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壞人


  水聲戛然而止。思兔閱讀

  

  林粵的思緒不由飄至幾個小時前——想不到一天之內,同一件事,她得翻來覆去談論兩遍。這不符合她的個性,但這種事又不能拖泥帶水。

  方才林栩得知她與陳偉廉的前任關係,震驚之餘,慘澹亦溢於言表,一隻手攪動著杯里的果汁,遲遲沒喝。

  林粵不語,安靜地等她消化。

  半晌,林栩才抬頭,目光閃爍:「如果我說,哪怕這樣,我還是想靠近他試試,會不會顯得很可憐……很沒有節操?」

  林粵微微一愣,斷然搖頭:「不,感情的事情,除了當事人,別人都無權置喙。我提前告訴你這件事,只是希望避免今後可能產生的誤會。我和William已分手多時,他今後與誰交往,那人是不是你,我都不會介懷。不過,我也的確沒辦法給你行任何便利,畢竟我有需要避嫌的立場……」

  「姐……」林栩輕聲開口,「還記得你結婚時,我說的話嗎?」

  「嗯?」

  「我說你們沒什麼感情基礎……不過現在,我覺得自己該收回這句草率的話了。你是真的,很喜歡姐夫吧?」

  只有真心喜歡一個人,才會妥帖規避任何可能產生的誤會。人與人的關係,無論哪一種,都需要悉心維護。她也是離婚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林粵笑笑,不置可否。

  沒得到答案,林栩訕然,默了默,才再問:「對了,能告訴我,你和William,為什麼會分手嗎?」

  林粵端起面前的紅茶,低頭輕啜了一口,莞爾:「因為他說,他只是我正確的選擇,而非想要的選擇。我後來仔細想了想,覺得他沒有錯。」

  「換好衣服,出來再說吧。」

  林粵關上水閥,推開浴室的門,撇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水汽溢滿了整個浴室,鏡中隱約映出女人浴後模糊而光潔的臉,他的目光掠過她的背影——她身上那種什麼都盡在掌握的氣場又回來了,哪怕看不清她的臉,他都能清楚感受到。

  葉慎安悻悻地拽下一條浴巾,裹住自己。空調溫度似乎調得過低,他踏出浴室門,便打了個寒噤。

  林粵倒是閒情逸緻,竟然開了瓶威士忌:「喝不喝?」

  怎麼你問我答環節都帶前戲的?

  葉慎安披上浴袍,挪步過去,在她面前坐下了。

  林粵舉杯:「Cheers!」

  葉慎安亦配合端起酒杯。兩隻精巧的玻璃杯相撞,響聲清脆,如玉石相擊。

  隨之是林粵乾脆的聲音:「既然你先問,那我就先答吧。」

  「嗯。」

  「我和William是在大學時的一次校際活動上認識的,那年去澳洲時,我們剛剛交往滿三個月。那之後直到畢業前,我們都在一起。畢業時我們討論了關於未來的規劃,之後我決定回國,他留在了當地一家五星級酒店工作,我們就這麼分手了。」

  極簡單的陳述,葉慎安從未懷疑林粵會對自己撒謊。只要她開口,就不是謊言,偶爾他也覺得自己的這種信任匪夷所思。但是……還是感覺哪裡不對。明明沒有走到非分手不可的那一步啊……還是說,在這段感情里,仍有林粵不願說出的隱情?又或者,她嫁給自己,是情非得已?畢竟在成年人的世界裡,隱瞞不等於撒謊。

  似有一根針隱隱挑動著他的神經,他試探著開口:「其實他可以回國……」

  「我不想他為我放棄自己的規劃。」

  「或者你可以考慮留下?」

  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林粵笑了:「都不是,只是因為我們不願意為彼此改變自己的人生規劃,所以他提了分手。」

