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歧路
初夏的第一場雨來得早又急,上午還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下午鋪天蓋地的雨水便如同蛛網般密密匝匝地籠了下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涼意,許衛松抬頭看了眼天色:「回教室不?不是說一會兒就公布分班情況了嗎?」
葉慎安彎腰拾起地上的籃球,縱身而起,穩穩地將球投入籃筐:「你先回去吧,我再去室內場地打會兒球。」
許衛松撓撓後腦勺:「你打了兩小時不累嗎?」
「不累。」
「呃,那我先回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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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送走許衛松,葉慎安抬手擦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朝體育中心走去。
最後,他還是貪圖不用記背大量的資料選擇了商科。許衛松亦然。倒是趙希茜跌破眼鏡,為簡辰投奔理科。四人組就這樣暫時分開了,說沒有不舍是假的,但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想見的話,就能見到。他一貫想得開。
可能受了天氣影響,體育中心這邊居然沒什麼人。葉慎安撣了撣衣服上的雨珠,環視四周,目光在大門口的劍道館指示牌上停住了。
之前一直知道學校有這麼個地方,但從沒去過。在那家擊劍館被林粵虐得落花流水的事情明明沒過去多久,但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已經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了。
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因為最近林粵都不欺負他了。
不過,也不到完全說不上話的地步。好比上周,林粵就主動跟他說話了。那天學校把體育節的個人獎狀分發下來了,作為班長,林粵負責把它們交給每個人。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她從抽屜里拿出了那張屬於葉慎安的獎狀,第一次主動來到了他的座位前。
「這是你的。」她把那張輕飄飄的紙放在他的桌上。
葉慎安怔了片刻,才抬起頭。晚春帶著翠意的陽光從洞開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林粵長長的睫毛上,她定定地和他對視,眼裡已經沒了那些狡黠而生動的情緒,完完全全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不知怎麼的,他大腦忽然空白了一下。
「謝了。」面對這樣的林粵,葉慎安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嘴角,這個笑容過分若無其事了,反而顯得有些輕佻。
看著這個陌生的葉慎安,林粵同樣呆了呆,良久,才淡淡答:「不客氣啊。」
窗外的天氣明明還和剛才一樣,光如金,金如雨,但葉慎安就是覺得,整個教室里的氣溫變了。
是變得冷了嗎?不應該呀。明明夏天就要來了。
如葉慎安所料,劍道館裡也是空蕩蕩的。
他回頭看了眼窗外,不過一會兒工夫,雨勢大了不少,蜿蜒的水流不住地沖刷著玻璃窗,空氣里隱約有浮塵飛揚。
把濕漉漉的籃球拋到一邊,他在道場裡席地躺下了。原本是想來滿足一下好奇心的,結果這裡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如此想著,葉慎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門外響起了一陣模糊的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葉慎安本能地坐了起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門邊先露出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然後是一雙修長的腿。葉慎安的視線慢慢上移,最後是在林粵的臉上定格。
