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秘密
和葉太太的爭執,爆發在某次晚餐後。思兔閱讀sto55.com春夜尚裹挾著薄薄的涼意,洞開的落地窗不時送進一陣冷風,掀動葉太太手中那沓厚厚的學校資料。
「專業就選酒店管理吧。」不是商量的語氣。
葉慎安怔了怔,來不及組織好語言,葉太太又發話了:「格里菲斯怎麼樣?不過以你的平時成績來看,還需要再努把力。」
這根本不是所謂的關於未來的商談,而只是命令。葉慎安第一次表現出逆反:「我不要!」
「你不要?」
「嗯。」
「呵……」葉太太笑了,「那你倒是說說看,想學什麼?」
葉慎安撇撇嘴:「反正……就是不想學這個!」
「別開玩笑了,」葉太太斂起了笑容,「你以為自己畢業後會做什麼?!」
「不是……有哥哥嗎?」葉慎安說著,緩緩將視線移向窗外。今夜天氣不好,月亮固執地躲在雲層背後,天與地都被包裹在黯淡光線中。
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啊,」葉太太「啪」一聲合上了資料,是不容置喙的語氣,「要不是有慎平,我能放任你到現在?」
洗完澡出來,葉慎安擦乾頭髮,推開了陽台的門。
今夜酒酒的房間熄著燈,大概是已經睡下了吧。他掃了一眼她堆在陽台上的那堆玩具和小說,多少覺得意興闌珊,還以為能和她說說話呢。不過,也不知道說什麼。他沒法跟小姑娘抱怨葉太太的獨裁,說到底,還是他自己不夠乾脆決斷,關於未來,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規劃。而捫心自問,與其說他討厭學酒店管理,不如說,他不相信自己能學好。
畢竟過去的十八年裡,他好像還沒有做過任何一件令自己或令家人驕傲的事。一件都沒有……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女聲鑽進了他的耳朵里:「二哥?」
葉慎安一驚,是酒酒。
「我看你燈都關了,不是睡了嗎?」
「躺了好久睡不著,起來吹吹風,一會兒換個姿勢重睡。」她說著朝他笑笑,「對了,二哥你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吧?」
「嗯。」
「要去哪裡讀大學?」
「格里菲斯。」
原本那麼牴觸的答案,現在竟脫口而出,葉慎安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陣莫名的空虛和失望——在這一夜,他終於成為了一個看不起自己的人。
後來的生活乏善可陳,為了準備澳洲高考,葉慎安連唯一堅持下來的興趣打籃球也狠心擱置了,難得體驗了一段天天泡在圖書館裡的平靜生活。要說波瀾,大概只有林粵在國際歐幾里得數學競賽拿到榮譽證書的那次。
那天葉慎安如往常般在下課後去圖書館自習,找到座位坐好,他沒急著翻書,先開了一瓶可樂。碳酸汽水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他的視線緩緩滑向窗外。真是一個奇異的黃昏啊,天空好像著了火一般,每片雲都在用力燃燒著,萬物被灼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狀,統統融於一片蒼茫的烈焰。
眼前的世界如此恢弘靜謐,反倒襯得隔壁桌的蚊子聲刺耳了起來。
「我跟你說,陛下的胸絕對有Ccup!」
「呵,你見過麼,這麼肯定?」
「我見過陛下穿吊帶啊!」
「什麼時候?!」
「噓——有次我去擊劍館找人的時候,從更衣室的門縫裡不小心瞥見的。」
「你變態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
「對了,我們剛才是在說什麼來著?」