  可是,明明提分手的是對方,但不想再為這段關係努力的人卻是自己。

  葉慎安聽罷緩緩垂下了眼睫,那你到底為什麼選擇了我呢?是出於己願,還是僅僅因為利益……他不敢問她。

  林粵終於放下了手中酒杯:「那麼,你呢,為什麼會分手?」

  葉慎安愣住,良久,才開口:「其實,是酒酒跟我提的分手。不過我想即便她不說,晚一些我也會開口的。至於理由,我們不都很清楚嗎?我想,她大概是害怕我下不了狠心,不擅長做一個壞人吧……但壞人,終歸是壞人呢。」

  雖做足了心理建設,但在聽到答案的這一刻,林粵的心臟還是狠狠緊了一下。她勾起嘴角,諷刺地笑了:「哦,看來我們是同類啊。」

  同樣自私,同樣卑鄙。

  可是,同為壞人的你,會因為這樣的選擇感到遺憾嗎?她沒有勇氣問他。

  各懷心事的兩個人,就這樣靜默對視著。

  忽然間,葉慎安被她的眼神撞得心神一晃。她瞳孔中一閃而過的情緒,是難過嗎?他不由定睛,端詳她的臉。

  燈光下,林粵粉黛未施,皮膚卻瑩白細膩,猶如山間抖落的颯颯細雪。她隨意綰起的髮髻固定在腦後,耳郭邊,有幾縷亂發垂落。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浴袍完美勾勒出她流暢的肩線,瘦歸瘦,卻絲毫不顯柴相。原來他的老婆,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不知道為什麼,仿佛從這一刻起,他再看她,每一眼,都變得比往昔清晰了幾許,亦生動了幾許。

  靜坐須臾,葉慎安似記起什麼,驀然起身。

  林粵連忙斂起情緒:「怎麼了?」

  「你回來之前,阿姨敲門,說簡單做了些宵夜,你餓嗎?」

  晚上那頓飯,他們各自揣著心事,誰都沒吃多少,他不提還好,一提還真覺得餓了。

  林粵跟著站起來:「那一起下去吧。」

  大廳里漆黑一片,阿姨一早回房休息了。葉慎安摁亮餐廳的燈,踱去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圈,還真是簡單的宵夜——糙米蔬菜粥搭配蒸好的紫薯,當他是胃出血在家休養的病人?起碼給點兒油水啊!

  林粵跟進來,瞅了冰箱一眼:「怎麼不動了?」

  葉慎安磨牙:「你先等等,我再去煎倆蛋。」

  「我不吃,太油。」

  敢情這沒牙老太般的口味原來是她授意的。葉慎安充耳不聞,把粥塞進微波爐,又拿了倆雞蛋往碗沿上磕:「沒關係,長點兒肉更好看。」

  林粵眼光一亮,剛才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哦,你的意思是覺得我好看?」

  這人怎麼完全抓不住重點?重點是他要吃煎蛋!葉慎安一邊打火,一邊應聲:「嗯。」

  身後的人突然不說話了。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葉慎安熟練把油倒進去,才聽見林粵似乎有些彆扭的聲音:「吃就吃吧,不過只此一次啊。」

  頓了頓,她又問:「原來你會做飯啊?」

  葉慎安不無得意地答應:「怎麼,難道你沒看出來?」

  「嗯,完全看不出來。」

  他詞窮,想想又很不甘心,脖子一梗:「我不只是會煎蛋,牛排也煎得很好,我還會做漢堡呢!」

  活脫脫小孩子炫耀的語氣,林粵忍俊不禁。

  蛋煎好,葉慎安拿出盤子盛好,轉過身去。林粵剛好迎上來,低頭認認真真打量著盤中那兩顆蛋。黃而不焦,熟而不老。真不賴!

