌而至。

  擰動鏈匙。

  左三圈。

  右三圈。

  咔噠。

  如期之中,底部落出一方小小的暗格。

  明晞取出裡面的照片。

  年月很長了。邊角泛著淡淡的黃色,卻不難看出被主人保存得很好。每一寸每一角,連摺痕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沿著摺痕緩緩把照片打開。

  那是十六年前的冬天,在昆城,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並不大的民住房裡,年輕夫妻懷裡抱著一個女孩,她對著鏡頭甜甜地笑,模樣清麗,牽著身旁男孩子的手。

  男孩對誰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不喜歡與誰交往,也不願意和誰說話。

  小的時候她想靠近他,他卻老是迴避躲著她。

  直到分開,她都不知道那個男孩的名字。

  明晞指腹撫摸著照片中男孩的面龐,喃喃地說:「……怎麼會是你?小的時候那個大哥哥明明不喜歡我的……」

  腦海中忽然有許多畫面閃過。

  那夜在學校圍牆內,她玩笑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他凝望著她,眸光很深很深;

  他對她說,在遇見她之前,他從來沒想過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只想草草地了結生命;因為她,開始學會了貪心,想要活下去,再多活一天,想要見到她……

  那晚在宿舍樓外,他牽住她的手,她看見他腕上深刻猙獰的疤;他欲言又止,問她還記不記得六年前在昆城……

  原來,他沒有想要隱瞞她。

  只是她把他忘記了。

  曾經那個男孩很冷淡,很孤僻,總是拒人於千里,冰冷得就像一團捉摸不透的迷霧。

  那年她只有十二歲。

  年幼時分開,她以為不會再遇見他,隨著時間逐漸推移,她便理所當然地把他遺忘在回憶里的某個角落。

  即使重遇,她也沒有認出他。

  可她從來不知道,他竟會一直惦記著她,惦記了十六年,直到再一次回到她身邊,成為她此生最愛的人。

  清輝灑落在那張陳舊的照片上,像是滌盪了回憶的塵土,逐漸撥開清明。

  明晞低下頭,眼睛微紅,輕聲自語地說:「傻瓜,你幹嗎不直接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我又怎麼會知道……」

