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金粉世家


  那幾年的愛呀,要不要放下,該忘了他嗎?

  愛他的心情,可能最後變成一粒沙。思兔閱讀520官網

  ——蔡淳佳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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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ol.1

  陽光透過落地的玻璃窗,飛飛揚揚地灑落在餐廳里。汪父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含笑抬頭詢問女兒:「昨天玩得怎麼樣?」

  一小口牛奶卡在喉嚨間,汪水茉覺得吞咽都有些困難。面對女兒的支吾,汪父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笑著打趣道:「爸爸明白的。不想說就不說。」

  汪水茉終於將牛奶咽下,微笑道:「爸爸,事實證明——你想太多了!」

  汪父:「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女兒又漂亮又聰明,這有什麼不可能啊?這不,才見了一次面不是,就約你出去了啊。」

  汪水茉嘆了口氣:「爸爸,人家有女朋友的。」

  汪父的興致頓時被雨打風吹去,好一會兒才放下碗,語重心長地道:「小茉,爸爸帶你去各種宴會,確實是希望你能多交點朋友。如果正好有緣分遇到一個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的人,那不是件很好的事嗎?你看你從美國回來後,整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爸爸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希望你可以開心快樂!」

  汪水茉垂著頭,不想讓父親看到她泛紅了的眼眶:「爸爸,對不起!」

  「雖然發生過的事情,我們沒有辦法當它沒有發生過。但是我們可以把它淡忘,讓它過去。不要執著,做人最要緊的是要向前看。且你知道,這件事情爸爸已經處理妥當了。只要把稱呼修改過來便成。」

  汪水茉截斷了他的話:「爸爸……」

  汪父止了口,不繼續在那個話題上打轉了。他看了一下手錶,道:「我要去銀行一趟。你吃好了,出去逛逛,不要老悶在家裡。」

  汪水茉「嗯」了一聲。她知道父親去年擴大的投資項目,最近在周轉上略有些小困難。這一趟來洛海,本身就是為了能與掌握著銀行的唐家搞好關係。

  父親走後,整個屋子便陷入了一片空空蕩蕩的安靜。汪水茉抱著抱枕窩在沙發里,看著光線在鋥亮的地板上無聲無息地緩慢移動。

  當年的她對或許是因為年輕,整天無憂無慮。這樣的生活一直維持到認識言柏堯,從此她也開始認識了憂愁與煩惱,甚至傷心與絕望。

  或許是緣分,當年的學校里,華裔學生並不在少數,但她卻與他相識並相戀。她才大一,他卻已經是大四的學生了,並在準備考研究所。

  在很多的傷心時刻,汪水茉曾經無數次地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遇到過他。他或許愛過她的,但也僅僅是愛過。最後愛走了,他與她之間就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了爭吵。會為了他徹夜不歸爭吵,會為了他的女同學爭吵,甚至會為一件極小極小的事情爭吵……太多,太多了。

  所有的一切現在回憶起來竟然還是如此的真實。汪水茉落著淚微笑。

  人生或許就是這樣,向前看覺得很遙遠。向後看,原來很近,近在眼前!

  言柏堯從樓梯上下來,意外地看到於柏天竟仰面躺在他家的沙發上發呆。他詫異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錶,指針正停在十點二十八分的位置。再轉頭瞧了瞧落地玻璃外的碧藍天空,啞然失笑:「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這麼早跑過來幹嗎?」

  要知道他這個表弟,畢業兩年了,在舅舅的公司掛了個董事的名頭,卻整天在外面鼓搗一些網路遊戲,哪天不是三更半夜才睡覺?這個時候會出現在他們家客廳里,真可謂是大年初一翻皇曆,頭一遭。

  於柏天一聽到他的聲音,立馬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哥,人家不是正等你的嗎?」言柏堯也不理他,徑直走入餐廳。

  秀嫂很快指揮人將早點端了上來。雞蛋煎得很好,勻稱圓潤,蛋黃在白玉似的蛋白上盈盈晃動,正是他最喜愛的程度。言柏堯優雅地用刀叉將蛋切成小塊。秀嫂在言家二十多年了,看著他長大,熟知他的喜好,不像某個人,怎麼煎也煎不好。

  但他當時喜歡得要命。就算她煎得再焦、再黑,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大口吃掉。起初的時候,她老被他騙,每每吃了一小口,就吐出來,雙眼紅紅地看著他,像只犯了錯的小鹿,可愛動人。他的反應就是將她摟在懷裡,吻她,告訴她,只要是她煎的,他就喜歡。那些日子的陽光也是柔和而美麗的。只要不想起後來她的所作所為,心裡還是會泛起溫暖的餘溫。

  刀叉滑出了食物,切在了骨瓷餐盤上,發出清脆的異響。言柏堯發現自己已經了無食慾了,遂抬起了頭,問於柏天:「說,等我幹嗎?」

  於柏天猛灌了一大口果汁,這才將嘴巴里的吐司吞咽了下去:「沒什麼,難得你回洛海,我這個做弟弟的,想做個東請你吃飯。」

  言柏堯聞言,不覺失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到底什麼事?是不是又惹舅舅生氣了,要我給你擦屁股?!」

  於柏天撓了撓頭髮:「我好的很。最近公司的那款遊戲可火了!」

  言柏堯挑了挑眉,起身道:「好吧。既然你沒事的話,那我要出去了。」他好整以暇地轉身,果不其然於柏天已經出聲:「好了好了,我說。我其實想跟唐哥要一個人的聯繫方式。」

  言柏堯猛地想到那日在高爾夫球場,他與汪水茉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心頭竟有一千個不舒服:「你想要誰的聯繫方式?」