  她揚起臉,歪著脖子由衷誇讚:「厲害厲害,你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葉慎安氣結,這女人到底會不會誇人?每次誇他,都像在罵他。

  兩雙眼睛對視一會兒,突然,葉慎安把盤子往料理台上一擱。

  「又怎麼了?」

  他沒回答,俯身吻住她的唇。

  結婚的好處就是,不用凡事都琢磨出個所以然。他想吻她就去吻她,犯不著思考出一二三條理由。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從剛才攤牌起,他突然發現了她的美。和盤裡那兩顆蛋比起來,現在的她比較誘人。

  林粵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好久才記得閉上眼。這是葉慎安第一次沒有徵兆地、主動地親吻自己,林粵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前前後後他們不是沒有親密接觸過,但每一次,她都是籌謀好的,抑或是準備好的。

  唯一一次不得章法的接吻,還得靠對手指揮。

  「張嘴。」

  「換氣……」

  她雙手攥緊他浴袍的衣領,心中忿忿,什麼時候輪到他在這裡指點江山了?!不過,這回就算了……誰讓她喜歡他呢?

  前段時間夏筱筱出差兼加班,周公子那頓「鴻門宴」不免被她一擱再擱。說來周公子也是個人才,電話回回不落,頻率卻拿捏得剛好,不會天天撥,差不多三五天打一回,先聊點兒有的沒的,末了才輕描淡寫地問她一句:「明兒有空麼?」

  夏筱筱是真忙得沒空,只好實話實說。

  周公子在自己這裡連碰了三次壁後,夏筱筱以為他差不多惱了,要偃旗息鼓了,沒想到第三天,電話又照常打來,仍還是之前那個殷勤的調調:「筱姑娘,明兒有空麼?」

  夏筱筱覺得自己多少小覷了他,這人騷歸騷,耐性和修養是真不錯。於是這周雜誌出完片,她調休一天,破天荒主動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里,她怯生生、猶猶豫豫地表示:「那個,今天我剛好有空,你看今天行嗎?」不等周公子開口,她又為難道:「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好,太倉促了,要不,改天吧……」

  話這麼說,嘴邊卻揚起一抹狡黠的笑——要占強,先示弱。

  周公子一聽她這麼說,當然急急道:「沒關係!我今晚剛好有空!」當機立斷,決定水掉今晚的牌局。畢竟他等這傻白甜,等得都快立地成佛了。

  再三跟夏筱筱確認好時間、地點,周公子這才屁顛屁顛掛了電話。

  望著手機上的那個名字,夏筱筱莞爾,很好,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哪能讓你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東風到底吹不吹,說穿了全憑她的心情。

  回家洗完澡,換了一身衣服,夏筱筱慢悠悠化了個淡妝。周公子本就是山珍海味吃多了突然想換個口味,逢場作戲,她很樂意陪他做全套。反正她也好久沒遇到騷得這麼有風骨、蠢得這麼有底氣的男人了,還挺有意思。

  人到小區門口,夏筱筱剛坐進車,手機突然響了,是個沒存的號碼。

  她只看了一眼,立刻接起來:「趙姨,是我媽出事了嗎?」

  趙姨也不囉嗦:「剛才還好端端在陽台上曬太陽,突然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一下就狂躁起來了……還踹了個花盆下去,還好沒砸到人,嚇壞我了,你快來看看吧!」

  「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車在路口掉了個頭,往周公子約好的那家餐廳反方向去。

  夜色徐徐沒過城市的天靈蓋,夏筱筱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看來今晚這風,怕是吹不起來了。

  房間內很靜,躁動之後的夏母已經吃了安眠藥,睡著了。夏筱筱進門直奔臥室,確認母親無礙後才關門走出來。

  趙姨端了水過來,遞給她,她接了,卻沒喝。剛才擔心過頭了,現在反而什麼都喝不下。

  「未來半年的工資,我剛才已經打您戶頭了,多出來的一點兒,是我的心意。上回您不是說,老家的孫子要念大學了嗎?」

  「謝謝,謝謝……」趙姨連聲道謝。

  夏筱筱疲憊地擺擺手:「是我要謝謝您才對,您知道的,我媽這樣的情況,願意接手的人不多。」

  「你言重了,拿錢做事,我分內的。」這一點,趙姨拎得很清。

  夏筱筱淡淡一笑,沒多說了。

  兩人走到沙發前坐下,夏筱筱這才低頭啜起手中的那杯水:「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樓下剛好有對熱戀的小情侶經過……嬉戲打鬧的聲音大了點……」