  -

  第二天早上顧靄沉醒來的時候,明晞還趴在他床邊熟睡。

  清晨陽光從外照進,明媚如洗;麻藥剛剛散去,腦袋還有些昏沉。顧靄沉下意識動了動手,掌心被女孩牢牢牽著,睡夢中也沒有放開。

  他望著她熟睡的模樣,心頭一陣柔軟。

  「明晞。」他輕聲喊。昏迷許久的關係,嗓音有些干啞。

  她像是很累了,睡得很香,連喊她也沒有反應。顧靄沉寧靜地看著她,撫摸她垂落下來柔軟的發。

  她臉上有淚痕。

  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有略微潮濕的觸感。

  她昨晚哭過。

  床頭柜子上,放著一隻淡粉色的八音盒。

  芭蕾女孩佇立在轉盤上,底下的暗格被打開,照片展開放在一角。

  顧靄沉怔住。

  蕭辭走到門口,正準備敲門,看見他驚訝道:「顧總,您總算醒了。」

  顧靄沉沒來及讓他噓聲,身旁的人聞聲便動了動,緩慢睜開一絲眼。

  小嘴咕噥著,秀氣的眉心蹙起,整個人還處在迷糊當中。

  與他視線對上的瞬間,明晞一愣,旋即眼睛睜大了,笑起來,「你醒了?」

  顧靄沉望著她,聲音很輕:「嗯。」

  「你渴嗎?我給你倒水。」明晞起身想去拿熱水壺,忘了自己手上有傷,剛抓起杯子,牽扯到傷口,痛得立馬皺起眉頭。

  「嘶——」她手一松,杯子哐當落回桌面。

  女孩纖白手背上,大片的青紫。

  顧靄沉牽住她的手,擰眉,「怎麼回事?」

  「這個是……」明晞正打算解釋,警察已經在門外了。

  警察說:「請問是明晞小姐嗎?昨晚的事我們需要您配合做一下筆錄。」

  「噢,沒問題。」明晞扭頭對顧靄沉說,「你等我一下哦,我很快回來。」

  顧靄沉看著她一溜煙跑出了去,在門口和警察交談什麼,手舞足蹈的。隱約地,他聽見梁子堯的名字。

  顧靄沉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皺眉問:「到底怎麼回事?」

  蕭辭神情無奈,知道免不了被他責罵,遞過去一隻手機說:「一言難盡,您還是自己看吧。」

  是昨晚在廢棄的居民樓外,明晞和梁子堯對峙的視頻。

  明晞當時已經用手機錄音,為了以防萬一,蕭辭在車裡也拍了視頻留證。

  女孩身姿纖瘦,被男人高大的身影堵在樹前。

  梁子堯神情陰暗,低頭逼近她,收在腰後的手一直握著一把小刀:

  「顧靄沉一步一步,處心積慮地接近你,想要得到你,卻對你隱瞞真實情況。他不想讓你知道他過去真正的背景。其實你們早在昆城的時候就認識,只不過你忘了,這正合他心意。」

  「他面上裝得一副很清高的樣子,其實內在比誰都虛偽。」

  「顧靄沉五年內能把沉河做到這種地步,你還真以為他是什麼良善之人?他為了打壓梁氏,故意偽造梁氏有財務問題的文件;栽贓嫁禍梁氏用非法手段交易質檢不合格的鋼筋……他在國內買通了多少媒體,官商勾結,壟斷建築市場,控制輿論風向——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

  顧靄沉看著,眉心深皺。

  蕭辭隱隱感覺到自家老闆快要爆炸的脾氣,趕緊上前拉動進度條說:「這段不重要,您看看後邊——」

  這幾天明晞故意讓媒體大肆宣揚他們婚禮的消息,為的就是要逼梁子堯忍不住現身。

  她在視頻里說的每一個字,每一段話,都是為了激怒對方,讓梁子堯親口承認之前犯下的罪行。

  視頻的最後,梁子堯滿眼腥紅,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那時梁子堯已經喪失理智,手上只要再用力一分,刀口便會劃破她的喉嚨。

  明晞做完筆錄走進來,看見顧靄沉正坐在床頭,端著手機,神情嚴肅地考察她昨晚闖下的「英雄事跡」。

  事實上樑子堯並未傷到她任何,梁子堯剛把刀拿出來,蕭辭便掐準時機,命保鏢衝上去將人扣下。

  梁子堯身材就是再魁梧強壯,也難敵一眾保鏢。

  至於她手上的傷……

  視頻中女孩像發了瘋,拎著手提包一頓頓地往梁子堯的頭上掄,使出了吃奶勁兒,還要一邊打一邊高昂地喊:

  「你竟敢打我老公!!!我打死你!!!啊打!!!!」

  包包打斷了,她就脫了高跟鞋打。

  高跟鞋打斷了,她乾脆赤手空拳上陣。

  手背上的傷就是這麼來的,畢竟她沒有練過武術,出拳的速度力度和角度不甚專業,全憑感覺,傷敵一千必定自損八百。

  但儘管如此,憑藉她的努力不懈,還是成功錘掉了梁子堯兩顆門牙。

  等到警察匆匆趕來的時候,梁子堯都被錘得不行了,兩行鼻血慘烈地掛著,跪在地上哭嚎讓警察叔叔趕緊把他抓走。

  看到這裡,顧靄沉抬眸看了她一眼。

  眼眸黑黑幽幽的,辨別不出他有什麼思想感言準備發表。

  明晞:「……」

  明晞看見視頻里瘋了一樣的自己,只覺得仙女形象徹底毀了。

  她一個健步過去奪走手機,兇巴巴地瞪蕭辭:「你們幹嗎偷偷拍這種東西!拍了還不告訴我!」

  蕭辭心說他要是不交代清楚,某老闆醒來知道在他昏迷期間,竟敢幫著他未婚妻幹這種難度和危險指數都高達五顆星的事——

  他鐵定立馬就得捲鋪蓋滾蛋。

  蕭辭手握成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向顧靄沉解釋道:「您也看到了,那梁子堯被明小姐用小包包打得多慘……」

  明晞:「……」

  明晞繼續瞪他,你還說!你還說!形象都沒有了!