「真巧。」這一次,他先打了招呼。
興許沒想到他會在這裡,林粵的臉上明明白白擺著驚訝的情緒,許久,才悶聲答:「怎麼,你不去看分班表嗎?」
葉慎安笑了:「你不也沒去嗎?」
「也是,我先去換衣服了。」
「等等。」他叫住她。
「嗯?」
「打一局嗎?」
「……我不會讓你的。」
地上的人微微挑起眉:「我也不稀罕。」
「那好,裡面有公用的裝備,你湊合一下換上吧。」
「林粵。」
「還有問題?」
「沒……」葉慎安悻悻地聳了聳肩,「你一直有來這裡嗎?」
「偶爾。」
「嗯。」
真是無聊至極的對話,葉慎安覺得沒勁透了。想必林粵也是同樣感受,所以才不再搭理他,快步走向了更衣室。
「給你十五分鐘,過時不候。」
她離去的背影猶如一幅清風道骨的白描,一筆一畫寫滿了疏離。
一局比試下來,葉慎安依然毫無還手之力。摘下護具,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另一邊的林粵收了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語氣不冷不熱:「你還真是毫無長進。」
葉慎安聽罷又用力地吸了口氣,笑得隨意:「一直是啊。」
「所以才不學理科?」
「嗯。」
「我沒有看不起商科的意思……」
「我知道,兩回事。」葉慎安說著擺了擺手,又舒舒服服地躺回了地上。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一隻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蝸牛正沿著玻璃往上爬,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痕跡。烏雲散去,天如水洗過的織錦,藍得艷麗。
「我走了。」是林粵的聲音。
葉慎安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懶洋洋地說了聲「拜拜」。
又過了一陣,劍道館恢復到起初的安靜。剛才的那隻蝸牛爬到了玻璃窗的最頂端,卻好像突然陷入了某種困局,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裡去,因而一動不動。
葉慎安轉了轉眼珠,瞥見牆上的時間,一下子坐了起來——該回去了。
快走到高中部的時候,葉慎安遠遠看見了個熟人,他不禁一愣:「酒酒?」
聽見有人叫自己,酒酒忙回過頭,發現是葉慎安,立刻露出了兩個甜甜的酒窩:「欸,小哥哥,好巧啊!」
葉慎安還是一頭霧水:「你怎麼在這兒?」
他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讀女校啊。
「我轉學來啦!」
「轉學?」
「嗯,家裡人討論了一下,說我還是跟哥哥念一個學校比較方便接送,就轉學過來這邊的初中部了。」
「那你怎麼跑到高中部來了?」
「嘿,今天只是辦手續不用上課嘛,我就想著乾脆溜過來偷看一下哥哥。不過到了這邊才發現人太多了,有點兒……不好意思。」
葉慎安這才注意到,酒酒臉上浮著淡淡的紅暈。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他笑著指了指樓上:「你哥的教室在三樓最左邊那間。」
說罷想了想,又道:「要不,我陪你上去吧?」
「真的?」
「嗯。」
「謝謝小哥哥!」
「酒酒,你以後還是別叫我小哥哥了……」他之前就覺得這個稱呼怪怪的,程少頤和他同年,是「哥哥」,怎麼到了他這裡,就莫名其妙變成「小哥哥」了?「我也有個哥哥,在家裡排老二,你以後就叫我『二哥』好了。」
酒酒格外上道:「二哥。」
小姑娘不僅長得可愛,嘴也特別甜,葉慎安滿意地頷首:「走吧。」
雨後樓梯濕滑,葉慎安走在前頭,不忘提醒身後的程酒酒:「你走慢一點,別摔倒了。」
2)班的教室在二樓,大門剛好斜對樓梯口,經過時,葉慎安往裡張望了一眼,公告欄前擠滿了人,分班結果已經出來了。葉慎安頓了頓,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酒酒忽然開口了:「二哥,如果你還有事的話,我就自己上去吧。」