  夏筱筱沉默著,心裡大概有譜了。

  果然,趙姨接著說:「你媽媽就忽然發脾氣了,還往下踹了個花盆。那對情侶被嚇壞了,破口大罵,低樓層的人被驚動了不少,都探出頭看熱鬧,我趕緊把她拽進去了……」

  「我明白了,」夏筱筱放下水杯,「麻煩您了。」

  「你真不考慮……換個方式照顧她?」趙姨問得委婉。

  夏筱筱失笑:「當然考慮過,但我了解她,送去醫院,只會激起更大的反應。現在這樣,至少大部分時候,她是平靜的。」只要不看見成雙成對的愛人。

  趙姨見她臉色不太好,識趣地噤聲了。

  夏筱筱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手機響了才站起來:「我突然記起晚點兒還有事,我媽就拜託您了。」

  「去吧。」趙姨理解地頷首。

  夏筱筱恭恭敬敬朝她鞠了一躬,這才離開。

  另一邊廂,周公子在餐廳足足坐夠了兩個鐘頭,臉色直接從早上八九點的太陽花,等成了傍晚蔫了吧唧的喇叭花。

  真箇傻白甜!自作聰明考驗人耐性也不帶這麼考驗的吧?他轉著手中的刀叉,熊熊的鬥志被怒火點燃——老子今天就在這裡發毒誓了,等我回頭撩到你,絕對要把今天受的委屈一樣一樣,丁點不落地討回來!

  周公子恨恨地磨著後槽牙,忽然間,餐廳門口探出一顆小腦袋。他心頭「咯噔」一聲,光天化日,平安中國,這姑娘怎麼會搞成這副模樣?他嚇得趕緊跑過去。

  夏筱筱的頭髮亂了,裙子髒了,眼眶裡還含著汪汪的淚水,水靈靈的眼睛垂著,語氣委屈巴巴:「路上太堵,我看差不多近了,想要下車步行過來,結果被摩托車擦了一下……」

  周公子:「……」

  見他神情鬆動,夏筱筱略鬆了口氣,很好,差不多過關了。只不過……她心中多少唏噓,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戲精到這個地步。

  算了,反正眼前這位也是戲精。

  轉天下午,夏筱筱打電話約林粵晚上吃飯。

  林大小姐向來直接,上來就說自己沒空,要約只能在自家酒店餐廳見。

  剛付過趙姨工資,夏筱筱琢磨著卡里撐死不剩兩千塊,去餐廳一頓就得消滅大半,索性實話實說:「我最近才付了阿姨工錢,現在窮得響叮噹,去也可以,不過可能只請得起一盤前菜,畢竟我工資下月才發。」

  林粵一愣:「你這是預付了多少?」

  「半年。」

  「我記得,你不是一向是月付麼?」

  「突然出了點情況,我就乾脆一咬牙,一次性多付了點兒。」夏筱筱面上沒說,心裡還是憂心過,害怕趙姨轉頭不願意做了,不如提前把錢打過去,這樣就算半年後她真要辭職,她也能有段緩衝時間。

  「行,那其他見面再說吧。看你最近這麼慘,今晚就你請客我買單吧。」

  夏筱筱笑了:「那就提前謝謝林大小姐了啊。」

  趕到世悅的餐廳,林粵已經點完單了,末了還不忘叫了瓶酒。

  夏筱筱入座,托著下巴打量她:「怎麼感覺其實是你有事想跟我聊啊?」

  林粵合上餐單,但笑不語。

  菜一道道呈上來,林粵拿起刀叉,這才慢條斯理問她:「對了,你和周公子的『鴻門宴』怎麼樣了?」

  「我就說,世上沒有免費的晚餐,原來是沖八卦來的!」夏筱筱佯裝不悅地撇撇嘴,「不過……這事怕不是你覺得好奇,而是你家那位好奇吧?」

  「周世嘉是他朋友,你是我朋友,他也是害怕以後你們鬧得不愉快,大家見面會尷尬。」

  「嘖,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就開始護短了。」

  「所以,你到底是想說呢,還是不想說呢?」

  「沒什麼不能說的,其實我們昨天才約上那頓飯。不過他運氣不好,碰上我媽突然出狀況,我遲到了很久……我又實在懶得花工夫給他解釋,也覺得沒必要,所以乾脆在樓下找了輛車蹭了蹭,再把頭髮拽亂了一點……」