  於柏天支吾以對:「可以不說嗎?」

  言柏堯取了擱在一旁的車鑰匙,大步向外走:「當然可以。既然如此,我也可以選擇讓他不告訴你。」

  於柏天追上來:「好吧,我說。我想要那天打球的那位汪小姐的聯繫方式。」只見前頭的言柏堯猛地止住了腳步,於柏天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如果跟唐哥有活動就叫上我,好歹有個伴。」

  言柏堯冷哼道:「有個伴?你以為去打群架嗎?!」

  於柏天不知道他好端端的怎麼就發怒了,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面無表情的他發動車子在自己面前絕塵而去。

  還有幾天的假期就要上班了,按計劃言柏堯本來今日就要回北方的。但是不知為何,他竟不想走。想著她也在這個城市,居住在某一個角落,與他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感受著同樣的陽光與微風,他竟不捨得離開。

  本以為日子已經將她的影像沖淡,他一度甚至懷疑自己已經把她忘記了。但是自從那天見了之後,她的樣子卻一天比一天清晰。

  其實他當年並沒有想到兩人會真正分手,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她的氣話,兩個人之間只是鬧鬧而已。跟前面幾次的分手一樣,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來的。他知道她是愛他的。她什麼都好,就是太管著、黏著他了,好像他就是全世界,而她就不停地圍著他轉,讓他覺得窒息。

  分手後的前半個月,他覺得一個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實在是不亞於天堂。不會有人怪他晚回來,不會有人怪他通宵上網,不會有人怪他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更不會有人奪命連環CALL地追問他的下落……所有曾經以為的煩人事情,很多年以後才知道,那是因為愛,才會關懷,才會牽掛,才會嘮叨!

  言柏堯猛灌了一大杯酒。唐瀚東含笑揶揄他:「兄弟,拜託,這是八二年的,你以為是水啊?給我省著點!」言柏堯的目光毫無波瀾地掃過唐瀚東。唐瀚東連忙討饒:「你喝,你喝。有本事,你就把這裡的酒給我全喝了,今天我唐瀚東就是賣身,也負責你所有的消費。」

  此時,有個高大的男子含笑著推門而入:「唐瀚東,你吃飽了沒事就想著賣身。你放心,兄弟們不會攔你的。」

  聞言,唐瀚東詫異萬分道:「聶重之!你這傢伙總算出現了,你最近都消失去哪裡了?」

  聶重之聳肩微笑:「去禪修了。」

  唐瀚東仰天大笑:「你,聶重之去禪修?!鬼才信你!」

  一旁的言柏堯,則倒了滿滿一杯酒,推給了聶重之:「是兄弟的話,今晚就陪我喝酒。」

  看著言柏堯又猛灌了幾杯,聶重之也察覺到了異樣,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給唐瀚東。唐瀚東蹺著二郎腿,幸災樂禍:「男人嘛,不過是愁兩樣東西,事業和愛情。現在言大少事業得意,那麼……你懂的!」聶重之微怔,而後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笑容。

  聶重之也不是外人,唐瀚東索性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直接問言柏堯:「你這傢伙給我老實交代,到底前幾日要我找那位汪小姐出來幹嗎?」言柏堯不理睬他,仰頭又是一杯。

  唐瀚東:「你就給我裝吧。你估計早八百年就認識她了,否則那日宴會,你怎麼會讓我把她帶到書房?」見言柏堯陰著臉,仍舊不說話,唐瀚東繼續道,「你這副模樣我可沒見過啊。那天在高爾夫球場,你那風騷的樣子,給誰看啊?不要告訴我,你對王芸是認真的。那天在那裡的人,就汪水茉最特殊。你這小子,從頭到尾,在做給她看。」

  仿佛被看穿了,人已經無所遁形了,言柏堯冷冷地道:「你管我給誰看?」

  唐瀚東道:「得,你是把我的好心當驢肝肺了。我只是提醒你,那女人會未婚懷孕,就不會是什麼好女人。你看看她父親,巴不得把女兒送上門的樣子就明白了。我是怕你一個不小心,上了圈套。」

  他手裡的酒杯砸在桌上,「啪」的一下應聲碎掉了。只要想到她曾經躺在別人身下,想到她肚子裡曾經懷過別人的孩子,他就怒火衝天,完完全全不可抑制。曾經以為,回國後,一切都會如水波過後,毫無痕跡。然而他還是會不斷地想起她。那種無可言說的空虛難受纏繞著他,日日如影隨形。曾經有一次,在他生日的那一天清晨,他醒來的那一剎那,腦中就清晰地浮現出了她的臉。他倏然睜眼——晨光清澈,透過窗簾,淡淡地照在床前鋥亮的地板上。除了這些,再沒有其他。

  他不知自己怎麼了,瘋了一般地想念她。猶豫再三後,他還是撥通了那個曾經熟悉的號碼,甚至根本不用刻意地去回想,手指已經準確無誤地按下了號碼。在撥出的那一剎那,他在心裡暗暗告訴自己:打通了,問問她近況,彼此說個清楚。也算是做個了斷,讓自己重新開始。她的電話卻在通話中——那「嘟嘟」的忙音讓他清醒了過來,她已經走出自己的生命了。哪怕打通這個電話,兩個人又能再說些什麼呢?一切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他頹然地扔了電話,然後呼朋喚友地出去瀟灑,喝得酩酊大醉而歸。

  此時,言柏堯抬頭,不顧唐瀚東吃驚的神色,淡淡地問道:「什麼圈套?」

  聶重之扯了幾張紙巾扔給他。唐瀚東:「她老頭子的公司面臨破產了。擴充太快,投資太大,又正好遇到國家調整房地產政策,已經周轉不過來了。最近這幾天,天天來我們銀行,希望我們能批准他的貸款。可惜他的抵押不夠,我們根本不可能放款。」