「歐幾里得數學競賽……陛下拿了榮譽證書啊,據說對以後申請獎學金有幫助。」
「嗤,陛下家裡也不差那點兒錢吧。」
「你懂個屁啊,不一樣的……」
葉慎安終於厭煩了他們的聲音,「啪」一下,將可樂瓶砸到了他們的桌上。
「你有病啊?!」男生們煩躁地回過頭。
「我沒病……」葉慎安操著一雙手,無動於衷地與他們對視,「倒是你們,可能病得不輕。」
那是葉慎安高中唯一打過的一場架,竟然是因為「在圖書館內大聲喧譁」這種上不了台面的理由。
許衛松聞風趕到時,葉慎安已經被請去了教務室。校方的處理方案是雙方都停學一周,鑑於葉慎安是占理的一方,又是應屆考生,記過處分就免了,但家長還是要請的。
葉太太因此怒不可遏,直接把他摁去了備考補習班。密密麻麻的課程排下來,葉慎安再沒有空閒時間,除了上課,私下裡就連許衛松都難得見上面。他每天唯一的娛樂,漸漸變成了夜裡在陽台上和酒酒聊天。
酒酒會滔滔不絕地跟他說起一天的見聞,班裡發生的搞笑事,抑或是剛讀了什麼盪氣迴腸的愛情故事……酒酒好像從不會難過,她微笑的眉宇間似乎棲息著一隻自由的鶴,來無影,去無蹤。他有些羨慕她。那短短的十幾分鐘,變成了他一天裡最快樂的時刻。
壓抑的備考持續了整整半年,終於迎來考試這天。
十月金秋,校園內的桂花都開了,裊裊花香飄散十里,卻依然難掩考場內外瀰漫的緊張氣氛。
今天再與林粵碰面,葉慎安發現自己已完全能擺出平常心:「好久不見啊。」
看他笑著跟自己打招呼,林粵微微一怔,旋即報以了同樣明朗的笑容:「好久不見,今天考試加油啊。」
「你也是。」
清晨的陽光,安靜地照耀著兩張年輕的臉龐。葉慎安大步擦過林粵的身邊,走向自己的考場,第一場考試馬上就要開始了。
漫長的考期結束後,葉慎安在家裡狠狠睡了一整天。
醒來時,窗外已是黃昏。班級群里正熱熱鬧鬧張羅著晚上的慶祝活動,他對著電腦屏幕看了一會兒他們的對話,感覺失真,他的高中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
回頭瞥見扔得到處都是的課本,才陡然回過神來——是真的都結束了。
之前還計劃著要撕掉全部資料課本,到頭來,反而覺得費勁。他懨懨地起身進浴室洗澡,出來還擦著頭髮,床上的手機響了。
「出來嗨啊!」是許衛松。
葉慎安蹙眉:「你喝酒了?」
「不喝酒那能叫嗨?」
「這麼快就把地方定了嗎?」
剛才去洗澡的時候,他們還在幾個KTV之間猶豫。
「你廢話可真多,地址發你了,趕緊來啊!」
葉慎安草草換了衣服,臨出門,想了想,還是轉頭跟葉太太說:「媽,我今晚可能會晚點回來。」
葉太太第一次抱著理解的神情,對自己的小兒子點了點頭。
到了地方,葉慎安才發現班裡的人差不多齊了,卡座坐滿了人,他一時擠不進去,只好暫時站著。一低頭,啤酒泡沫濺得滿地都是。
許衛松瞅見他,興奮地站了起來:「你可算到了!我等得黃花菜都涼了!」
葉慎安好笑:「我看你喝得挺開心啊?」
「誰說的,你不在,我都是苦中作樂。」
「就知道貧。」
「嘿……」許衛松笑,「不過好歹我們苦盡甘來了啊!」
葉慎安沒應聲,拿起桌上的空杯,斟滿,一口氣幹了。
「對了,你要沒事,陪我去串個場唄?」
「怎麼?」
「我們的孔班長,正在隔壁跟(9)班那隻大熊拼酒呢,剛發消息說快頂不住了,讓我叫人去鎮場子……」
葉慎安放下酒杯,神情一凜:「那熊怎麼在這兒?」
「你應該問,(9)班的人怎麼在這兒。」
「為什麼?」
「能是什麼,孽緣唄。」
葉慎安和許衛松剛走到(9)班包房的門口,便迎面撞上了程少頤。
程少頤的語氣淡淡的:「你們班長大概要被灌醉了。」
「我去!欺負誰呢!」許衛松一擼袖子,衝進了包房。
葉慎安正要跟上,程少頤突然開口了:「她還小。」
「啊?」
「你們在陽台聊天的事,我都知道。」
「……」
程少頤再次強調:「酒酒還小。」
葉慎安失笑:「你平時看著挺正經,怎麼腦子不正經啊?」
程少頤的目光愈加冰冷:「最好是。」