  「啊?」林粵聽得一頭霧水。

  夏筱筱壞笑:「就假裝出了個『小車禍』唄!」

  「……噗!虧你想得出來!」

  「急中生智嘛,而且周世嘉這個人吧……」夏筱筱頓了頓,像在組織語言,末了,嘴角微微上揚,「自以為瀟瀟灑灑,其實是騷騷傻傻,挺好騙的。我這麼一演,他立馬不氣了,吃完飯非要送我上醫院檢查,我再三拒絕,他才改道送我回去,一路上規規矩矩的,連根指頭都沒碰一下。」

  想了想他的身世,林粵頷首:「這倒是,他看人眼色一貫一流。」所以儘管人風流了些,但從不惹人嫌。

  「怎麼?他這個性難道還有歷史原因?」夏筱筱敏銳地捕捉到了林粵的話外音。

  林粵不答反問:「你這是紅鸞星動了?」

  「不至於,不過臉的確對胃口,人逗著也樂呵。」

  「真有興趣就自己慢慢了解,我可不替人的過去背書。」

  「高貴冷艷啊你!」

  「戲精這麼說我,我可一點兒都不在意。」

  夏筱筱睨了她一眼,不搭理她了。

  林粵切了塊牛排,送進嘴裡:「對了,今兒不是你找我嗎?沒什麼想說的嗎?」

  夏筱筱還氣著呢,沒好氣:「我明天又得忙了,還想著今天有空,專程來關心你一下,沒想到有些人竟然沒良心,還罵我戲精。」

  「戲精是一種褒獎,演技精湛的精。」林粵面不改色。

  夏筱筱撲哧一笑:「得了吧,假惺惺。只有我真心實意,來關懷圍城裡的你過得好不好。」

  林粵笑:「挺好,最近還給我煎蛋了呢。」

  「嗤——瞧瞧,一顆破雞蛋就把你收買了,我們林大小姐的心原來就這麼好騙的嗎?」

  「只知道揶揄我,那你呢,還是堅定不婚?」

  夏筱筱懶散地擺擺手:「去去去,專心砌你的牆吧。」

  一頓飯吃得差不多,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喝餘下的紅酒。

  夏筱筱晃晃酒杯,望向窗外,暮色疊著翠色,匯成盛夏的夜。她不禁打了個哈欠,昨天心裡有事,只淺淺睡了五個小時,一會兒還是儘早回去補覺吧。回首看著眼前人,夏筱筱像想起什麼:「對了,葉慎安知道嗎?」

  「什麼?」

  「你喜歡他的事啊!」

  這對夫妻可真奇怪,你說他們沒有感情基礎吧,相處倒是和諧。但你說和諧吧,他們好像又對彼此的內心一無所知。

  林粵笑笑:「還不知道吧,滿腦子都覺得我是在覬覦他的肉體。」

  不過最近,他好像也覬覦上了自己的肉體。

  「好蠢啊……如今這個世道,難道蠢貨都是扎堆的嗎?」

  這回林粵竟然沒惱:「嗯,是挺蠢的,之前竹子的事,他壓根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對他而言,那只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吧。但我的判斷沒錯,他適合這個行業,儘管他現在完全沒能意識到這一點……我可不會喜歡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蠢貨。」