  他不置可否地聽著。國家近期全面抽緊銀根,要貸款更是難上加難,已經有很多中小企業因為資金鍊斷裂、貸款不到位,周轉不靈而宣布破產。

  唐瀚東看著他,挑著眉問:「怎麼,要不要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她老頭的款項,算你欠我一個人情?」讓這小子欠他一次,以後在其他哥們面前就可以耀武揚威了,真是比做了個大項目還爽。只可惜他的快感持續了不到五秒鐘,就聽見言柏堯冷淡地回絕:「不用!與我何干?」今時今日,她與他已經沒有半點關係了。

  唐瀚東泄氣:「你不想欠我人情。該不會是想從你自己的家族銀行里放他款子吧?」

  言柏堯冷冷地扯了一下嘴唇,露出一個冷酷的微笑:「你不是說他抵押不夠嗎?我為什麼要做這種賠本生意?」

  唐瀚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這傢伙關心汪水茉吧,不像;說他對她不聞不問吧,好像也不像。他攤了攤雙手:「既然如此,算我多事。」頓了頓才說,「不過……」

  唐瀚東拿起酒杯,啜了一小口,留戀了一下口齒間的芬芳,方好整以暇地開口:「不過,你弟前幾天跟我要她的號碼。」

  言柏堯聞言,驚愕抬頭:「什麼時候的事?」

  唐瀚東緩緩地道:「昨天。」

  言柏堯想起與於柏天的早餐,當時這小子就想問號碼,只是被他堵了回去。想不到於柏天這麼迫不及待,一轉身就找了唐瀚東。看來他還真是小瞧汪水茉了,這些年不見,勾引人的水平倒是飛速提高了。當年離開他,三個多月就跟別人混在一起。現在倒好,才半天光景,就對於柏天放電,弄得這小子暈頭轉向的,都找不到北了。

  唐瀚東懶懶地道:「不可否認,那個汪水茉長得倒是挺清純的,估計正對了你弟弟的胃口。你弟弟沒怎麼出來玩過,很容易被這種假象所迷惑!像我這種身經百戰的,就知道了,那清純只是裝給人看的。」

  言柏堯盯了他一眼。他以為每個人都像他那個溫香軟玉,打著清純新星的招牌,專門跟有錢的公子哥混在一起。

  當年的汪水茉確實清純可人,乾淨如氧氣。她最喜歡的裝扮就是T恤和牛仔,從不買名牌,連對名牌的嚮往也沒有。有一回,他們路過一家名店,其實也不是什麼頂級的牌子,當時櫥窗里的模特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很清雅的款式。她一連盯著看了好幾眼,他就知道她喜歡。他拖著她進去,她死活不肯,還說他敗家。

  一直記得她瞪著眼,固執地與他對峙的可愛樣子:「言柏堯,你給我記住哦!女朋友才會亂花男友的錢!我是你以後的老婆,所以要幫你省錢!」那軟軟的聲音一點也不具有威脅力,他的心底卻如地震塌方。當時街上人來人往,華燈初上,可他的眼裡只有一個她而已。

  在來美國之前,他就曾經跟父母約法三章。第一條,就是不住家裡的別墅,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第二條,自己的費用除了第一年外,其餘全部由自己負責。他從小到大的零用錢、紅包就累積了不少存款。十歲後更是在家中長輩的刻意培養下學習著用股票、基金等投資賺錢。這些年下來,早已經是個小富翁了。但在進入學校適應學習生活後,他也跟所有的普通留學生一樣找一份兼職工作,以體驗真實的留學生活。

  由於他刻意地隱瞞,所以她一直不知道他來自怎樣一個家庭,怎樣一個家族。她以為他只是一個家境普通的留學生,所以在所有的生活費用方面都堅持AA制,兩人分攤。

  不可否認,她當年的確是一個很可愛很不錯的女孩子,否則自己也不會放了真心進去,甚至一度想與她結婚。如果不是她流產的話,或許現在的他早已經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當年的她一直是個萌娃控,在街頭每回看見可愛粉嫩的洋人小孩,就會喜歡得停下腳步,只差沒流口水。

  那些相擁而眠的日子,她曾經躺在他懷裡傻傻地問他:「柏堯,我們以後要幾個小孩?」

  他想了想回答她:「一個!」

  她仰起頭,漆黑的眸子晶亮如星:「為什麼才只要一個啊?!我不!我不!我要三個!」

  他裝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No!Baby,我們國家實行計劃生育,只能生一個!否則要罰款!」

  她掄起拳頭就揍他,他則笑得差點岔氣。

  後來就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朦朧間,她用手指戳著他的心口:「言柏堯,我以後要生兩個baby。最少兩個哦!一個像你,一個像我。罰款就罰款!你明天起給我省著點花錢!別老是大手大腳的!」他睡意正濃,隨口「嗯」了一聲,將她摟到懷裡,一夜好夢。

  傻傻的兩人,傻傻的情話!

  如今憶起,想想都欲發笑。然而言柏堯的嘴角仿佛掛了鉛塊,怎麼也扯不起來。

  這些年過去了,連國家都放寬了計劃生育政策。按說以他們的條件,早可以生兩個娃了!

