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之後到期中考的那段時間,放學後明晞都會留下來給男生補習功課。思兔閱讀

  除了死活提不上去的政治成績,語數英和物理化學五個科目進步顯著。

  明晞批改完昨天給他布置的化學試題,在心裡計算總分。唯一扣了分的是在實驗題的細節描述上,選擇題推斷題和填空題沒出半點差錯。

  這次考試不出意外,他化學應該能拿滿分。

  加上他原本就擅長的數學和物理,即使政治成績依然很爛,期中考至少不會低於六百。

  一個月以前,七百五十分的總分他才只能考三百五呢。

  明晞看著面前打滿紅勾勾的卷子,內心充滿著為人師長的成就感慨和一點點地位即將受到威脅的憂愁。

  她唇間溢出一絲悠長的嘆息。

  靄沉問:「還是考得很差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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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晞回過神,搖搖頭,把試卷推到他面前,「你考得很好,這次化學有98分了。」

  靄沉沒明白,「但你的反應……」

  明晞又是一聲長嘆。

  他是她見過最聰明的學生,知識點一教就會,人家舉一反三,他舉一反十。

  這樣下去,她很快也沒什麼可教的了。

  明晞幫他規劃得妥妥噹噹,「下周就是期中考了,你要好好複習,爭取能拿600分,這樣你至少能進年級前200名。然後到期末考還有一段時間,再努力一把,衝進前100不是什麼大問題。」

  「每年全校前三名可以拿到保送名額,我們學校的高中部在市內還是很出名的,說不定到高中我們還能繼續做同學。」

  靄沉看著她,語氣不明地問:「繼續做同學?」

  明晞點點頭,很真誠:「你不想嗎?」

  想。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以後是什麼樣子。

  會好好學習,也只是因為答應了她才努力去做到的。

  收拾完書包,兩人一起離開課室。

  傍晚時分,除了零星幾個留下來值班的老師,門衛處的保安,四處寥寥無人,顯得空曠而寂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已經習慣一起上學、放學了。

  最近總是和他在一起,就連陪楊萱的時間也少了,楊萱都開始有些不高興了呢。

  回家的路說長不長,出了校門口,拐過這條小巷,再過一個紅綠燈就到。男生一向安靜少言,平日都是聽她嘰嘰喳喳得多,她今天有心事,一路上悶呼呼的,目光盯著兩人地上斜長的影子,腳尖踢著石子玩。

  到了樓下,靄沉習慣等她先上去。

  明晞和他面對面站著,目光清澈,「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呀?」

  靄沉抿了抿唇,低聲:「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

  明晞不太明白,「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也沒什麼一定不可說的理由,只是……」

  只是在學校里,已經很久沒有人喊過他的名字了。

  大家都覺得他晦氣,貼近他一定會倒大霉,連帶喊他的名字也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忌諱。

  就連他也覺得自己的名字是某種不祥的象徵。

  明晞堅定地說:「你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你讀過《雨霖鈴·寒蟬淒切》麼?」靄沉說,「我的名字出自——」

  明晞歪了歪腦袋,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恍然大悟。

  「原來你叫柳永呀!」

  「……」

  靄沉食指摳了摳眉毛,覺得她理解錯了,但他並不是一個善於解釋的人,想和她說明白,一下子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明晞說:「其實我覺得這首詞很美。」

  「美嗎?」靄沉頓了頓,「不覺得有點淒涼?」

  明晞聳聳肩,隨口念了一句:「『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想一想那個畫面,就會覺得很美。」

  靄沉靜靜地看她,「那指的是日落時候的景象。在中西方的文學作品裡,日落往往也和離愁憂鬱的情緒相連。」

  「說是這樣說,可是有日落,就一定會等到天明呀。」明晞眼睛一眨不眨,語氣真誠,「暮靄的背後,是光。」

  靄沉沒說話了。

  他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解釋。

  原來他的名字可以不是用來寄予憂愁,不是灰撲撲的,也不是倒霉透頂人人都要避忌的。

  原來,在沉沉暮靄的背後,可以是光。

  紀嘉昀在樓上喊她吃飯,明晞扭頭應了聲,然後對他說:「柳永,我爸爸在喊我,我得回去了。明天早上十點,我們在肯德基門口見,一起複習功課。」

  「好。」靄沉說。

  明晞小手拍拍他的肩,很認真地在安慰他:「你不要難過,其實你的名字很好聽的。」

  靄沉失笑。

  -

  回到家,靄沉放了東西,去廚房幫陳珊的忙。

  最近陳珊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

  為了儘快把房租補上,她從早到晚地幹活,兩隻手沒力氣,抓不穩瓷盤,一下就摔碎在地上。

  陳珊慌忙去撿。

  靄沉攔住她,「媽,我來吧。」

  陳珊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兩手止不住地顫。

  靄沉拿來掃把和鏟子,把碎片掃進垃圾桶里,扶陳珊去客廳坐下。

  「媽,你怎麼了?」靄沉擔心問。

  陳珊搖搖頭,「媽媽就是……有點累。」

  靄沉留意到她脖子上的紅痕。

  像是被人用力掐出來的。

  靄沉擰眉,「你受傷了。」

  陳珊趕緊用衣領掩住,支吾道:「……沒什麼。媽媽就是不小心撞到的。」

  「可是……」

  陳珊慌慌張張地打斷他的話,拉著他站起來,把他往房間裡推,「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老師跟我說你們快考試了,你要抓緊時間複習!」

  「媽……」靄沉潛意識覺得不對,但陳珊沒給他問下去的機會。

  關上門,陳珊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任他在外面怎麼喊也不應。

  -

  那晚靄沉很早就在床上躺著了,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直到凌晨三點多,矇矓睡夢間,他是被門外的巨響吵醒的。