葉慎安多少被惹得不悅,良久,才說服自己擺出息事寧人的笑臉:「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一回,程少頤只瞄了他一眼,沒再說話,逕自朝大廳走了過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葉慎安暗罵了一句,推開了包房的門。彩色的燈光照亮眼前的世界,葉慎安感覺一下子回到了現實里。
孔詩雅眼下已經喝趴了,(9)班女生人不錯,正幫忙照顧著她。許衛松則跟大熊一對一拼著酒,旁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葉慎安的目光掃過點唱台,林粵正劃拉著屏幕。藍色的屏光為她的側臉蒙上了一層若有似無的詭譎氣息,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樣子,似乎根本不想點歌。
葉慎安悻悻收回視線,撥開人群進去。
大熊見又來了個幫手,杯子一放,不幹了:「我說你們玩接力就算了,二打一就太不公平了吧?」
許衛松之前就喝了不少,現在酒勁上來了,語氣不善:「你把人家女孩子喝趴下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不公平?」
大熊眉毛一擰,目露凶光:「她自己趕著送人頭的,關我屁事!而且你這態度,是想打架嗎?」
「哎呀,你們搞什麼啊,畢業就該開開心心的,有什麼好吵的呀!」
「是啊是啊,不要較真嘛……」
周圍的人紛紛勸道,大熊的氣焰不得不收斂了幾分。
葉慎安正要去拿酒杯,就聽見一個倨傲的聲音:「既然一對二不公平,把女生喝趴了也不公平,那我們二對二,怎麼樣?」
許衛松抬頭看見林粵,大腦瞬間卡殼,女神為啥想要蹚渾水?
林粵低頭看了看三個人,表情雲淡風輕:「不就是一場籃球賽麼,至於惦記到現在?今天過去,什麼事都翻篇吧,反正大家以後也不一定能見上面了。」
現場有一剎的喑啞,那些被熱鬧沖走的離愁別緒,就這樣浩浩蕩蕩捲土重來。有人率先舉起酒杯,啤酒的泡沫在幽暗的燈光下搖晃著:「就是,以後都不一定能見著了,還賭氣拼什麼酒啊!應該慶祝才對吧!」
「對啊,敬青春!」
「敬明天!」
「我們終於畢業啦!!!」
酒過三巡,葉慎安開始飄了,扶牆站起來,準備回自己班的包房休息。(9)班的人見他要走,指了指躺在卡座上睡死了的孔詩雅。葉慎安蹙眉,好險,差點兒忘了她還在這。
走過去,將人架到自己身上,葉慎安腳下一個趔趄,沒想到孔詩雅平日看起來瘦瘦的,喝醉了竟然這麼沉,他轉頭朝許衛松喊:「過來搭把手啊。」
許衛松指著貼在耳邊的手機,意思是沒空。
只有自力更生了。他重新調整好姿勢,攙著孔詩雅走到包間門口。門挺重,拉了兩下才拉開,走廊明亮的光線一瞬間刺痛他的眼,他適應了一下,身旁的人也跟著動了動身體。
「葉二,你知不知道我其實喜歡你!」
「……」
媽的,竟然裝睡!他很有撒手的衝動,但孔詩雅喝多了是真的,想了想,還是不忍心,只好虛扶著她。
「你倒是說句話呀。」孔詩雅睜開了眼,酒精為她漆黑的瞳孔蒙上了一層薄霧。
葉慎安怔了一下,點頭承認:「嗯,我知道。」
「所以呢,你對我有一點點好感嗎?我是說,男女朋友的那種……」
葉慎安斟酌了片刻,搖頭:「沒有。」
孔詩雅被他逗笑了:「你這人啊,真是太實誠了。」
葉慎安沒說話。孔詩雅輕輕推開他,自己站直了:「我以為你好歹要猶豫一下,畢竟女孩子主動跟你示好,哪怕態度模糊一些,也不會吃虧的吧?」
葉慎安思考著她的話:「好像的確是這麼回事。」
「對吧對吧,是這樣吧?」孔詩雅仍靠著牆,歪頭笑看著他,「你這樣,說不定今後會錯過好多的機會呢。」
「是吧?」葉慎安也笑了。捫心自問,他並不討厭孔詩雅這樣的直球類型,不過,還是做朋友更適合一些。
「你準備去哪個學校?」
「墨大吧。我知道,你要去格里菲斯。」
「嗯。」