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就這麼有眼力,葉慎安忙不迭擺手:「不是正事,我先送你上去。」
「謝謝二哥。」
葉慎安被她逗樂了:「你怎麼這麼講禮貌啊?」
「欸?難道不該講禮貌嗎?」
「哈,也對。」葉慎安訕然,不知不覺走到了三樓。
左手第一間是年級辦公室,大門正敞開著,葉慎安一眼看見伏案工作的Leslie。分科後他負責帶理科班,這意味著他不再是他的班主任了。想起入學那天滑稽的相遇,葉慎安不禁「撲哧」一下笑出聲,竟然有點兒懷念。
見他忽然笑了,酒酒好奇地問:「二哥,你在笑什麼呀?」
「沒……」
話音未落,葉慎安的目光便撞上了迎面走來的那個人——剛從辦公室後門出來的林粵手裡正抱著一沓厚厚的資料,和葉慎安對視一眼後,她迅速地側過身,主動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這待遇葉慎安從沒得到過,放過去,林粵大概只會跟一尊佛似的命令他:「麻煩讓開。」
她真的變了。
兩人自然而然從對方身邊擦過,葉慎安背後還跟著條小尾巴,誰都沒開口說話。
來到(9)班門口,程酒酒總算找到了程少頤。這大冰山冷歸冷,好歹知恩圖報,誠懇地跟葉慎安道了聲謝,才回頭開始教育酒酒,說她任性。
葉慎安打量了幾眼這對一點兒都不像的兄妹,自覺功德圓滿,朝酒酒做了個「拜拜」的口型,轉身朝樓下走去。
今天也是和林粵同班的最後一天了啊……他竟然直到剛才,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走到樓梯間的拐角,他緩緩頓住腳步,望了一眼教室里那個分發資料的人。明天他們就要去往新班級了,那些沒能解釋清楚的誤會,似乎也再沒有了解釋的機會。
不,其實根本不需要解釋了。已經不重要了。他們都有了新的角色要去扮演,而那裡面,並沒有彼此的戲份。
眨眼六月。夏至,洶湧的熱浪一夜席捲人間大地。
在球場上跑動了不過五分鐘,葉慎安便感覺悶出了一身汗。
中場休息,許衛松拋給他一瓶冰可樂:「聽說今年嘉年華,我們希茜妹要代表他們班表演獨舞。想想她還真可憐,為了簡辰報了理科,竟然沒能分到一個班。」
知道他話癆的老毛病又犯了,葉慎安直接撿起地上的球拋進他懷裡:「你到底渴不渴,話這麼多,不喝水就上場!」
「就是場友誼賽嘛!」許衛松忍不住抱怨。
說也神奇,這次分科,孔詩雅竟然和他們分到了一個班,還做了他們的新班長。和林粵那種冷淡的「執政風格」相比,孔詩雅這人明顯熱情得多,每每學校有什麼活動,都是響應得最積極的那個。就連這場籃球友誼賽,也是她主動張羅的。
葉慎安本來沒有興趣,但因為上回不留情面地拒絕了她,心裡總懷著一份愧疚,所以這次孔詩雅一開口,他就答應了。當然,贏球的覺悟他是沒有的,配合著打完全場就行。
短暫的休整結束,裁判吹響了繼續比賽的哨音,葉慎安起身,再次走向球場。
今天他們對陣的是(9)班,也就是程少頤所在的那個班級,不僅如此,林粵如今也在那個班裡。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做班長了,而是改當學生會主席——建校以來第一個來自十一年級的主席。這名頭聽上去就風光,事實上也的確風光,她剛當選那會兒,這事一度轟動了整個高中部,就連從不關心這些的他也聽人講了不知多少遍。
「葉二!你發什麼呆呢!」
聽見許衛松在叫他的名字,葉慎安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隊友傳過來的球稍有些偏,他沒能準確接住,反倒被(9)班的人截了過去,只見對方一個漂亮的上籃,球進了,現場響起一陣熱烈的呼聲。
許衛鬆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你磨洋工也磨得有誠意一點兒啊,別讓(9)班的妹子看了我們的笑話!」
葉慎安一愣,攤手笑:「那就看啊。」
「你臉皮還真是越來越厚了。」
「還成吧。」
兩人正說著話,球場邊忽然響起了一陣騷動。
球場上的人多少因此分了神,紛紛轉頭去看熱鬧,葉慎安也不例外。
「哇哦,陛下來了!」
開口的這位是(9)班的主力,校籃球隊隊長,名字葉慎安不知道,身高倒是明明白白190還有找。
聽見他的話,葉慎安的神情驀地一凜,緩緩將臉轉向他看著的那個方向。果然是林粵。
葉慎安莫名想笑,這群人是光長四肢沒發育腦子嗎?不過是林粵來看個球賽,值得跟過年似的興奮?