  蕭辭無奈攤了攤手。

  一邊是他的頂頭上司,一邊是集團千金,他兩邊都不好得罪,夾在中間只感覺做人艱難。

  明晞站不敢吭聲,像個偷幹壞事被抓包的小孩子,站在邊上乖乖巧巧地等他發話。

  偶爾偷瞄他一眼,目光又很快縮回去。

  他眸光靜靜的,讓人捉摸不透想法。

  過了會兒,顧靄沉對蕭辭說:「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蕭辭離開後,病房只剩下他們兩人。

  明晞垂著腦袋,指尖侷促地揪自己的衣擺,滿臉委屈巴巴的模樣。

  手背破皮的地方用創可貼歪歪扭扭地包著,青紫了很大一片。她那麼怕疼,上回扭傷腳連讓醫生給她檢查都不願意,怕是昨晚也沒找護士替她處理傷口。

  她一直是個膽小鬼,還很慫,碰到事情總像只小鴕鳥一樣埋頭逃避;可他沒想過,在他受傷昏迷的這幾天,她竟偷偷從他身邊溜開,在他看不見也保護不到她的地方,與危險擦身而過。

  那刀口架在她脖子上,只差幾毫米的距離。

  如果梁子堯當時再稍微用力一點,或是保鏢遲一些趕到……

  顧靄沉根本不敢往下想。

  他一直沉默,明晞心頭便愈發忐忑,怕他是真生氣了。她揪住他的衣擺,糯糯地開口:「靄沉……」

  顧靄沉牽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將她攬入懷中。

  他緊緊抱著她,仿佛擔心鬆手她便會消失不見;明晞被他堅實而溫暖的懷抱擁著,嗅到他衣衫上淡淡乾淨的消毒水味。

  他在耳旁啞聲地說:「以後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明晞微怔,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心疼。其實她也會害怕,怕自己的設計有所疏漏,怕梁子堯不中她的激將,怕保鏢沒有及時趕到……怕她出了什麼意外,會再也見不到他。

  可當她想到他為了保護她而受傷,躺在醫院裡,她就無法容忍自己什麼也不做,一直慫慫地躲在背後,依賴他的保護。

  當他需要她的時候,她也必須站出來保護他才可以。

  明晞眼睛埋在他的頸窩裡,與他緊緊相擁,低聲說:「靄沉,我打壞了一隻愛馬仕限量款包包和高跟鞋,你要再買給我。」

  「好。」顧靄沉嗓音發啞。

  「梁子堯掙扎的時候還扯壞了我的裙子,香奈兒的,全世界只有兩件……」

  「我再給你買。」

  明晞抬起頭,可憐巴巴地說:「可是一件在茱莉亞羅伯茲的身上,一件在我身上,我的這件已經壞了。」

  「……」顧靄沉頓了頓,「我讓設計師再給你設計一條。」

  明晞點點頭,認真地說:「不漂亮的不要。」

  顧靄沉認真地應:「不漂亮的不要。」

  明晞說:「要和我一樣漂亮的。」

  顧靄沉應:「要和你一樣漂亮的。」

  明晞說:「要和我一樣有仙女氣質的。」

  顧靄沉應:「要和你一樣有仙女氣質的。」

  明晞望著他,眼裡晶亮晶亮,揚起笑容:「靄沉,你真好。」她撲上去抱住他,「最愛你了!」

  -

  夜晚,醫生循例過來給顧靄沉做檢查,手術很成功,積血吸收情況也很好,出血沒有繼續擴大的跡象,留院觀察一周就可以出院。

  洗完澡,明晞掀開被子溜到床上,拱進他的懷抱里。

  後腦勺枕在他的臂彎,平躺望向頭頂的天花板,心情幽幽的,不覺在發呆。

  顧靄沉側頭靜靜地看她。窗外微光瀉進來,描繪女孩清麗的容貌,如月光般透徹;長長眼睫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圈碎影,像一片停棲的美麗蝴蝶。