  三姨媽帶人強行撬開他們家的門,砸碎窗戶,把值錢的東西全都搬走。

  陳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三姨媽無動於衷,「要不是看在姐妹情分上,我不會讓你拖了一次又一次。你說這年頭誰容易啊?三萬塊能是讓大風颳來的?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呢,何況我們還不是同一個爹!」

  「當初不是你跟我說,時寧在外頭做生意,很快就有錢了,可以按利息還給我,我才不會傻到借你這筆錢!」

  「說好的半年之內還錢,現在都拖一年多了,利息我是不指望了,今天能拿回一點是一點!」

  三姨媽指使幾個男人搬東西,陳珊抱住她的腿,被三姨媽厭惡地一腳踹開。

  陳珊滿臉是淚,聲嘶力竭:「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不要這樣!你全都拿走了,我和孩子怎麼辦?!」

  「我管你們怎麼辦!」三姨媽尖著嗓門,「你和時寧就是個騙子,聯合起來騙我的錢!我還要問問老天爺我怎麼辦呢!三萬塊錢!現在就只能用你們這些個破家具抵當!我虧大發了我!」

  「阿寧他不是騙子,他會回來的!他答應我賺到錢就會回來的!到時候欠你的錢也會還給你的!」陳珊哭著說。

  「放你媽的屁,別想唬我。」三姨媽又踹了陳珊一腳,把陳珊踹開。眼尖發現藏在沙發墊子下的信封,一個健步過去抄起。

  裡面是陳珊提前準備好的,給孩子的學費。

  陳珊一慌,連跪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她,嗓子都啞了:「這個你不能拿!屋子裡其他東西你都可以拿!這是靄沉的學費!你不能拿走!」

  三姨媽用力抽了兩下,沒能把腿抽出來,陳珊死死地抱著,眼睛發紅,眼淚撲簌地落。

  三姨媽說:「你講講道理好不好?你孩子要讀書,我孩子就不要讀書了?我還有一大家子的人要養,認識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陳珊仍然不肯鬆手,嘴唇緊抿著,神情哀求。

  「你——」

  三姨媽怒極,抬腳又要踹,臥室的門打開,靄沉驚聲喊:「媽!」

  陳珊一愣,「你出來做什麼!趕緊回去!」

  靄沉過來,試圖把她拉開,瞪著三姨媽:「放開我媽!」

  「你看看你看看,又瘋了一個!」三姨媽氣急敗壞,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著陳珊的鼻子說,「你兒子醒了,正好讓你兒子看看,他怎麼有你這麼個不要臉的媽,欠錢不還,還死皮賴臉的不讓人走!」

  「不准說我媽壞話!」靄沉用力推了她一把。三姨媽沒站穩,脊背哐當撞在門板上,怒氣更盛了。

  三姨媽幾乎要跳起來:「你這臭小子還挺橫!要在我面前耍骨氣,你們倒是先把錢還了啊!」

  陳珊頭髮凌亂,跪在地上顫抖著,發不出聲音。

  三姨媽點著信封里的錢,「這裡一萬八,才剛夠抵你欠的一半。」她把信封對摺,往口袋裡一收,徹底沒了耐性,指揮同行的人說,「算了算了,看看屋裡還有什麼值錢的全都搬走!不夠的就當我做善事了!」

  「那個錢你不能拿!」陳珊哭得悽厲,拽住她的褲腿。

  「媽,你別求她!」靄沉著急地喊,「讓這些人走吧!我不讀書了!大不了我不讀了!」

  陳珊兩眼通紅,「你說什麼!你怎麼能不讀書——」

  「你看看,你兒子都比你懂事。」三姨媽打開皮夾子,從裡面掏出一張名片,扔在陳珊面前,「別怪我沒提醒你,這是時寧現在的名片。我不是你的債主,要找就去找你男人,媽的,在外頭吃香喝辣,到我這居然連三萬塊都還不起!」

  人走後,屋內一片狼藉。

  玻璃碎了滿地,桌椅也東倒西歪的。

  陳珊跪著,望著地上的名片,久久出怔。

  業新集團有限公司。

  副總經理:時寧

  下面還有他的個人手機號碼,微信號,以及其他聯繫方式。

  這些年時寧從不用私人號碼和她聯繫,大多是書信方式,以前曾經給她打過電話,也是用電話亭或小賣部里的公用電話。

  他工作很忙,是跑業務的,逢年過節人家休息他加班,得天南海北地跑,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所以也沒辦法回來看她。

  但這一切都是有回報的,他是在為了他們的未來努力。

  時寧每次都是這麼告訴她的。

  陳珊一次都沒有懷疑過。

  可當陳珊看著面前的名片,這些年一直支撐她的信念,崩塌了。

  她沒有讀過書,沒有見過大世面,這輩子唯一的技能,就是在這個不過十幾平方米的房間裡給人按摩。

  但這並不代表她沒聽過業新。

  副總經理的職位,年薪至少好幾百萬吧。

  他早就不再是那個一窮二白,和她一起從農村出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當初出城的火車票都要靠東拼西湊的男人了。

  可他為什麼沒有遵守承諾回來?

  為什麼?

  陳珊指甲摳進那張名片裡,渾身都在顫抖,眼淚濡濕了上面的字跡。

  終於,她沒有忍住,喉嚨里壓抑著發出了一聲嗚咽。

  靄沉心一疼,「媽,你別哭。錢沒了我們還可以再賺的,大不了我們從這裡搬出去——」

  陳珊緊緊抱住他,就連她的孩子也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哭得沙啞,「沉沉,是媽媽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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