「不過,突然自由了,反而不知所措了……我啊,未來想談一場戀愛,轟轟烈烈的那種,只是可惜,對象不會是你啦!」孔詩雅說罷爽朗地笑了起來,眼中滿是期待的光芒。
葉慎安看得有些愣神,許久,笑道:「別說,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你挺好看。」
「哎,你可真沒眼光,現在才發現!」
兩人相視一笑。
孔詩雅搖搖晃晃地朝他擺手:「那,今晚拜拜啦。我太困了,得回家睡覺了。」
「我送你下樓打車吧。」葉慎安連忙站直。
孔詩雅卻突然撅起嘴,神情也嚴肅起來:「才不要!別忘了,你可是剛拒絕我了。我打算一個人哭著回家,你就不要看啦!」
「……」
趁葉慎安出神的間隙,孔詩雅跌跌撞撞走遠了。她離去的背影逐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點,葉慎安漸覺索然,折回身,驀地發現身後竟站了個人。
「你怎麼出來了?」他尷尬地笑笑,剛才的對話搞不好被這個人聽到了。
林粵一雙清澈的眼裡無波無瀾:「不追上去看看嗎?說不定她真的在哭哦!」
這人是魔鬼嗎?不過好不容易為這三年畫下句點,他不願再打碎什麼。偏頭,唇邊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我就不去了,你要擔心的話,倒可以去看看。」
丟下這句話,葉慎安推開了(4)班包房的門。
門緩緩闔上了,林粵沒跟上來,葉慎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了。腦袋沉甸甸的,葉慎安長吁口氣,懨懨地仰靠在沙發上。頭頂是一片耀眼的銀色燈帶,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耀眼。自由啊……他突然想起了孔詩雅剛才說的話,其實他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從沒覺得無所適從,反而無比興奮。
煩惱啊,未來啊,這些都該是以後的事,現在的他,只想抓住眼前這份輕盈的快樂。
以時間為界,所獲取的自由,是世上最廉價的自由。但他那時還不懂得。他以為,自己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林粵踏進(4)班包房的時候,剛才狂歡的人已差不多散光了。如今卡座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人,看模樣都睡得很沉。
封閉的房間密不透光,偌大的空間尚浸沒在黑夜之中,林粵小心翼翼繞過地上狼藉的啤酒空瓶和瓜果紙屑,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葉慎安的身旁。借著包房內昏暗的燈光,她抱臂,居高臨下地打量他。銀色的光帶為葉慎安臉上籠上了一層冰凌般透亮的光澤,和往日醒著時和煦的模樣比較起來,他眼下睡著的樣子,反倒顯得冷峻了許多。
明明是她喜歡了三年的人呢……此時此刻,她卻覺得陌生。是因為要告別了吧。這三年來,她從未懷疑過,葉慎安不喜歡自己。但她又的的確確不是那類「遠遠看著就很好」的類型,所以總是忍不住在他的身邊晃悠,總覺得,哪怕不喜歡,能記住也很好。
但現在想來,這還真是荒謬的想法。不喜歡的話,當然是要長長久久地忘掉。所以,她很快就會被他忘記吧。
林粵哀哀地彎起嘴角,手指一寸寸撫過葉慎安的眉骨,俯身低下頭去——不是麥克白也不是朱麗葉,是我林粵,想親親你,跟你說一聲,「再見」。
她鄭重地閉上眼,冰冷的唇瓣輕輕覆在他的嘴唇之上。
「一、二……」她心中默念。等數到「三」,她就離開。
推開包房的門,許衛松被眼前的畫面驚呆了。
道理他都懂,但是……這是林粵和葉慎安欸!他是剛才吵架吵到幻視了嗎?他究竟是看到了什麼???