  可是她與他,卻已經陌路了。

  言柏堯的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當年她指尖所戳之處,微疼的感覺仿佛依舊縈繞著,從未褪去。

  vol.2

  汪水茉站在一大片落地窗前,底下是車流如海的街道,洛海最繁華的中心。她怔怔地站著,竟有一種不真實與無力的感覺。仿佛外面的世界再繁華、再忙亂,也與她隔著厚厚的幾層玻璃牆,遠遠地,能看見,卻永遠進不了心,也暖和不了整個人。

  經歷過了人事,方知這個世界上,唯有父母是無條件對你好的人。這個世界上也只有父親,無論她是多麼的依賴,多麼的不成熟,多麼的小孩子氣,父親永遠把她當成寶。而不像他,相戀的時候,你什麼都是好的,一旦不愛了,便會受不了你的不成熟,受不了你的依賴和孩子氣。

  身體的某個地方又開始莫名地疼痛起來了,熟悉的酸澀和苦楚。汪水茉捂著肚子蜷縮起身子,額頭上冷汗淋漓。藥呢?她的藥呢?她彎著身子一點點向前,手顫抖著向前抓住了放在床頭柜上的最後一個藥瓶。每一陣的疼痛都鮮血淋漓地叫人想起那個絕望到無以復加的日子。

  她吃下了藥,從枕頭下摸出了一張照片,細細地凝視了半天,疼痛慢慢平復下來。她的嘴角浮現出一個笑容,將照片放在了胸口。

  一陣輕柔的音樂驀地響起來,打破了屋子裡的寧靜。手機里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靜靜地看著,似乎有些走神。根本沒有人知道她的號碼,除了父親。但父親的號碼,她是可以倒背如流的。音樂響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按下了通話鍵。

  「你好,你是汪水茉……汪小姐嗎?」那頭的男聲有些遲疑。

  她心口吊著的某些東西輕輕放了下來,隨即湧上來一股強烈的情緒,是失望悵然還是其他,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汪水茉微緩地吐了一口氣,回道:「我是,你是?」

  對方的聲音明顯輕快了起來:「你肯定不記得我了。我是那天教你打高爾夫球的……」

  她脫口而出:「於柏天!」她怎麼會不記得他呢?且不說他是言柏堯的表弟,單單那個燦如陽光的微笑,便叫她想忘記也難。

  於柏天在電話那頭輕笑了出來,那低醇的聲音透過電話傳到了她耳中,似乎還在微微顫動:「太意外了。想不到你還記得我。」他的口氣太過於熱情了,汪水茉訥訥的,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於柏天:「對了,上次我在桌邊撿到了一瓶藥,問了很多人,都說不是他們的。唯一沒問的就是你了,所以就跟唐哥要了你的號碼。」原來那瓶藥是掉在了球場,怪不得她怎麼找也沒找到。

  汪水茉:「哦,是。那瓶藥是我的。」

  於柏天:「那你今天有空嗎?我把藥給你送去。」

  汪水茉沉吟了數秒,婉轉地道:「實在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那瓶藥只是很普通的止疼藥,不用特地帶來給我。太麻煩了!」這是彼此都聽得懂的拒絕。

  於柏天頓了頓,道:「那好吧。那下次一起打球的時候,順便帶給你。」

  汪水茉:「好啊,謝謝。」

  她不想再接觸任何與言柏堯有關的人與事了。幾年前他走了,沒有任何聲響地走了,從此也走出了她的生活。如今對於她來說,他只是個陌生人而已。是的,僅僅是陌生人而已!

  汪水茉打了車去李醫生的私人診所取藥。車子緩緩地行駛過洛海繁忙的街道,車窗外的行人來去匆匆,流水般地划過她的眼前。

  自從失去他,她的整個世界似乎沉浸於一片黑暗之中。她一直知道自己愛他,勝過他愛她。他一直說她不成熟,太依賴他了。說她太野蠻了,連看他與其他女的走在一起也不行。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吸引力嗎?他或許不是不知道,而根本是在享受女孩子們愛慕的眼光。

  他總說她太小孩子氣了,既然她是他女朋友,就應該體諒他,適當地放一些空間給他。她不懂,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分享所有的開心與不快樂嗎?但他卻不這麼認為,也很少表達內心的想法。

  他是她的初戀,從來沒有過任何戀愛經歷的她在這一段愛情中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兩個人相處,一直是她在遷就他。他不會煮東西,她就研究美食烹飪書,學著做。剛剛開始的時候,每次不是被油濺到,就是被鍋燙了。她其實也不會做什麼家務,幼年家裡不富裕的時候,她的一日三餐都是父親打點的。後來因為父親經商家裡逐漸富裕,便給她請了保姆阿姨。她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可她也是被父親捧在手掌心裡,呵護著長大的。

  可與他在一起,她則完完全全地成了小保姆。大約所有戀愛中的傻女人都是如此的。看到深愛的那個他將她所煮的食物吃光,就覺得幸福無比。因為那個人的一句小讚美,或者是他每一次嘗到美食後嘴角的那一抹滿足微笑,總會讓她心甘情願地為那個人去做任何的事情。

  據說這就是因為愛,因為愛上了一個人,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心甘情願。這句話在她自己身上得到了驗證。但她不喜歡他做的事情呢?他總是把她的話當耳旁風。現在想來,應該是他對她的愛不夠吧。或許,根本就沒有愛。在國外的很多留學生,很多都是因為寂寞而在一起的,可能他就是出於寂寞而已。但不知怎的,她那個時候卻一直傻傻地認為,他也是愛她的,如同她愛他一般!