「陛下可是從沒有來看過我們校隊的比賽啊……」
看來(9)班的這個年還沒過完。葉慎安滿臉嘲諷,不緊不慢地向記分牌旁的裁判揮了揮手:「喂,我說——這場比賽到底還打不打了?」
因為只是班級私下組織的友誼賽,兩個裁判雖然分別是兩個班的體育委員,但也是女孩子,面對場面上各個超過一米八的男生,多少缺乏底氣,支吾了半天,硬是沒好意思大聲指揮。
場面一度僵持,意識到氣氛不對,林粵果斷撥開人群,站了出來:「我說你們,比賽就好好比賽,還有沒有競技精神?」
林粵一開口,隊長抖三抖,立刻命令自己的隊友:「好了好了,都別看了,專心比賽!」
葉慎安終於沒忍住,大笑出聲。這哪裡是190的壯漢,這就是林粵加大號的腦殘粉!
他的笑聲引來對方隊長的不悅:「你笑什麼?」
「沒什麼。」
「信不信我一會兒虐死你!」
「信啊。」
也許是沒想到葉慎安無恥至斯,又也許是礙於林粵在場,隊長雖然氣得青筋暴起,卻還是選擇了偃旗息鼓,只朝葉慎安比了一個挑釁的手勢:「走著瞧!」
32比58!
比賽結束的哨聲一吹響,葉慎安便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癱在了地上。(9)班籃球隊長果真言出必行,風風光光完虐(4)班。
剛才打到最後一節,葉慎安已經明顯感覺體能跟不上對方了,一旁觀戰的孔詩雅倒是拼盡全力喊著「加油」,但沒用,打籃球靠的是實力,而非士氣。
等葉慎安終於緩過勁兒,再回頭看場邊,林粵已經不見了。剩下擊掌慶祝的全是(9)班的觀眾,(4)班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不怪他們走得快,這麼大的比分差,葉慎安自己也覺得遜斃了。沒想到被許衛松不幸言中,他們真的被(9)班的妹子看了笑話。
「不像你啊……」回去教室的路上,許衛松勾著他的肩,嘖嘖感嘆。
「嗯?」
「我是說,挑釁(9)班那隻熊老大,完全不像你會做出來的事。」
「是嗎?」葉慎安微微眯起眼,像在咀嚼他的話,末了,微微揚起嘴角,「可能是因為,我覺得他太醜了吧。」
「哈哈哈哈!」許衛松放聲大笑,那大熊臉上痘痘確實挺多,可能是激素旺盛。
兩人又勾肩搭背走了一段,經過便利店,許衛松停了下來:「渴嗎?」
葉慎安皺皺眉:「你上輩子渴死的吧。」話雖這麼說,人還是陪著他進去了。
從便利店出來,許衛松拉著葉慎安在門口坐下了。他暫時還不想回教室,擔心班裡那群人會把「大熊暴走」的責任歸咎於葉慎安。
但他知道,他的好朋友已經盡力了。很多事都要講天分,他們倆對籃球不過愛好,沒法跟大熊那樣的相提並論。
「你別難過哈。」
「……我沒難過。」
「行行行,缺心眼兒的人都不會難過。」
「滾蛋!」
「哈哈哈!」
晚上洗了澡出來,葉慎安擦著頭髮,瞥見隔壁的陽台正亮著燈。猶豫片刻,他推開了陽台的門。
酒酒果然坐在一堆玩具里,手中拿的是一本他沒見過封面的愛情小說。
「好看嗎?」他半倚著欄杆,招呼她。
酒酒自書中收回視線,笑吟吟地和他對望:「不告訴你。」
「是嗎?那就不告訴我好了。」
他故作失望地斂起笑容,酒酒卻鄭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書:「二哥,你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
葉慎安愣住了……上次他的感覺沒錯,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真的非常懂察言觀色,任何細小的情緒,都逃不過她那雙無辜的眼睛。
仗著酒酒比自己小,葉慎安反倒坦率了許多,點頭:「是啊。」
「什麼事呀?」
葉慎安想了想:「下午打籃球,被一個熊一樣的傢伙虐了。」
酒酒看上去有些困惑:「就這樣啊?」
葉慎安失笑:「也不全是,可能只是覺得,自己從沒做好過任何一件事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大晚上的,他娘炮兮兮地跟個小姑娘嘰歪個什麼勁兒啊!於是趕緊擺手:「呸呸呸,我瞎說的,你別放心上!」
程酒酒聽罷沒立刻說話。半晌,才輕輕揚起臉,捂住自己的耳朵,搖頭晃腦道:「咦,你剛說什麼?我沒聽見!」
葉慎安被她浮誇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程酒酒微微一愣,也跟著笑了起來。