過度震驚令他暫時失去了聲音,只有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林粵。眼睜睜見她站直、回身,大步擦過自己的身邊,人都走老遠了,許衛松才聽到自己細如蚊蚋的聲音:「……陛下?」
走廊極靜,林粵慢悠悠轉身,面上沒有絲毫羞赧的情緒。她微微一笑,伸出細白的手指,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不要讓他知道……還有,畢業快樂!」
許衛松發現自己又發不出聲了。
葉慎安是被KTV清場的工作人員吵醒的,睜開眼,瞥見角落裡的那個人影,被狠狠嚇了一跳,許衛松正坐在角落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
「你什麼時候買的煙啊?」
「我決定了,我要異地戀!」
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葉慎安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
他「唔」了一聲,沒接話,目光循著桌子檢索了一遍,未果,只好問來清場的人:「能拿兩瓶水給我們嗎?」
那人點頭離去,包房裡一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葉慎安調整了一下坐姿,甩了甩疑似睡得落枕的脖子,感覺腦子終於清明了些:「你們昨晚就在吵這個?」
「嗯,她不願意……」
葉慎安沒答腔,看神情,像走神了。
許衛松咳嗽了一聲:「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想,我剛才做了個夢……」
「什麼夢?」許衛松警覺地盯著他。
葉慎安忍俊不禁:「不錯啊,竟然還有心情八卦,連我做什麼夢都操心,我看你還是操心好自己吧。異地戀可沒那麼簡單,你們可是隔了一面海呢!」
許衛松被他說得臉色一變,果然不追問了。
正好服務生回來送水,這話題告一段落,葉慎安接過水,擰開,直接整瓶灌下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喝了多少,竟然能渴成這樣,還做了那種夢。
夢裡,他去到了一個地方,那裡的景致如此熟悉,甚至他閉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棟建築的位置。很快,他意識過來,這裡是他的高中校園。
頭頂是一方碧藍的天,沒有一縷縷雲霞,只有太陽安靜高懸。身邊的空氣里浮動著青草的味道,不遠處的梧桐樹上,有金色的光線在流動。風輕輕吹過,地上落滿碎金。
他攏著手看了一會兒風景,忽然間,聽到一陣女孩子的哭聲。錯愕地環顧四周,才發現那棵樹下站了個人。那個身影似乎也有些熟悉,他忍不住靠近。走到跟前,才發現是林粵。
林粵的肩膀正微微顫抖著,發現他,怔怔抬起頭:「你為什麼在這裡?」
明亮的光線落進她蓄滿淚水的瞳孔里,折射出蜜一般的琥珀色光澤,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低頭吻下去。
「因為……我喜歡你呀。」
意識到這個聲音屬於自己,葉慎安嚇得清醒了過來。
噩夢,不折不扣的噩夢!葉慎安拼命搖頭,放下水瓶,順過許衛松煙盒,學著他的樣子,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算了,不論夢到什麼都好,反正未來幾年,他們大概都不會見面了。
那年深秋,趙希茜和簡辰去了歐洲,說要痛快玩一圈,光明正大享受戀愛的感覺。許衛松對此滿是艷羨,相較之下,莫茴排得密密麻麻的課程和打工對他而言就太殘忍了。