  在一起的時候,兩人中途亦曾經分手過一次。兩人為了他的一個女同學狠狠地吵了一架。他當時奪門而出,她在後面拖住他的衣服,不讓他離去。他扯開了她的手,淡淡地說了句:「你如果不相信我,我們就分手。」就這樣,兩人第一次分了手。沒幾天後,對他的思念排山倒海地湧來,加上他發信息問她將他的衣服擱哪裡了,仿佛從未吵過架一般,兩人便因此又聯繫了起來,再也沒提吵架的事情。很快地,兩人也就言歸於好了,甚至感情更甚從前。

  她是李醫生今天預約的最後一個病人。李醫生也空閒了下來,便詳詳細細地詢問她的情況:「汪小姐,最近疼痛情況可有加劇?」汪水茉點了點頭。

  李醫生:「這種疼痛還會加重的,你要有心理準備。你還這麼年輕,目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只能進行保守治療,用藥物控制。對了,上次開給你的藥還有嗎?」

  汪水茉:「沒有了。」

  李醫生翻查了一下記錄:「這次你的用量有點大,如果疼痛不是特別劇烈的話,儘量少吃。千萬不能過於依賴藥物。」

  汪水茉點了點頭。

  此時,李醫生手邊的電話響起,他歉意地說道:「稍等,我接個電話。」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好的,沒問題,你過來吧。」

  汪水茉從周護士那邊取了藥後,正準備按電梯下樓,忽然聽護士小姐在後面喊道:「汪小姐,等一下。」汪水茉止步,那周護士道:「不好意思,你拿錯藥了。」她遞了一個袋子給汪水茉,「這才是你的藥。」

  汪水茉看到了那袋子上確實是自己的名字,而自己的袋子上則寫了一個林伯芬的名字。想不到她竟大意到這種程度。汪水茉歉意地對護士小姐道:「不好意思。」

  此時電梯上來,「叮」的一聲,在兩人面前打開。汪水茉與電梯裡的人打了一個照面,兩人俱是一呆。

  於柏天明顯地又驚又喜:「汪小姐,你怎麼也在這裡?」他隨即失笑,「我必須解釋一下。我絕對沒有跟蹤你哦。我幫我媽來李醫生這裡取點感冒藥。」

  周護士聞言失笑道:「汪小姐,原來你們早就認識了呀。實在太巧了,你手上拿錯的藥就是這位於先生的。」

  汪水茉趕忙把藥遞給了於柏天:「不好意思,我剛剛拿錯了,幸虧周護士發現得早。」

  於柏天含笑著接過藥。兩人一同乘了電梯下去,於柏天問:「汪小姐,你去哪裡?我送你!」

  汪水茉看了看手錶顯示的時間,知道馬上就要下班高峰,洛海人多、車多,堵車是一個比三餐還正常的現象。她沉吟了數秒,點頭道:「好啊。那太謝謝你了。」

  上車後,汪水茉報了一個地址。於柏天道:「估計這會兒,走高架橋下面都會堵車。」於柏天將方向一打,轉過了路口,笑道,「今天居然會在診所遇見你,實在太有緣分了!為了這緣分,我也必須請你吃頓飯。當然,如果你想請我也可以。」

  看來是推託不掉了,特別是他熱情的笑容,讓人很難從心底說不。這點跟某個人不像,某個人永遠是內斂的,就算是大笑,也是內斂的笑。

  對於柏天,不知道為何,她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親近熟悉之感。或許這種感覺來源於很多年前言柏堯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曾不止一次跟她提及他有個表弟,說起兩人小時候一起調皮搗蛋,一起闖禍挨罰的事情。所以從那時候起,她就想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好好認識認識。如今雖然不是用他女朋友的身份去認識,但心底卻總抹不去對於柏天的熟悉感。

  於柏天帶她去的餐廳位於頂樓,一眼就可以俯瞰整個洛海城的繁華景色,遠的近的高樓,無處不是燈火璀璨,熠熠生光。

  「對了,你怎麼認識唐哥的?」他找著話題問道。

  她皺了皺眉頭:「誰?唐瀚東嗎?」汪水茉喝了一口橙汁,甜中帶著微微的酸。營養學家說橙子中含有豐富的維生素C和尼克酸等,有降低人體中血脂和膽固醇的作用。

  她卻總弄不懂那些,她只是愛這個味道罷了。言柏堯以前老是覺得奇怪,世界上有這麼多種類的水果,她怎麼就喜歡吃這個,而且基本上不碰其他。每次去超市,都是一大紙袋一大紙袋地抱回來。

  她對某些東西固執得有些奇怪,喜歡了就怎麼也不會膩。永遠喝一種咖啡,吃同一種牌子的谷片,穿同一個牌子的T恤。固執得傻氣!

  看於柏天點頭,汪水茉搖晃了一下杯子,看著果汁一點點地在透明的水晶杯里漾出淡淡溫暖的黃,她道:「我父親跟唐氏有一些合作關係,所以就認識了。就這樣簡單。」

  她不大說話,偶爾轉頭怔忪地望著窗外的夜色。於柏天一抬頭,便會看見她側臉細膩的弧度,白皙而柔和。她看得很投入,有時候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整個人有種沉靜溫婉的味道,叫人想起古代繪畫裡面的仕女圖。

  汪水茉洗手的時候,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還是以前的樣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似乎什麼也沒有變。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肆意地笑,放肆地哭了。青春永遠只是一段,當你經歷了一些事情,它便過去了,永不會再重複。每個人失去青春的同時都會失去天真。

  她摸著頭出了洗手間,走廊上的水晶燈,剔透而迷離的光線,她隔著這片氤氳迷離,看到了某個熟悉到心痛的身影。他正靠在牆上,手上有微紅的一點。近了才發現,原來是煙。

  她緩緩地與他錯身而過。沒有招呼,也沒有眼神的交流,因為陌生人之間是什麼也不需要的。走廊很寬,但她還是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熟悉又陌生,能挑動身上每一個痛的神經。他以前從來沒有搽男式香水的習慣,身上有的,僅是他的體味。那兩年多的時間裡,她極度熟悉的味道。現在這味道混雜了清爽的古龍香水味,可她還是能一下子聞出來。就好像小狗的鼻子,永遠能在第一時間分辨出主人與陌生人,且永遠不會犯錯。這是一種本能。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煙,優雅地將霧緩緩吐出,手指將煙彈了彈,瀟灑而帥氣,伴隨而來的每一個字卻是那麼的冰涼:「不要接近我弟弟!」