遠處,黑夜將天空染成漂亮的紺青色,半輪滿月躲在雲層背後,猶如少女半遮的芙蓉面。
一場籃球賽打下來,兩班的友誼沒增進半分,梁子倒是就此結下了。
孔詩雅眼中燃燒著熊熊的小宇宙,立志要在今年的夏日嘉年華上打敗(9)班,拿下最高人氣獎。
「那是不可能的吧?聽說他們班今年又要排莎士比亞的經典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林粵還是主演……」拆台的是(4)班的學習委員。
孔詩雅氣得瞪了他一眼:「你有沒有出息啊?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班的街舞哪裡不好看了?而且莎士比亞那麼老土……」話說到一半,孔詩雅驀地想起旁邊坐的是葉慎安。去年的《麥克白》她也看了,不過是最近才知道麥克白夫人是他演的。罵敵人歸罵敵人,萬萬不能波及隊友,孔詩雅連忙改口:「不,應該說,《羅密歐與朱麗葉》比較老土。」
「啊?陛下今年要演羅密歐嗎?Leslie還真喜歡莎士比亞大哥。」趴在桌子上打盹的許衛松才睜開眼,邊打哈欠邊插了句嘴。
孔詩雅剛要說話,葉慎安已搶先答道:「不,她演朱麗葉。」
許衛松的瞌睡頓時醒了,難以置信:「哈?朱麗葉?」以林粵那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場,真不知道(9)班得去哪兒給她捉個鎮得住場的男人做羅密歐!
葉慎安仿佛開天眼似的:「羅密歐是程少頤。」
許衛松眼珠轉了轉,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搭配還算旗鼓相當……只不過,似乎有哪裡不對。他想了想,豁然開朗:「等等……不對,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葉慎安的反應很平淡:「酒酒說的。」
「酒酒又是誰?」
「程少頤的妹妹,就住我家隔壁。」
「真的假的?!」許衛松驚訝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一臉坦然,這才相信了他的說辭。
不過,葉慎安的確沒說謊。這段時間程少頤長期留校排話劇,酒酒幾乎都是順他家的車回去,順道分享給他各種各樣的冰淇淋。路上兩人免不了聊天,程少頤演羅密歐,林粵演朱麗葉的事,便是酒酒無意中說到的。
「聽哥哥說,林粵姐姐的口語特別好,是麼?好羨慕啊。」小姑娘看來是沒見過林粵其人,臉上明晃晃都是敬仰。
葉慎安含糊地說了句「好像是」,這個話題才算就此結束了。
嘉年華當天,優哉游哉踱去禮堂做觀眾的葉慎安被孔詩雅半路截住了。她雙手合十,討好地對他笑笑:「葉二葉二,你能幫我們去便利店搬一箱礦泉水嗎?剛才到了後台,才發現忘了準備,拜託拜託!」
葉慎安愣了一下,爽快答應:「行啊,反正我沒事做。」
「你真是太好了!」孔詩雅感動極了。她真是一點兒都沒看錯他,這人平時雖然懶懶散散,但關鍵時刻別人有求於他,他都不會拒絕,是個善良又體諒人的人。她覺得,她好像更喜歡他了。
然而葉慎安對她的內心活動一無所知,只問:「要冰的還是常溫的?」
「常溫就可以。」
「好。」
得到確切答覆,葉慎安揮揮手,扭頭走了。
一箱水三十瓶,對男生來說不算重,不過燠熱的天氣作祟,把東西搬到後台,葉慎安還是不可避免地悶出了一身汗。
這地方他熟得很,見時間還早,想著先去衛生間洗把臉,再找孔詩雅。不料人剛走到衛生間門口,便撞上了從女廁出來的林粵。這還是籃球場之後頭一遭遇見,考慮到她今天有演出,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葉慎安心情輕鬆,主動跟她打了聲招呼:「嗨,好久不見。怎麼,你這次不反串了?」
打扮成朱麗葉的林粵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華麗裙子,片刻,抬頭看他,語氣淡然:「新鮮感就一次,第二次就沒有了。倒是你,怎麼在這裡?」
「幫我們班的人搬礦泉水。」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熱心?」
真是三句話暴露本性,葉慎安哂笑:「閒的唄。」