等成績的日子清閒至極,葉慎安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研究日後假期的去處,閒歸閒,勝在充實。剛好那段時間葉慎平也幾乎每周回家,葉慎安起初稀奇了一陣子,後來逐漸習以為常。這天,葉慎平又回來了,還賴在他的房間不走,東瞧瞧,西看看,最後拿起牆角那顆積灰已久的籃球掂了掂:「最近怎麼沒見你打球了?」
葉慎安正收拾著書櫃裡的CD漫畫,頭也沒回:「備考,哪有時間?!」
「擊劍呢?」
「早不玩了。」
「那,陪我打場球怎麼樣?」
「哈?」
「就小區籃球場吧,咱們一對一,我去換衣服。」葉慎平笑笑,放下籃球,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換了身籃球服折了回來。
「發什麼呆,還不快去換衣服?」
這下葉慎安徹底傻眼了。在他印象里,哥哥氣質斯文,舉止也斯文,書念得沒話說,球卻一次都沒見打過。
半晌,他彆扭地撇嘴:「待會兒我可不會讓你啊。」
葉慎平仍笑著:「不用。」
幾番攻守下來,葉慎安再次感受到了挫敗。本以為葉慎平平日不怎麼運動,籃球這一項他總不會輸他,但一次次對峙下來,他卻感到震驚——原來哥哥打籃球也很厲害!真不知該怪造物主不公平,還是怪自己不爭氣。
葉慎安撿起滾落的籃球,忍不住偷看葉慎平。
其實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的哥哥跟林粵很像,活著的意義就是讓別人覺得活著沒意義。
但仔細想想,他們又不太一樣。林粵是有情緒,會生氣的,至少他就惹惱過她幾次。但自打他有記憶以來,葉慎平卻沒有跟任何人發過脾氣,甚至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
葉慎安還記得,小時候葉慎平曾經從公園裡撿過一隻小奶貓。葉太太見到嫌髒,不准他把貓帶進門。葉慎平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堅持不肯進屋,硬是抱著那隻貓在門口從傍晚坐到了深夜。
那是個冬天,窗外的風呼呼吹著,葉慎安眼睜睜看葉慎平凍紅了一張臉,他心疼極了,腦子一轉,開始在地上撒潑打滾,葉太太最後實在沒辦法,才勉強同意葉慎平將那隻貓養在後院。
可惜那隻貓實在太小太虛弱了,又早早沒了媽媽,在院子裡沒熬過一周,便去了。
葉慎平最先發現它死了。那天早上,葉慎安揉著睡眼下樓,就看見葉慎平抱著那隻貓的屍體,安靜地坐在院子裡。葉慎安本想逗貓,走過去摸到它冰冷而僵硬的肚皮,瞌睡瞬間被嚇醒了。
他害怕得想哭,又覺得男孩子不應該哭,因而偷偷去看哥哥的表情。出乎他的意料,葉慎平表現得十分平靜,一隻手輕撫著小貓的肚皮,就像是安撫一個睡著的孩子。
最後,他們趁著清晨人少,偷偷將貓葬在了撿到它的那個公園。
毫無疑問,哥哥是一個優秀而溫柔的人。但他的溫柔,卻偶爾讓葉慎安感到困惑,甚至有點兒害怕,像戴著一張完美的假面。總覺得,這樣的他應該活得很累吧。
十一月,氣溫剛剛轉涼,天高雲淡,疏疏的幾道雲影跌落在小區的人工湖中,綠水如藍。
葉慎平收了球,氣不帶喘地朝葉慎安招手:「我們再四處走走吧。」
葉慎安扶著膝蓋站起身,黯然點頭,看來哥哥今天真是很閒。
兩人並肩走在林蔭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成績多久出來?」
「下月吧。」
「有信心嗎?」
「還成。」
「那過完年得著手準備過去了吧,還得先看好公寓……到時你不在,爸媽該寂寞了。」
葉慎安抬頭望著樹葉罅隙里漏出的那一隅天,微眯起眼:「不有哥在嗎?」
葉慎平一怔,微笑:「也是。不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瞎說什麼,哥怎麼會不在呢?」