  汪水茉仿佛沒有聽到,連步子也沒有停頓,一點點地越過他,徑直地往前走。這小小的一段路,只有汪水茉自己知道,她是怎樣用盡力氣才走過的。每個人之間的緣分,從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遇上了已經不容易了,畢竟上天能給的,實在不是很多。

  言柏堯心頭有一股火氣揚了起來,這根本不是以冷靜而出名的他。言柏堯一連追上了幾步,才一把揪著她的手腕,用力狠狠地向後扯了一下。汪水茉的重心不穩,整個人被他的拉力牽扯著往後跌。最後一聲悶響,她撞在了牆上。

  她怎麼會瘦到如此地步?言柏堯低頭瞧著自己的掌心。他竟不敢相信自己手上的觸覺。記憶中,她有著一點嬰兒肥,白白軟軟,會叫人想起糯糯QQ的麻糬。他每次逗她,就會捏她的臉,叫她小豬。她總是弱弱地道:「好,我是豬。」

  正當他得意揚揚樂不可支之際,她便會裝傻充愣地反問他:「柏堯,那請問每天跟豬睡在一起的是什麼?」

  他立馬啞口無聲,總不能回答她:「也是豬!」

  可此刻的她幾乎瘦得只剩骨頭,再無任何一點記憶中軟軟滑滑的感覺了。他忍不住要脫口而出問她為什麼。言柏堯直直地瞧著眼前的汪水茉。她摸著手肘,正欲轉身離去。她尖尖的小臉低垂著,淡淡然然的什麼表情也沒有,仿佛連抬頭瞧他一眼的興趣也沒有。

  言柏堯忽然生出了一種恨意:「不要因為唐氏不肯放你父親的貸款,轉而找上我弟弟。我告訴你,中誠睿智集團下屬銀行放不放款的決定權在我,而不是他。」

  手肘處隱隱作痛,但那痛遠比不上來自心底的。汪水茉只能不停地深呼吸再深呼吸,唯有如此,她才不會因為疼痛而窒息。但言柏堯還是不肯放過她,他隨後的話又把她打到了最深的地獄。怪不得父親這幾天忙得連影子也沒有看到,原來他是在為了貸款的事情急得團團轉。那麼看來父親平日裡輕描淡寫的話語只是為了讓她放心,根本不可信。

  汪水茉緩緩地抬起了頭,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的情緒。只是望著,只是看著,仿佛他只是壁畫或者只是根柱子而已。幾秒、幾分或者只有短短的一瞬,她移開了目光,扶著牆,轉過身。

  言柏堯越發火了起來,抓住了她的肩,強硬地扳過她的身子:「我說的話,你給我記住。不要以為接近了我表弟,你就能夠拿到好處。」她蹙著眉頭,目光下垂,卻依舊沒有說話。他逼著她抬頭,與她對視:「汪水茉,你最好給我記住。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

  汪水茉。從他口中吐出,多麼輕巧的三個字啊!他當年是叫她baby的。

  汪水茉後退一步,軟軟地靠著牆,怔怔地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她沒有力氣移動半分,唯有慢慢地蹲了下來,將頭埋下。雖然知道這樣犯了淑女的大忌,但她已經無法顧及了,心痛得似乎要裂開了,整個人根本沒有辦法呼吸。

  餐廳里的燈其實並不明亮,或許是因為氣氛的關係,也或許是借了夜色太美的光,光線調得昏昏淡淡的,朦朧曖昧。但言柏堯一進餐廳,一眼就瞧見了於柏天和她。於柏天不停地說話湊趣,她則偶爾回以淡淡的一笑。不可否認,於柏天和她一起,的確是很般配的一對金童玉女。那太過養眼的畫面卻異樣地刺痛他的眼睛。跟在後面的唐瀚東還趁機打趣:「言,你弟弟確實是個人才啊。嘖!嘖!嘖!瞧這手下得,多快准狠啊!」

  於柏天從小跟他一起長大,言柏堯自然比唐瀚東更加了解於柏天。這小子一臉興奮討好的樣子,活脫脫就跟小時候裝乖騙姥爺奶糖的時候一模一樣。

  言柏堯冷冷地掃了唐瀚東一眼,徑直走進了包廂。一頓飯下來,他根本心不在焉的,心思全拴在了外頭。自與她重逢到現在,他一直想開口問她為什麼,為什麼當年說分手就分手,且與他再無半點聯絡。但轉念一想,他現在與女人分手,也是再不聯繫的。既然分手了,還藕斷絲連做什麼。

  可無論再怎麼想知道,高傲不馴的他也無法將這句話問出口。試問,他能怎麼問呢?當他以為她是如何如何地深愛他,自信滿滿地以為,哪怕天可枯石可爛,哪怕世界末日,她都不會離開他,甚至哪怕離開了,不過幾日也會乖乖回來的時候,她卻早已經另投旁人懷抱了。在這段感情里,自始至終放不下的,只是他言柏堯一個人而已!

  叫他情何以堪!

  他媽的,幸虧那一群損友不知道。否則他言柏堯真成了世家子弟口中最大的一個笑話了!以後還怎麼混!

  他也永遠無法告訴她,當年他並不是真的想跟她分手,只是說說而已?他又自大又要強,拉不下面子來求她,所以只好一直等一直等,等她回來。結果一直傻傻地等到了回國。

  絕對不可能!

