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那晚明晞忽然就懂得了,這幾個月來顧靄沉的擔憂與顧慮。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並非不想和她要孩子,而是年少時的經歷使然,他無法確信自己能成為一個足夠稱職的父親。
在他的生命里,有關父親的情感是缺失的。即使後來被養父母收留,短暫地擁有了家庭的溫暖,但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是這輩子都難以彌補的。
當兩個小生命猝不及防地降臨在他的世界,他欣喜若狂,同時也伴隨著更多的憂思,他是否能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角色,那些深刻在他骨子裡的殘缺,提醒著他曾經擁有那樣的過往。
他盡力了。
努力學習做好父親的一切,對她的緊張照顧,那份巨額的人身保險,幾個月前他在手機里與律師的交談。
他早早就在為他們的小家做準備。
那份補充協議里給她的,幾乎是他半輩子奮鬥得來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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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更多的時候,事情只是埋藏在心底。
而時寧的出現引爆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焦慮。
從昆城回來,時寧並沒有放棄聯繫顧靄沉。
二十多年前,時寧為了尋求發展背井離鄉,許諾陳珊事業有成後會回來和她結婚。然而陳珊等了時寧十二年,時寧並沒有遵守他的承諾。
為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時寧在離開家鄉的第六年,便與當時業新集團董事長的獨女結婚,成為所有人眼中欣羨的乘龍快婿,事業也因此順風順水,一躍成為業新手握大權的行政總裁。
沒過多少年,業新董事長辭世,其女兒又無商業上的才能,集團重任便順理成章地交託到了時寧手上。
時寧為人圓滑世故,在商業上自有他的一番手段,因此很得到當時董事會中眾董事的認可。
不久後,時寧說服妻子,將業新與其手中控股公司合併,美其名曰便於管理,實則伺機轉移股權,暗中籠絡各大董事,架空妻子職務,進一步鞏固他在集團的地位。
當然,業新前任董事長獨女自幼嬌生慣養,兩耳不聞窗外事,原本在公司就只是個掛名頭銜,手中並無實權,對丈夫暗地做的那些事自然也毫無察覺。
等到自家集團改朝換代,更名為時新,老爹留給她的資產被丈夫搜颳得半點不剩,妻子還在美滋滋地做著她的籠中雀鳥,面上一派現世安穩。
而時寧本人呢,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男人一有錢就變壞。
早些年時寧身體尚可,在外頭十分風流,家中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碰過的女人十隻手指頭和腳趾頭乘以倍數都數不完。
許是造孽太多,時寧獲得了事業上的成功,家庭卻是徹底失敗的。
妻子一直無法給他帶來一個孩子,而外面的女人只是仰慕他的金錢地位,沒有真心。
直至近年,妻子意外辭世,時寧身體出現問題,漸漸由一線退下,公司也交由外聘的職業經理人打理。
當繁華落幕,年輕時追逐的金錢與名利已經滿盆滿缽,便開始渴望難以用物質換取的真情。
時寧沒想過,那個曾經他棄之不顧的孩子,竟會長成今天如此出眾的模樣。
那枚玉佛原本不是陳珊的所有物。
而是時寧留給陳珊的紀念。
所以在酒店裡的那一面,時寧一眼就認出了那枚玉佛,認出了顧靄沉。
時寧開始頻繁地想約顧靄沉見面,想與他相認,彌補身為父親的錯失。
當時寧親自帶著那枚玉佛出現在沉河長明的辦公大樓里,七情上面,想用苦肉計尋求顧靄沉的原諒,顧靄沉沒有理會,一拳就砸碎了桌上的玉佛。
那不是他母親的東西。
而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這個親手將他母親推入地獄的元兇,他恨之入骨的,所謂的父親。
顧靄沉永遠不會原諒。
那夜顧靄沉久違的頭疼犯了,老早吃了藥躺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明晞在心裡嘆氣,讓他枕在自己的膝頭,為他揉按太陽穴。
她說:「時寧五年前被診斷患了肝癌,這件事只有圈內少數人知道,所以這些年在生意場上很少親自出面,都是交由公司CEO打理。後來時寧請了這方面的專家,又是手術,又是化療,病情雖然是控制住了,身體損傷到底很大。」
「他現在聯繫你,無非是知道自己情況不如從前,身邊想有親近的人陪伴。」
顧靄沉閉著眼,冷淡說:「我和他不是親人。」
明晞點點頭,「他不配和你做親人。」