葉慎安回過頭,認真打量著如今跟自己差不多身量,卻遠比自己厲害太多的哥哥,欣慰嘆道:「還好我們葉家有哥哥!」
「那你呢?」
「我?」葉慎安指著自己的臉,嬉笑,「我當然是負責吃喝玩樂、為所欲為的那個!」
「這話你說說得了,別當真啊。」
「欸,怎麼敢!」
「那就好……」葉慎平頓了頓,「慎安……」
「嗯?」
「畢業快樂!還有去了澳洲別只想著玩兒,好好學東西。」
葉慎安終於不耐煩地蹙眉:「你怎麼又被媽附體了啊?」
葉慎平沒說話。許久,他轉過了身,清風明月的笑容中似透著些許猶豫:「回家吧,我才想起……畢業禮物忘了給你。」
葉慎平送的畢業禮物是一支限量版的萬寶龍鋼筆,深藍如星空般的筆桿,鍍鉑金的筆帽,筆夾還裝飾著一顆金色的星星,別致又低調。
可葉慎安不練字,筆到手,打開盒子看了一眼,便塞進了抽屜里。
第二天一早,酒酒在隔壁的陽台叫他。葉慎安這才記起,今天是周日。
「二哥,我的相機鏡頭前幾天被雨淋壞了,你今天有空陪我去買個新的嗎?」
「行啊。」
「謝謝二哥!」
收拾妥當,葉慎安下樓等著開飯。走進餐廳,才發現桌前只有葉慎平一個人,正翻著今天的報紙。
見他來了,葉慎平順手端起咖啡:「早啊。」
葉慎安也道了聲「早」,在他對面坐下了。
「今天有事嗎?沒事的話,陪我去打場網球吧。」
說話間,葉慎平的目光仍流連在紙頁上,葉慎安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實在像極了媽媽,默了默,才搖頭:「不行,我約了人。」
「約會?」葉慎平饒有興致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算吧……」葉慎安斟酌道,「她才念高中,還小呢。」
葉慎平笑笑,沒追問了。早餐正好端上來,見時間不早了,葉慎安三兩口解決掉,匆匆和哥哥告了別。
推開門,酒酒果然已經在外頭等他了。
「二哥!」她笑吟吟地朝他招招手。
葉慎安眼前一亮。今天酒酒穿了身鵝黃色針織長裙,嘴唇上還塗了淡粉色的潤唇膏。雖仍素麵朝天,卻也算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儘管他過去常見到她,但每次她穿的不是校服,就是運動服,抑或是松松垮垮的睡衣,這個樣子,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好像,還真有點兒「約會」的氣氛。一時間,他有點兒恍惚,杵著沒動。
酒酒見他不動,跟只小兔子似的突突地跑了過來,一把吊住他的胳膊:「二哥,我們該出發了,下午我還得回來上鋼琴課呢。」
葉慎安猛地回神:「那,我們走吧。」
低頭看見酒酒攥著自己胳膊的手,不知為何,他驀然想起了孔詩雅的話,「你這樣,說不定今後會錯過好多的機會呢……」
是這樣嗎?遲疑了片刻,他終究沒有將她的手撥開。
大二夏天,許衛松特地從阿德萊德飛去雪梨看了一場趙希茜舞蹈公演。明明高中時兩個人吵得最凶,來來回回翻臉了無數次,但畢業後反而聯繫得最頻繁。據說前陣子趙希茜和簡辰吵架,還曾跑去許衛松那裡借住了一周,最後是簡辰親自去到許衛松公寓門口,用一枚Tiffany戒指才成功把這位小公主哄回去……許衛松在電話里跟葉慎安滔滔不絕地說著這些八卦,字字句句頗具當年風範。
葉慎安不耐地聽著,時不時打個哈欠,都快兩點了,他竟然硬生生拉著自己叨叨了三個小時……
他終於敵不住困意:「你女朋友呢?」
電話那頭的人突然靜默,許久,冷聲道:「分了。」
「哦,」葉慎安見怪不怪,「我要睡了,明天還有報告要做。你們什麼時候和好,跟我說聲就行。」
「切!誰說我們要和好了?」許衛松煩躁地抓抓頭髮,「相信我,這次絕對不會再和好了!」
「怎麼?」
「太累了。」
「談戀愛?」
「異地戀……不,不只是異地戀,一想到這見不到面還得不停吵架的日子得再過好幾年,我就覺得沒意思得慌。」
