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明晞並沒有如約等到男生。思兔閱讀520官網
肯德基門口人來人往,明晞看了眼時間,距離他們約定的十點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柳永怎麼還沒有來,是還沒起床麼?早知道還是在家裡樓下等好了。」明晞找了處地方坐下,捏著自己發酸的小腿,小嘴悶悶地咕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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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她得去少年宮上課,才提出說在肯德基門口等的,現在都過去那麼長時間了,她也沒有對方的手機號,沒辦法聯繫。
明晞在心裡想,再等二十分鐘,要是十一點還沒見到人,她就直接去他家裡找他。
明晞抱著手機打發時間,忽地,頭頂被大片陰影籠罩。
面前五個身高不一的男生,把她團團圍了起來。
是以王皓明為首的昆城F5。
王皓明歪著嘴笑,「小妹妹,在這裡等人哪?」
明晞心裡本就煩躁,看見王皓明心情就更加不好了。她在屏幕上摁了一通,不慌不忙地把手機揣進衣兜,站起身直視他:「我不是在等你們。」
女孩身材嬌嬌小小的,身高還不到對方的胸膛,體重掂量著也只有對方的三分之一。細胳膊細腿,任哪個男生一把就能捏碎。
說話奶聲奶氣的,面上倒是風雲不驚。
王皓明原先是和一幫兄弟在這邊鬼混,恰好路過看她一個人在這裡,觀察了好一陣,確定她是在等人才過來的。
這段時間她和那男生走得近,全校都清楚。
上回的事王皓明沒忘,一直想尋個機會報復。
王皓明問:「你在等你那個小男友呢?」
明晞本不想搭理。
王皓明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她不願意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她腳下步子一轉,正打算離開,可轉念想到什麼,動作又停住了。
明晞望著他,問:「你有柳永的聯繫方式麼?」
王皓明愣了愣。
他稍稍偏頭,問旁邊的人:「柳永是他媽個什麼玩意兒?」
F1上前一步,手握拳放在唇邊,壓著聲調說:「報告老大,是北宋一位著名詞人,幾百年前就入土了,現在活在教科書和各大期末考試題里。」
王皓明:「……」
F2插話進來:「老大,她讓你去找柳永,是不是在暗示讓你去死啊?」
F3有理有據,一拍大腿,指著明晞說:「你好大的狗膽!竟敢詛咒我們老大去死!」
明晞:「……」
明晞面無表情,眼裡寫滿了「我果然不該指望你們這些鐵憨憨能提供什麼有用的幫助」。
她轉身要走。
王皓明一把拎住她的書包,「這就想跑了?」
現在十一點,她與其在這裡乾耗著,不如直接去他家找他。
明晞掙開王皓明的手,從衣兜摸出手機,舉到王皓明一行人的面前:「你們看看,這是什麼?」
昆城F5同時把腦袋湊近。
屏幕一直維持著電話通訊中的界面。
王皓明最先反應過來,不以為意地笑:「這就急著要告家長了啊?我告訴你,現在就是天皇老子親自來也——」
「不是哦。」明晞搖搖頭,語氣真誠,「這是我們尊敬的教導處主任,劉越輝老師的電話。」
王皓明:「……」
昆城其他F4:「……」
五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大步。
昆城F5雖然平日在學校橫行霸道,人見人畏,但教導主任老劉於他們而言,是夏夜裡不同的焰火。
上回從早上九點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足足十二小時的360°無死角全方位靈魂洗滌式痛斥,給他們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現在想起,仍是會當場嚇尿的後怕。
老劉接到電話後第一時間就趕往了肯德基現場,把王皓明等人抓了個現行,提雞仔似地拎著他們的耳朵,兜頭就是一頓痛罵。
走出三十米開外的地方,明晞還能聽見昆城F5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中午的街道車流繁雜,行人匆匆。
今天仍然是陰天,頭頂大團大團的濃雲擋住了日光。
整座城市仿佛被籠罩在一層晦暗的灰霾中。
過了這條馬路,舊街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可是他為什麼沒有來呢?