忙完一天公事,晚上難得和她溫存,顧靄沉並不想提時寧的事。
他翻了個身,摟著她的腰,感覺她的肚皮又比之前大了一些。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便七個多月了,醫生和他們說過,雙胞胎很可能會提早陣痛,一般懷孕會在第38到42周生產,而雙胞胎則是第37到39周為最佳。
預產期在下個月末,隨著月份漸大,她行動愈發吃力,一些孕後期的反應顯現,這段時間每早每晚,她雙腿都腫得像只豬蹄。
顧靄沉擔心她身體,問:「今天有覺得不舒服嗎?」
「就是腿有一點酸。」明晞說,「今天我感覺寶寶動了好多回,還跟我說話呢。」
顧靄沉看她一眼,「那么小,哪能跟你說話?」
「我是媽媽,我當然能聽見了!」明晞篤定地說,「不信你自己來聽聽。」
顧靄沉把耳朵貼近她的肚皮,光線溫柔垂落,男人神情安靜而專注。
他仔細聽了會兒,說:「沒聽見,就是感覺他踢了我一腳,讓我趕緊走開,別壓著他。」
明晞忍著笑,「你怎麼那麼沒耐心,再好好聽聽。」
她肚子裡咕嚕咕嚕的,也不知是不是孕後期她食慾大好,天天吃飽了有些脹氣,沒聽見那七個月大的孩子和他說話,倒是覺得那孩子皮得很,一下出拳一下出腿的,好似很不歡迎他。
顧靄沉嘆了口氣,「看來孩子不太喜歡我。」
「別胡說。」明晞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腹上。肚子裡的寶寶像是能感覺到,兩隻小手隔著肚皮,和他的大手輕輕相抵。
孩子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上,但和父母濃於血水,早已無聲相連。
顧靄沉心頭倏然變得柔軟。
明晞說:「我都聽見了,寶寶說讓爸爸不要生氣,爸爸一定會成為一個好爸爸的。」
他們彼此的手相覆相握著,還有孩子的一雙小手。
顧靄沉眸中漾著溫柔,「明明是你說的,還說是孩子說的。」
「孩子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明晞看著他,堅定地說,「靄沉,我們是夫妻,我說過我會和你共同進退的。」
-
臨近預產期,明晞幾乎每周都得往醫院跑一趟,接受定期的妊娠檢查。
顧靄沉也儘可能地推掉了大部分工作,陪在她身旁。
那日是個意外。
明水澗工程建設中期,房屋勘測出現問題,顧靄沉身為總工程師,必須親自過去一趟。
今天只是例行做超聲波檢查,明晞讓他別擔心,她有助理陪同,在醫院不會出什麼事情。
顧靄沉離開醫院不久,明晞做完檢查出來,迎面碰上了時寧。
應該說,是時寧特地在這裡等她的。
此前時寧多次委託秘書約見顧靄沉,無一不被顧靄沉拒絕。時寧知道顧靄沉不願見他,只好把希望放在明晞身上。
長明以往一直與時新維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但明晞甚少理會集團事務,這還是她頭一回正兒八經地與時寧見面交談。
時寧緊張得額冒虛汗。
她倒是滿臉的悠然自得。
時寧提前訂好了包房,服務生引他們入座,時寧親手為她斟茶。
茶杯推至她面前,明晞只是冷淡看了眼,沒有領情,「我懷孕,不能喝茶。」
時寧神情慌忙。
他說:「抱歉,我之前不知道這些,那我讓服務生——」
「不用了。」明晞靜靜看著他,「時總日理萬機,不知道也是正常。何況一個能夠狠心拋下自己孩子的人,能指望他在這方面有多少關懷?」
時寧霎時啞然。
明晞看了眼牆上的鐘表,說:「我時間不多,時總有事可以直說,等下靄沉還要來接我,你也知道,他一直不願意見你,我不想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時寧很緊張,在桌子底下不斷地搓手。
明晞無聲看著他的動作,早在十幾年前,這個男人在商場上混得如魚得水,一上位野心立即展露——吞併妻子的公司,將前任董事長的親信全部剔除,手段可謂又狠又絕。
如今大病過後,人形消瘦,早已沒了當年的精神,身旁又無親近之人,公司內部勾結,趁機想拉他下位。
他當年做的事,現在無一不報應在他自己身上。
時寧舔了舔嘴唇,話語艱澀,「靄沉畢竟是我親生孩子,我希望明小姐能理解……」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是你的親生孩子。」明晞預料到他要說什麼,不留情面地打斷,「時先生,你現在只是因為老了病了,擔心日後無人照顧,公司大權落入旁人手中,你才會想到要和靄沉相認的。」
「可那些年他受了委屈,被人欺負,沒錢吃飯流落街頭,甚至差點因此沒命的時候,你在哪呢?」
「我希望可以補償他——」
「補償?」明晞冷笑,「時總該不是忘了,你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偷來的,從你妻子的手上。」
時寧無言,泛白的嘴唇微微顫抖。
明晞凝視著他,靜靜地說:「孩子不是你的附屬品,你不想要的時候就扔掉,需要的時候就找回來。同樣,你年輕的時候為了追逐名利,放棄了他們母子,現在就不該厚著臉皮來請求他的原諒。」