「哦?」她的視線一寸寸掠過他汗濕的T恤和額頭,驀地想起了剛才在後台打過照面的孔詩雅,「看來你真是閒。」
場面看似陷入尷尬,葉慎安的心情卻莫名雀躍了起來,像一面沉寂太久的湖泊,久違地被尖銳的石子劃破了平靜。
他斟酌著反擊她的說辭,忽然間,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份洶湧的靜謐。他不得不拿出手機,竟然不是孔詩雅,而是酒酒。
「酒酒?」
「二哥!」
「怎麼了?」
「我想來高中部看哥哥的表演,結果在這邊迷路了……哥哥應該在忙,我不好意思打擾他,二哥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來接我一下呀?」
「你現在在哪兒?簡單跟我形容一下。」
……
掛斷電話,葉慎安再看林粵,她臉上已恢復了一派岑寂。
那顆石子轉瞬間沒入湖底,再無聲息。
他悻悻地揚了揚手中的手機:「有事,先走了。」
「嗯。」
酒酒果然如葉慎安交代的那樣,乖乖站在原地等他。
正是一年裡最好的天氣,陽光溫熱卻不熾烈,樹木蒼翠而無腥,夏花開得熱鬧,襯得花叢旁少女的臉活潑而艷麗。
葉慎安微笑著朝酒酒招招手:「這邊。」
酒酒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二哥,給你添麻煩了。」
小姑娘禮貌慣了,葉慎安欣然接受了她的謝意,不忘打趣:「不過,作為感謝,你得請我吃冰淇淋。」
說也奇怪,那種甜甜膩膩的玩意兒,多吃幾次竟然還有點兒上癮。
酒酒燦爛地笑了:「沒問題!」
把酒酒帶到觀眾席安置好,葉慎安這才想起了孔詩雅,他剛才就這麼跑出來了,估計她等急了。想了想,他指著後台的方向:「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兒……」
酒酒一貫懂事:「那你快去吧!我在這等你!」
「好,一會兒見。」
結果孔詩雅已經把水分發好了。真是白操心了……葉慎安訕訕然,跟大家打了聲招呼,準備折回觀眾席,孔詩雅卻突然叫住了他:「等等啊,我也給你拿瓶水!」
他只好停下來。孔詩雅慢條斯理地躬身,打開紙箱,口中還念念有詞:「真是氣死了氣死了……(9)班真是太狡猾了,竟然還排了吻戲!」
葉慎安一愣:「吻戲?」
「對啊!我剛才聽人說,羅密歐和朱麗葉竟然有吻戲!我倒要看看,他們要怎麼在教務處眼皮底下造次!」
孔詩雅說著把水遞給了葉慎安,見他臉色似乎有變,關切道:「欸,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中暑了啊?我這裡有……」
「沒有。」葉慎安打斷她。
孔詩雅有些尷尬,陡然意識到,林粵好歹和他同過班,又一起演過《麥克白》,說不定兩人關係不錯……她剛才說那些不是自討沒趣麼?遂趕緊抱歉地笑笑,試圖補救:「我沒有詆毀林粵的意思……而且學校怎麼可能允許真的排吻戲。肯定是裝裝樣子,借位都不可能……我只是——」她絞盡腦汁,總算想到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不太喜歡這種故意製造噱頭的行為。」
這解釋勉強及格,孔詩雅忐忑地等待著葉慎安的反應。
良久,葉慎安竟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戲謔:「什麼啊,我看你好像誤會了,我和林粵關係一點兒都不好,非要說的話,我還挺煩她的。」
回到觀眾席,嘉年華已經快開場了。
酒酒見著他,變戲法似的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大堆零食,開心地朝他揚了揚手。葉慎安回應般地對她笑了笑,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了。
和去年壓軸不同,今年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被作為了開幕戲。大概是「吻戲」的噱頭作祟,幕布一拉開,觀眾席上的學生們便興奮地吹起了口哨。
酒酒看上去也挺激動,拿零食的手都停住了。葉慎安面無表情地抓了一把她的爆米花塞進嘴裡,再看了一眼台上深情對望的林粵和程少頤,大腦中驀地浮現了兩個大字——無聊。
他使勁嚼著嘴裡的爆米花,忽然,眉頭一皺,媽的,竟然咬到舌頭了!