  晚風靜謐,吹拂她的聲音也輕輕的:

  「以前我總是在想,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田螺姑娘呢?你看,你對我那麼好,對我們家也那麼好,可是我們對你很不好,還老是欺負你。」

  「你好像很突然地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我一點準備也沒有。第一次在小巷見面的時候,你出手替我教訓梁子堯,保護我,後來又冒雨給我去買冰淇淋。可那天明明不是我的生日,我單純只是想捉弄你一下……我說什麼你都不懷疑我,都是傻乎乎地答應我,哪有人像你這麼傻的呢?」

  明晞嘆了口氣,喃喃地說:「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她偏過腦袋,望向他,「顧靄沉,是不是從很早很早的時候開始,你就暗戳戳地喜歡上我了呀?」

  有幾秒,安安靜靜的。

  她的小手覆在他的胸膛上,觸摸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臟跳動。

  「是啊。」顧靄沉眸光變得柔軟,輕聲說,「從很早很早的時候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

  明晞唇角忍不住上翹,往他懷中挪得更近些,指尖一下一下地戳著他的唇,「你真壞,十二歲的時候我都還沒有情竇呢。」

  「那個時候,我也沒有意識到的。」顧靄沉說。

  那個一直被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十六年前便種下萌動的種子;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讓她知道,起初只是一個男孩對女孩卑微的暗戀。

  直到這樣的一刻,那顆深埋的種子終於打破大地的桎梏,嫩綠抽芽成長,開出絢爛的花,得以窺見世間天光。

  明晞眨眨眼,「所以梁子堯其實沒騙我,你的確對我早有預謀,處心積慮地想要接近我,得到我咯?」

  顧靄沉沒說話,安靜凝望著她,仿佛無言的承認。

  她湊近他的耳畔,如同訴說悄悄話般:「你放心,除了這句話,梁子堯其他說你的壞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我是一個對你早有預謀,處心積慮地想要接近你,得到你,故意隱瞞事情真相的大壞蛋。這樣也相信我嗎?」顧靄沉問。

  明晞翻了個面兒,仰躺望著白漆漆的天花板。上頭塗抹著月色,流水般瑩瑩閃爍。

  她說:「其實我還挺高興的。唯一生氣的地方,就是你沒能早點告訴我。」

  「高興?」

  「對啊,高興。」明晞唇邊含著輕笑,思緒隨著回憶牽至很遠的地方,身側的小手始終牽著他的,「最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我先動心的。」

  原來在那之前,你已經喜歡了我那麼久。

  原來是你一直在身後,默默守護了我那麼久。

  好在我現在知道了,一切都還不算太遲。

  -

  因為證據確鑿,沉河長明很快對梁子堯提起控訴。

  此前啟勝調包劣質鋼筋,致使明水澗大樓倒塌,造成嚴重工程事故;出事後梁子堯通過私下交易讓旁人頂罪,嚴重妨礙司法公正;隨後在沉河長明的簽約儀式上,梁子堯又唆使工人家屬持刀潛入會場,蓄意傷害他人身體。

  幾項罪名疊加,法院一審判決梁子堯有期徒刑三十年,不得上訴。

  一周後顧靄沉出院,公司等待他處理的事務太多,他幾乎停也不停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所有的事塵埃落定,沉河長明合併後重新步入正軌,明水澗工程也已正式啟動重建計劃。

  他們約好的,等一切處理完,就去領證結婚。

  明晞去到公司的時候,顧靄沉剛結束會議從裡面出來。

  看見她,顧靄沉問:「怎麼就過來了,不是說讓等我回去?」

  明晞聳聳肩,笑著說:「等不及做顧太太,就自己跑過來啦。」

  那日是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清澈,天空湛藍,微風溫柔地呼吸著,吻在彼此的面龐。