「你有資格和他談感情的時候,你選擇了追逐權勢;等你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卻開始學著別人懷念失去的真情。什麼便宜都讓你占盡了,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呢?」
時寧臉色十分難看,為自己辯解道:「待在那樣的山區里是沒有未來的,當年我還年輕,不可能一輩子和一個連字都識不得幾個的女人在一起。如果是他,我相信他也會和我做一樣的決定。」
明晞竟笑出了聲,諷刺道:「誰當年不年輕呢?你玩弄別人的感情,許下承諾卻又食言,狠心到拋妻棄子,讓一個女人苦苦等待直至最後付出生命。你不配作為靄沉的父親,也不配和他相提並論。」
「我……」
「那天我攔著他,不是出於對你的同情,而是不想他因為你這樣的人髒了手。」明晞已無交談的興致,一手護著肚子,讓助理扶她起身,「有些錯誤是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你對我丈夫造成的傷害,也不是你一句道歉就能諒解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離開酒店,時寧還想攔。
明晞坐進車裡,想起丈夫遭受的經歷,心疼和憤怒一下子湧上來,不顧撕破臉道:「長明雖然一直與時新維持著合作關係,但我丈夫不願意接受你,從此往後,長明也不會再與你們合作,你也最好不要試圖從我身上打什麼主意,因為我和我丈夫的立場是一致的。」
說完,明晞沒有停留,也不願再聽時寧的詭辯,砰的一聲把車門摔上,命司機開車。
看著時寧灰頭土臉的模樣被拋在腦後,明晞心裡一口氣總算出得舒舒服服。
她靠進椅背,閉眼休息了一陣。今天出來許久,身體已經有些乏力,碰上時寧又動了情緒,現下多少有些不舒服。
肚子裡的兩個寶寶像是能感覺到,一直在鬧騰。
明晞睜開眼,緩慢地吐納呼吸,正打算讓助理給顧靄沉撥個電話,就聽助理在旁邊驚慌大叫:
「明小姐,你羊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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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靄沉知道消息的時候人還在手腳架上,進行砌體工程質量驗收,遠遠看見蕭辭鬼哭狼嚎地跑進工地,跟他吼明晞提前破水了,正在送去醫院的路上。
離地五層樓的高度。
顧靄沉腳下一滑,險些直接摔下去。
好在身旁的老師傅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不然沒來得及看見自己兩個未出世的孩子,就得報名去給上帝他老人家捶捶腿。
他顧不上太多,丟下所有工作,第一時間趕去醫院。
明晞人已經被送進產房,疼得臉色陣陣發白,見到他卻還對他露出安撫的笑容。
「你來啦?」她輕聲說。話語是溫柔的。她知道他肯定很擔心,可他最近實在太擔心她了,為了她吃不好也睡不好,是她要生孩子呢,他卻比她還緊張。
「你不要擔心,就一小會兒的功夫,醫生剛才跟我說了,很快就能見到寶寶了。」明晞安慰道。
顧靄沉緊握著她的手,她指尖冰冰涼涼的,疼得連話語都快說不清楚。他看著她現在虛弱的模樣,竟會覺得害怕,「為什麼會突然早產?」
「就是見了個人……生了點小氣。」肚子裡一陣劇痛,明晞臉上全是冷汗,不自覺地掐緊了他的手,醫生和護士還在那頭呼喚讓她用力。
她對他虛弱地笑了笑,「我已經把壞人趕跑了,他們不能再欺負你了。」
顧靄沉眼眶霎時便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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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的是,那日一切都算順利。
孩子出生了,是一對男孩兒,哥哥要比弟弟早幾分鐘出生,大孩子足有五斤八兩,小孩子剛滿五斤,雖然沒有足月,但都十分健康。
臍帶是顧靄沉親手剪的,醫生把哇哇啼哭的孩子抱到面前的時候,他無法言語,緊緊握著妻子的手,連心都在顫抖。
新生命的降臨,宣告他真正地成為人父,與最愛的人組建完滿的家庭,彌補了以往生命中最痛的那處缺憾。
曾經遭受過的苦難,仿佛都有了釋然的理由。
明晞倚在他懷中,指腹撫過他發紅的眼尾,輕輕道:「高中的時候你跟我說,你只有我了。當時我就在想,這個男孩子怎麼會只有我呢,他不是應該還有家人嗎?」
「直到後來我們分開,我時常很後悔,為什麼那時候沒能再堅定一點,堅定地選擇和你一起去面對,要讓你在那九年裡受了那麼多的傷害。」
「現在,你不止只有我了,還有我和兩個寶寶了。」明晞對他笑著,眼中漾著淚,閉上眼睛,依賴地倚進他的懷抱。
她說:「你不要害怕,小明嬌妻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