和他的心猿意馬相比,酒酒倒是看得分外認真。大概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對這種充滿宿命氣息的愛情故事都無力抵抗吧,無論它最終是不是悲劇。看到朱麗葉在窗口與樓下的羅密歐互訴衷情,酒酒嘆息著吸了吸鼻子:「二哥,你知道嗎?據說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愛情故事,只發生在四天裡哦。」
他還真沒注意。大部分人看這個故事,注意力都集中在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上,很少有人去關注這段愛情持續的時間。但酒酒的感嘆卻仿佛一隻無形的大手,推搡著他,去正視台上的那個人。
四天啊……有心的話,四天就足夠經歷一段愛情的發生、發酵、綻放,甚至死亡。可如果兩年過去,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的話,那就代表,未來也不會有任何事發生。
葉慎安自嘲地搖搖頭,太可怕了,之前有那麼一瞬間,他竟然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喜歡林粵。
現在想來,肯定不是了。
怎麼可能是!他頓覺神清氣爽,甚至已然能端出欣賞的態度,去觀看林粵和程少頤的表演。一切都變得順眼了起來,他們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至此刻那個借位都不算的親吻……
台下響起了一波接一波的喝彩聲,唯他雙腿舒適地交疊著,悠閒地嚼著爆米花。從這一瞬間起,他決定不再抗拒她了——因為,他終將遠離她。
而現在,他正大步走在那條路上。
夏去冬來,伴隨著十一年級的結束,許衛松的生日也到了。
因為是十八歲的成年禮,許衛松格外興奮,翹首期待了整整一個月,那個他喜歡的人,也終於第一次被推至了人前。酒店富麗堂皇的包房裡,眾人嚴陣以待,時不時交頭接耳幾句,都在暗暗期待這位女主角。
差不多六點過,包房的門開了,許衛松引著一個白白瘦瘦的姑娘進來了:「這是莫茴,我女朋友。」
趙希茜的目光迅速黏在了她身上。
莫茴是典型的南方女孩長相,臉窄而小,五官也小小的,柳葉眉,新月眼,拆開了看有點兒平淡,湊在一起卻顯得柔和而清秀。不過她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好,高傲談不上,非要說的話,是有點兒疏離吧。
趙希茜偷偷在桌下扯了扯簡辰的手:「原來松松喜歡這個風格的?沒想到啊。」
簡辰自若地喝著飲料,沒應聲。葉慎安其實也小小地驚了一下,他以為按許衛松之前對林粵的吹捧,找個女朋友也該是同類型的,沒想到是截然相反的類型。她們唯一的相似點大概是表情夠淡定。
安排好自己的女朋友入座,許衛松轉頭招呼服務員上菜。趁許衛松沒工夫照顧她,趙希茜趕緊湊過去:「你哪個學校的啊?」
姑娘和她對視了一眼,聲音細細的,一個多餘的語氣詞都沒有:「四中。」
「嘖,原來是學霸啊。」趙希茜驕縱慣了,哪怕這話里沒有揶揄的意思,聽上去也是傲氣滿滿的。
許衛松聽見了,皺皺眉,但沒說話。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就是姑娘實在不愛講話,除非問她問題,其餘時間裡,都在埋頭挑自己碗裡的菜。看她的吃相倒是斯文得體,但葉慎安總覺得,他們跟她大概玩不到一塊去。相信許衛松也有這種感覺,所以過了這麼久,才把她帶來見他們這群人。
差不多八點,飯吃完了,趙希茜提議大家再去哪兒聚一聚。這一回,莫茴竟然主動開口了,問許衛松:「不是說只來吃頓飯嗎?」
許衛松有點兒尷尬:「反正明天不上課嘛……」