明晞在心裡想。
-
那個周末和往常一樣,靄沉要幫樓下阿姨一起去少年宮送牛奶。因為和女孩有約會,他特地拜託阿姨早一些出門,如果時間碰巧,說不定可以在少年宮遇見她。
今天牛奶商又送了他們一大盒棒棒糖,他想,女孩收到了一定會很高興。
出門前,他給陳珊做好了早餐,放在客廳桌子上,用小盤子蓋著,確保陳珊醒來時包子還有餘溫。
昨夜陳珊吃了安眠藥,現在還在房間熟睡。
三姨媽的事靄沉並沒有放在心上,這些年他已經習慣和母親相依為命,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和母親兩個人一起擠在這間破破小小的舊房子裡,不管生活是好是壞,始終只有他們。
他心裡很清楚,那個叫時寧的男人已經拋棄了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他不會因此感到難過。
他唯一在乎想要守護的,只有母親而已。
離開前,靄沉回頭望了一眼小巷的方向。
那間有女孩的屋子。
他想,他也許很快就要從這裡搬走,沒辦法繼續和她做高中同學了。
-
靄沉走後沒多久陳珊就醒了。
女人坐在床頭,長發凌亂,白絲摻雜著,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
她久久沒有動作。聽見樓下孩子騎上單車的聲音,和別人忽大忽小的交流聲,鐵鏈拖拽著輪胎的咬合,幾聲車把上的鐺響,在小巷內漸漸行遠。
她眼裡毫無生氣。
過了許久,陳珊站起身,緩慢朝客廳方向走去。
對著名片上的電話,逐個逐個按下數字鍵。
沉默無聲的,把話筒放在耳旁。
漫長的提示音響後,那頭接通了。
不是曾經她熟悉的聲音。
而是一個女人。
聲線慵懶帶著睡意的,像是早晨剛從臥室柔軟又舒適的大床醒來,還沒來得及梳洗,身上裹著昂貴的真蠶絲睡裙,勾勒出女人窈窕有致的身段。
半俯在枕邊上,一頭黑髮流水般瀉落肩頭。
即使隔著遙遙的電話線,也能單憑音色分辨出來的,一個漂亮被嬌慣著的女人。
因為沒有來電備註,女人很有禮貌地問:「你好,請問你是?」
「我找時寧。」陳珊低聲說。握住話筒的指尖微微顫抖。
「他在洗澡,請問你有什麼事嗎?我可以幫你轉達。」女人說。
「你是他什麼人?」
「我嗎?」女人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察覺陳珊語氣不對,警惕起來,「你不說是誰的話,我就要掛電話了。」
女人作勢真要掛電話。
陳珊說:「你和他在一起前,知道時寧在外面已經有一個兒子了嗎?」
如意料之中的,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後,女人開始尖叫。
手機被摔在床上,女人沒來得及穿鞋便滾下床,剛才的溫雅蕩然無存,一路罵爹問娘地踹開浴室,揪著男人的耳朵就是一頓靈魂拷問。
腳步聲從遠到近,直到床角的手機重新被人拾起。
陳珊如願以償地聽見了他的聲音。
男人氣急敗壞地說:「你他媽有病吧?!一大早上的跟我老婆說什麼了,有病滾去看病,沒事幹別他媽來騷擾我們!」
十年來的朝思暮想,如今只剩下冰冷諷刺。
現在這個怒吼著讓她滾的男人,曾經也抱著她訴說過溫柔蜜語。
在打這通電話以前,陳珊已經心中有數。
她是一個傻女人,卻不是一個傻子。
十二年的等待,這場夢到了該醒的時候。
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死得更徹底一點。
毫無留戀地,陳珊冷笑著掛斷了電話。
她站在客廳里,一件一件地脫去身上衣物。
老去的容貌,變形的身材,粗糙的皮膚,已不再能夠勾起男人對她的念想。
從放下那通電話的時候,她的心已經死了。
但她還有她的孩子。
大門被人用力踹開,劉偉醉醺醺地闖進來。
陳珊閉上了眼睛。
-
那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早上九點以前,靄沉會把牛奶送到少年宮,如果運氣好,他會在舞蹈室的門外偶遇那個女孩,把棒棒糖交給她,看見她甜甜的笑顏。
也許還有一些遺憾,今天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但他們原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她就像光一樣,他卻活在陰暗裡。
她總有一天會知道他不是柳永,知道他出身在貧窮的小山區里,知道他家裡全靠母親在苦苦支撐,知道他其實是個父不詳的小孩。
知道他所有陰暗的過往。
知道他其實不配和她在一起。
儘管是這樣,他還是想要在這最後一天,貪心的,想要再去看她最後一眼。
經過紅燈的時候,心口上的吊墜毫無預警地斷了。
玉佛砸在地上,摔崩了一小塊缺口,細鏈斷成兩截。
老人常說玉佛是用來消災解難的,如果玉佛斷了,大概率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那條玉佛是他六歲時,陳珊從自己身上取下,親手給他戴上的。
幾乎是一瞬間的反應,靄沉調轉了自行車頭,往家裡的方向趕。
-
那天是他年幼的十二年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昆城十月,雨季仍未過去,回家路上飄起了細雨,寒風迎面撲來,混雜著泥土生冷的氣息。
整座城市仿佛被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裡。
拐進舊街,本該寂靜的小巷此時卻擠滿了人群。
交頭接耳,七嘴八舌,所有的目光和議論焦聚在頂樓某間破舊的小房子裡。
「陳氏推拿」的招牌掛在樓外,沒有像以往一樣亮起燈光。
撥開人群時,有人驚呼地低喊:「陳珊的兒子回來了!」
他沒有回頭。
發瘋般朝頂層狂奔。
上到五樓時,與某個男人擦肩而過。
很眼熟。
他也曾經見過。
男人神情驚恐,衣衫不整,甚至連褲帶都沒來得及提好,赤著腳連滾帶爬地從他身旁跑過。
靄沉來不及回頭,也來不及把劉偉攔下。
頂層那間破舊的小屋裡,大門朝外敞著,冷風狂呼灌入,內里一片死寂。
天花板上的吊扇搖搖欲墜,麻繩一頭纏著鋼杆,另一頭緊緊纏死了女人的脖子。
陳珊懸在半空,早就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