  言柏堯無聲苦笑:要能說出口的話,他早八百年就說了,也不會等到今時今日了。

  vol.3

  言柏堯將外套往床上一扔,煩躁地扯開了領帶,大步走到窗口,「唰」的一聲將整片的窗簾拉了開來。對面的別墅還是沒有燈光,看來於柏天這個小子還沒有回來。

  已經快午夜十二點了。言柏堯煩躁地取了一瓶酒,倒了滿滿一杯後,仰頭一飲而盡。

  猶記得在加州的時候,他只喝啤酒,一罐一罐地喝。她呢,一開始滴酒不沾,後來在他的坑蒙拐騙之下,也開始偶爾嘗試喝一點。不喝不知道,一喝就露餡,一罐就迷糊,兩罐就醉死。憨態可掬,像一隻無尾熊一樣抱著他,無論怎麼哄、怎麼扯,就是不放。嚇得他以後三令五申加恐嚇,要她答應絕不能在他不在身邊的情況下喝酒。

  好一會兒才抽回了思緒,他不耐煩地又看了下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現代社會某些開放的人男女關係太隨便了,一夜情的事情早就不算新鮮事。他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更何況今日她有求于于柏天,辦事之前給點甜頭,也實屬正常。他越是這樣想,心頭越是煩躁不堪。連喝了一瓶酒,依舊不解氣。最後一杯喝完,站在窗前的他已經怒不可遏了,猛地揚手將酒杯用力地從窗口扔了出去。四周靜極了,什麼聲音也沒有。酒杯落在了厚厚的草坪上,依舊了無聲息。

  言柏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踱回了床邊,頹然地坐了下來。靜了許久,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一隻黑色皮夾。他凝視了皮夾半天,然後慢慢地打了開來。他輕輕地將食指探到裡層摸了摸,終於在最裡面碰到了一圈硬硬的東西。他的嘴角輕輕上揚,整個人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一點點地用食指將物件鉤了出來,入眼的赫然是一枚男式的戒指。極普通的款式,質地是鉑金的。

  「柏堯,這對好不好?我喜歡這個!」她仰著頭徵詢他的意見,臉上的笑容,比四月的流光更迷人。

  在一起後,她從未開口跟他要過什麼東西。那天是她的生日,他原是希望給她一個驚喜的,但她開門見山,希望他送她一枚戒指。

  記得他點了點她的鼻子:「Baby,你該不會是希望我跟你求婚吧?」

  她瞬間瞪大了眸子,扯著他的領子,噘著比櫻花還粉嫩幾分的唇:「為什麼不?你敢不求嗎?」

  他微笑:「求,怎麼不求?你註定是我老婆。把你給套住了,看你以後敢不敢跟其他人跑了!」她白了他一眼,嘴角卻高高地上揚,止不住笑意。

  他其實覺得這個款式太普通了,他想給她的,一定是要最好的。拉著她的手來到了鑽石戒指的專櫃,讓她挑選。結果她看了一下標價,第一個反應就是轉頭湊在他耳邊:「柏堯,這裡的太貴了,我不要!我就要那對。好不好?」他知道她體諒他,因為那牌子的普通鑽戒,也夠他足足打一兩年的工,更不用說稍微好一點的。拗不過她,結果就買了一個鉑金的戒指給她。

  雖然很多年過去了,可他為她戴上戒指的畫面,言柏堯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將戒指套進她手指的時候,她微閉著眼,長而卷的睫毛顫顫抖抖的,仿佛是因為緊張,又仿佛是因為期待。

  她微笑著睜開眼:「柏堯,現在輪到你閉眼了。」

  「幹嗎?」他不解地問她。她只是笑,整個人便如同一朵緩緩綻放的花朵,花瓣徐徐伸展,一直開到了他心裡。

  她威脅著他:「言柏堯,叫你閉就閉。不然的話,我保證你會後悔哦!」

  他只好一隻眼閉著,一隻眼偷偷地看她。她的手正在口袋裡摸索,一轉頭正好把他抓個正著:「言柏堯,你竟然敢偷看。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她每次快生氣的時候,就會連名帶姓地喊他。這回他總算聽話了,認認真真閉眼。只覺得她將他的一隻手拉了過去,有一個圓圈一樣的東西套進了他的中指。他心裡頓時明白了。等她命令他睜眼的時候,入眼的果然是一枚戒指,跟她的是一對,情侶戒!

  她親昵地摟著他的脖子:「這樣子,我也不怕你跑了。因為我也把你套住了,你是我的了。誰敢跟我搶,我就拿菜刀跟她拼命!」她說起話來,總是沒心沒肺的。可是後來,她跟別人在一起了,或許是他當時買的戒指太平凡了,套不住她。但他卻被她套住了,到現在還沒有逃出來。

  耳邊傳來了發動機刺耳的聲音,言柏堯忙走到落地窗前,一瞧,果然是於柏天回來了。再一看手錶,已經接近兩點了。這小子還知道回來!