  他們去得很早,是第一對登記的新人。

  明晞和顧靄沉牽手坐在相機前,攝影師伏在鏡頭背後,對他們打手勢:「來,三、二、一,笑一笑!」

  閃光一瞬而過。

  畫面定格住。

  明晞倚在身旁人的肩頭,笑容甜蜜。

  他亦淡淡地笑著,眼底有光,一如少年時的溫和乾淨。

  直到出了民政局,溫暖的日光傾灑在身上,明晞捧著手中兩本新鮮出爐的紅本子,心裡還恍惚有些不真實感。

  她和他牽手走在回家路上,仰頭望向頭頂林蔭。樹影間天光斑駁,像是結滿了星星。

  明晞自言自語地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顧太太了。」

  顧靄沉回應著她,「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顧太太了。」

  明晞心情像開滿了春花般燦爛,鬆開他的手,蹦跳著往前小跑兩步,又旋身回來,和他面對面往後倒退著走。

  她兩手背在身後,調皮地問:「顧先生,你娶到了全世界最漂亮,最溫柔,最有氣質的小仙女,此時此刻,請問你有什麼獲獎感言嗎?」

  顧靄沉溫和地說:「我覺得,很幸福。」

  明晞沖他一笑,又一溜煙竄回他身邊,勾著他的脖子,悄聲附在他耳邊:「偷偷告訴你,我也這麼覺得。」

  彼此眸光相視,情意溫柔。

  仿佛跨越了很長的時光,兜兜轉轉,又回到他們初初在一起的時候。

  兩人的手,始終緊緊相握著。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明晞想起什麼,側頭望他,「說起來,你現在還會覺得頭疼嗎?」

  「不會了。」顧靄沉說。

  「真的嗎?」明晞總覺得他不會說實話,之前他明明頭疼得厲害,卻老是騙她說吃點藥休息一下就好。

  她說:「醫生說了,你這段時間得好好休息,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呢。」

  「嗯。」顧靄沉應著,「現在沒多大關係了。之前會頭疼,大多是因為睡得不好。」

  明晞聽家裡阿姨說過,他睡眠一直很差,要依賴安眠藥才能睡著。

  她問:「為什麼現在沒多大關係了?」

  顧靄沉望著她,有一陣子沒說話。

  明晞嘆了口氣,道:「我聽說失眠很痛苦的,整晚整晚睡不著,人還會胡思亂想。」

  「是有些痛苦。」顧靄沉說。

  明晞好奇:「你也會胡思亂想嗎?」

  「會的。」

  「會想什麼?」

  顧靄沉沒告訴她,和她分開的那段時間裡,他總是會夢到以前的事。

  夢到當年那個男人拋下他和母親獨自離開;夢到母親不堪壓力在他面前自縊身亡;夢到他去求周邊的親戚幫忙,卻被對方無情掃地出門;夢到他被同齡的孩子排擠,孤立,刀鋒割開靜脈,任由鮮血流淌,對這個世界一點一滴地陷入絕望。

  在昏迷的那段時間裡,他無法醒來,也在反反覆覆做著同樣的夢。

  只是與以往不同的,他聽見她在耳旁溫聲的輕喚,緊緊握住他掌心的力量,猶如撕開夢魘的一道光,強行照進了他的生命里。

  對於年少時的他來說,她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渴望與念想。

  但是以後不會了。

  他想,他再也不會做那樣的夢了。

  因為他知道,而今夢醒時,她會在身旁。

  微風拂過林蔭,女孩的裙擺隨同落葉一起在風裡翻飛。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漂亮的眼瞳中有光芒閃爍:

  「對了,剛才在民政局的時候忘了說了。」明晞牽著他的手,對他笑著,「顧先生,餘生還請你多多指教啦。」

  顧靄沉看著她,眸光溫柔,「不用指教,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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