葉慎安又打了哈欠:「你呢,人在氣頭上,腦子不清醒,還是等睡醒了再琢磨吧,我掛了。」
「等等!下周我們學校放假,我去你那邊玩幾天?」
「行啊。」
「還有就是……」許衛松遲疑了片刻,心虛地笑,「陛下和她朋友剛好也要到黃金海岸度假,我那天不是跟她聊天麼,剛好喝了點酒,人有點兒飄,就隨口說了句『那就一起唄』……所以,我們現在其實有三個人,你就看著一起招待了吧!」
短暫的沉默。
葉慎安掀起眼皮,看了眼牆上的鐘,很好,兩點了,他困勁過了。
調整了一下呼吸,他以儘量自然的語氣重新開口道:「怎麼,你們有聯繫?」
「老同學嘛,多正常。」許衛松打哈哈。
「嗯。」葉慎安輕輕應了一聲。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
不等他發話,許衛松已經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課間,葉慎安收到了許衛松發過來的航班信息。他在心裡暗暗盤算了一下日期,那天下午沒課。但他又實在不是很想去接機。
就這麼糾結了半天,他遲遲沒有回覆許衛松的信息,一拖便拖到了下課。
偌大的教室里人都散光了,他仍捏著手機,沒想好拒絕的託詞。而且,就算不去接機,總還是要見面的。許衛松說得沒錯,老同學了,有聯繫實屬正常,並且平心而論,他們之間也沒發生過值得避諱的事,他若還抗拒,反而莫名其妙。
思及此,他終於下定決心,編輯消息:「那天我剛好沒課,來接你們吧。」
葉慎安不知道的是,其實這一天,許衛松過得也很忐忑。自從畢業那天撞破林粵偷吻葉慎安的秘密,他便時時刻刻提著一顆心,生怕哪天這事兒被自己一不小心給說漏嘴了。要知道,高中三年裡,葉慎安有多討厭林粵,他可一直都看在眼裡……將心比心,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最討厭的人親了,那怕是一輩子都過不去心裏面的那道坎了!所以不用林粵特地交代,他也覺得這事絕對不能讓葉慎安知道。
更何況,林粵如今已有了新戀情。照她那乾淨利落的個性,這一年多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怕早忘乾淨了,他現在舊事重提,才是不識大體。不過,哪怕給自己找了一萬個理由,許衛松還是免不了心慌。
手機剛好響了,他拿起來。
「那天我剛好沒課,來接你們吧。」
還好,還好。葉慎安那邊一切正常。許衛松自心底長鬆了口氣——看來高中的那些破事兒,總算是徹底過去了。
星期三,黃金海岸剛下過一場短促的暴雨。
雨將歇,海的那邊架起了一道瑰麗的彩虹。再遠處,天空一碧萬頃,是難得的好天氣。
葉慎安悠閒地轉著手中的車鑰匙,一路走到停車場,開車出發了。
飛機準點,機場亦不大,他停好車踱去到達口,遠遠就看見許衛松。半年不見,他居然燙了個捲毛,儼然轟炸後的災難現場。葉慎安失笑,摘下墨鏡,大步走過去。
「好久不見。」他親昵地攬過許衛松的肩,朝站在他旁邊,正背對著自己打電話的那個背影打了聲招呼。
林粵掛斷電話,緩緩回過了身。
兩年不見,她一點兒沒變,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看起來不像是來度假,倒像是來參加什麼校際比賽的。
和葉慎安相視一眼,林粵的唇邊揚起了一抹粲然的笑容:「好久不見啊。」
「你朋友呢?」葉慎安四下張望了幾眼,心中納罕,沒看見女孩子啊。
「去幫我們買飲料了。」林粵無比自然地指了指不遠處的咖啡店。
葉慎安循聲望去,仍是一頭霧水,除了一個穿白襯衫的高挑男人,哪有什么女孩子的身影。
他正愣神,便聽林粵繼續道:「我男朋友,陳偉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