  言柏堯冰著一張臉來到了隔壁的於家客廳,雙手抱在胸前:「你去哪裡了?還知道回家啊?」倦意濃濃的於柏天明顯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哥,你喝醉了啊?我不是每晚都這個時候回來的啊!」

  顧左右而言他,根本沒說到重點,言柏堯頓時大怒:「我問你去哪裡了,幹什麼去了!」

  於柏天懶懶地將車鑰匙隨手一扔,然後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我去遊戲開發室了啊。我們正有一個新遊戲要推出呢!」

  言柏堯這才冷靜了下來。是啊,這小子每天都是這個時候回來的,是自己怒火沖頭,一時失去了理智。

  於柏天拍了拍他的肩頭:「哥,你一身的酒味。快回家洗洗睡覺去吧,我也要睡了。明天一早還有事兒呢!」

  一早有事?他哪一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的?聞言,言柏堯疑心地問道:「什麼事兒?」

  於柏天又抓了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送一個朋友去某個地方。」

  言柏堯心裡咯噔了一下,眼神犀利了起來:「什麼朋友?姓什麼?叫什麼?」

  於柏天道:「就一個普通朋友啊!哥,你問這麼多幹嗎啊?煩不煩啊!」

  言柏堯還是盯著不放:「不會是汪水茉吧?」

  於柏天詫異抬頭:「哥,你怎麼知道?嘿,哥,你這都快成半仙了!」

  言柏堯的怒氣立刻上揚,這女人,不是警告過她不准她再接近柏天嗎?他冷冷地道:「不要告訴我,你對她有意思!她這種女人,不適合你的。」

  於柏天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她這種女人?再說了,我已經成年很久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言柏堯挑著眉毛:「你的意思是無論這個女的人品有多差,你都不介意,你都無所謂?!」

  於柏天道:「哥,你怎麼了?你以前從來不干涉我交朋友的。」

  言柏堯扯了扯嘴唇,露出一個冷笑:「我只怕有人是別有用心,故意接近你。」

  於柏天笑了:「哥,看來你真的喝醉了。我要睡了,不陪你瘋了。我啊,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她根本沒有接近他,反而是自己找一切的機會和她相處。而且與她相處越久,越覺得她是個很舒服的人。

  熬了一個晚上,言柏堯一早給唐瀚東打了個電話,開門見山地就問:「他們的貸款額度要多少?」

  唐瀚東正抱著溫香軟玉好夢中,一接電話,還在迷糊呢,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言柏堯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道:「我問你,姓汪的那個要貸多少款?」

  唐瀚東這才清醒了點,摟著溫香軟玉,沒好氣地道:「你小子腦子有問題啊?也不看看現在是北京時間幾點?你如果有精力沒地方發泄的話,去找個女人去……」

  言柏堯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多少?」

  唐瀚東打了個哈欠:「怎麼這麼沒耐性……」

  言柏堯冷冷磨牙:「唐瀚東!」

  看來言柏堯已經快到爆發邊緣了,唐瀚東這回倒不敢再磨蹭了:「一根手指!」

  「你們行的決定呢?」言柏堯不依不饒,索性問個明白。

  唐瀚東又是懶懶一聲哈欠:「不是早跟你說過了,早否決了。不過根據我得到的消息,汪老頭對我們行是已經沒辦法了,但還在聯繫其他的銀行。」

  言柏堯淡淡地道:「幫我跟其他幾個行打個招呼,這件事情就當我欠你們一個人情,不要介入!」

  他這麼一說,唐瀚東反倒跟一下子打了雞血似的,來了精神:「言,你這是什麼意思?」要知道他們這群人,本身就有一個圈子。平日裡,總免不了碰面,交情或多或少都有一點。言大少今天肯欠這麼大一個人情給他們,絕對有問題,而且是天大的問題。他怎麼能輕易就放過他?他本著孜孜不倦「求知」的精神,問道:「言,到底是什麼事情?說來聽聽!做兄弟的也好幫你一起參詳參詳。」

  他昨晚跟言柏堯一起消遣。言柏堯的一切反應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特別是看到於柏天和汪水茉在一起的時候,那臉色真是比鐵還要青。

  言柏堯只說了一句:「你照做就是了,當我欠你一次人情。」

  唐瀚東還準備開口,只聽電話里已傳來「嘟嘟」的忙音。越是這樣越是表明言柏堯這傢伙有問題,大大地有問題!不過這傢伙真是討厭,一大清早的,也不讓人安穩。唐瀚東一轉頭,溫香軟玉已經醒了,眼神流轉間如水嫵媚,他不禁氣血涌動,吻了上去:「寶貝,把你給吵醒了啊……」

  言柏堯掛斷了電話,陷入了沉思。一個手指,不是個小數目。就算他點頭同意,也還是需要經過董事會這一關。但只要他願意,這就不是個難題。他的視線緩緩移到了窗口,清晨特有的釉青色光線已經淡淡地透了進來。

  那個時候的她總喜歡窩在他懷裡,賴在床上,總要他叫幾遍才肯起床。有時候還會故意用被子蒙頭蓋住,當成沒聽到,繼續睡。每次起來,一定會揉著眼睛,赤著光裸的雙足,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身邊,從後面抱著他的腰,不甘心地嘟囔:「人家還要睡啦!」活脫脫一個賴皮鬼。

  但相處久了,由於性格,再相愛的兩人也會發生種種摩擦,乃至爭吵。每次吵架的時候,特別是他生氣的時候,她其實很怕他要說分手。記得有一次,兩人吵得非常非常的凶。她什麼話也不說,抱著膝蓋坐在他對面,無聲無息地掉眼淚。叫他想起了那個孩子沒有的時候,她也是如此,睜著圓圓的眼睛,空空洞洞的茫然,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般,一顆顆掉落下來。

  想到曾經在她肚子裡待過的孩子,內疚感漫山遍野地涌了上來,言柏堯便緩緩地抱住她,許久不放開。

  那心疼的感覺一直影響著他,哪怕到了現在,依然如此。

  也好,那孩子就當他欠了她的。既然兩人已經斷了所有的後路,他就幫她這一次,就當他還了她的,前提是她從此不要再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了。他不想再被她輕易地牽著情緒,喜怒不由自己。

  從此,他也可以安心地過他的人生了……

  她以後也應該不會再時時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了……

  他以後會有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以後,他與她,也就再沒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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