「可你知道我還得回去上課的,」莫茴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八點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今天不去不行嗎……」許衛松期期艾艾道。
「不行。」莫茴態度堅決。
「這可是松松十八歲的生日欸!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十八歲啊!你到底怎麼想的啊?」一旁的趙希茜沉不住氣了。
莫茴的視線倏地轉向她:「我想回去上課。」
趙希茜被她的冷漠氣壞了,眼看要站起來了,許衛松連忙起身,拽住莫茴的手,臉上堆起笑:「那我先送她下去吧,待會兒我們再看去哪裡聚聚好了。」
「我……」趙希茜正要駁嘴,簡辰已精準地塞了一塊糕點到她嘴裡:「乖,吃東西。」
葉慎安也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們下去啊。讓這兩人在這兒曬恩愛吧。」
莫茴起身,禮貌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謝謝各位了。」
趙希茜嘴裡還塞著吃的,說不了話,只好翻了個白眼,以示不滿。
送走莫茴,許衛松沒急著上樓,而是站在餐廳樓下吹冷風。二月天寒不是蓋的,許衛松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葉慎安從身後拍了他一下:「發什麼呆?思考人生呢?」
「你不懂,我心裡苦。」
葉慎安沒說話,他倒不是完全不懂。
「不過,你不送她打車嗎?明明打車更快吧。」
「她擰巴得很,我不想吵架。」許衛松意興闌珊地擺擺手,仰頭望向一方青金石般冷硬的天空,「搞不好,我真是個抖M。」
冬日的冷風嗚嗚直吹,像夜的悲鳴。
「對了,她以後……不出國吧?」葉慎安知道這個問題不合時宜,但還是不小心問出了口。
許衛松默了一會兒,才說:「嗯,不過她的目標可比我們遠大多了——國內最高學府,那地方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葉慎安靜靜陪許衛松站了很久。他總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在他們身上,都緩慢地發生了一些變化。無可避免的,無法預知的。
好在他們還很年輕,以後的事,可以以後再說。
那天四個人唱完歌出來,天已經快亮了。
葉先生和太太雙雙出差,哥哥也不在家,葉慎安因而很放鬆。
趙希茜似乎還沉浸在興奮中,大聲提議:「要不我們走回去吧?」
「你瘋了吧?!大冷天的!」許衛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這裡走到你家,怕是要走到中午了,人都凍成大冰棍了。」他說著在路邊攔了一輛車鑽進去,對所有人懶懶地揮了揮手:「你們繼續瘋吧,我要先回去睡覺了。」
送走許衛松,葉慎安再回頭看了看趙希茜和簡辰,自覺不想再做燈泡發光發熱:「那個,你們繼續浪漫啊,我也回去了。」
周六的清晨,蒙蒙亮的天泛著灰色的藍調,有雲朵在悠悠浮動。
從計程車里鑽出來,葉慎安凍得打了個哆嗦。別墅區尚且靜謐,他快速挪動腳步,往自家的方向去。
剛走到大門口,便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二哥!」
隔壁二樓的陽台上,酒酒像朵迎風舒展的小茉莉,正用力朝他揮著手。她臉上的笑容仿佛奶油蛋糕上的糖屑,輕脆而甜蜜,風一吹,便紛紛揚了起來。
葉慎安愣了愣,也緩緩抬起手,朝她揮了揮。那姿勢,像在回應她。又像是,在跟什麼告別一樣。
下一個春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