  「那,你有打算告訴他你的感情嗎?」

  「暫時不了。」

  那樣沉甸甸的一份感情,以他的個性,難保不會震驚得當場跑路。

  和成為他父母心中那個理想的兒子相比,她更希望他是快樂的、自在的。他願意為這段婚姻付出多少,她就展示給他恰如其分的對等情分。

  回到家,葉慎安兜頭迎上來:「怎麼一頓飯吃了這麼久啊?」說著還湊到她身邊嗅了嗅:「喝酒了?」

  林粵把他的腦袋扒開一點兒:「沒多少,也就一人半瓶。」

  「這叫沒多少?」語氣竟不是生氣,反倒有點兒哀怨。

  可不哀怨麼!結婚後他可謂修身養性,狐朋狗友的邀約能推都推了,推不掉的,也都乖乖提前跟林粵報備。不過林粵好像對他這種二十四孝的行為並不感冒,有天忙著,他正要開口,林粵直接揮手打斷:「行了,我又不是你媽,你自己安排好時間,不耽誤明天上班就行。」

  呸,他媽都沒這個待遇呢!他氣得再沒跟她打過報告,但每天還是十二點前準時回家。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葉慎安忍不住嘟囔:「你們女人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悄悄話,必須背著男人說?」

  「怎麼,你想和我們一起?」

  「也不是……」

  「那不結了,你看周公子約你打麻將,我哪回去攪和了?」

  有理,葉慎安不說話了。頓了頓,他抬手拽住她襯衫的衣角,謹慎道:「那個,這周末,我們要不要去約個會啊?」

  他覺得,既然大家結婚了,又不是形婚,那普通夫妻之間的日常,還是要跟上的。前段時間因為那個Miki作妖,兩人忙得焦頭爛額,回家往往倒頭就睡,現在眼看那件事的影響徹底過去了,也到了放鬆的時候。勞逸結合嘛。

  林粵背對著他,身體沒動,唇角緩緩上揚,語氣仍是淡淡的、欠欠的:「哦,那看你今天表現吧。」

  葉慎安齜牙,這女人,果然就只是看上了他的肉體!

  「努力表現」後,葉慎安終於得到林粵首肯,答應抽空和自己約會。不過時間待定,具體得看她心情。葉慎安以為,以她善變的心性,這約到底有沒有著落,還真說不好……算了,一切都看天意吧。

  林粵去洗澡,他躺在床上玩手機,微信忽然彈出一條消息。

  周公子:「修身養性葉老二,知道我今天見到誰了嗎?」

  葉慎安最見不得他一臉嘚瑟賣關子,直接回:「不知道。」

  周公子嘆:「唉,好冷漠啊!難道是林大小姐最近對你不好?」

  葉慎安拒絕接茬:「說人話。」

  周公子只好搓搓手,激動打字,想來這是他表達得最有文學造詣的一次了:「我今天好像見到你的白月光了!」

  浴室的水聲停了,林粵剛好走出來,葉慎安下意識刪掉編輯了一半的話,順手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柜上。

  「洗完了?」是句廢話。

  林粵看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的手機一眼:「你去洗吧。」

  「哦。」他悻悻起身。

  手機就這麼擱那了。

  人再出來,林粵已經關燈了,看樣子先睡了。他想了想,摸黑走到自己那邊,沒動手機,而是拉開抽屜,翻出一盒煙,走去陽台點了一支。

  熱風自洞開的落地窗湧進來,黑暗中,躺著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老公。」

  這是她從巴黎回來後,第一次這麼稱呼自己。

  「……原來你沒睡?」

  「嗯。」

  「要不也抽一支?」

  「不了。」

  他「唔」了聲,沒再多說。

  床上的人手指攥緊了床單,明明是平時最熟悉的話語,現在卻艱難到需要一個字一個字編排,才能若無其事地吐出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明早八點上班,別睡太晚了。」

  葉慎安怔了怔,總覺得,林粵今晚不太對勁……他抬頭望了眼天邊的那彎月,大概,是他的幻覺吧。

  轉天一早,林粵起床先走了。葉慎安急急趕到辦公室,發現她正從容地翻著一天的工作安排。他腳步一滯,訕訕走過去:「你今天……怎麼沒有叫我起床啊?」

  明明這些日子以來,他們都是一起上下班的。

  林粵抬頭,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將三份簡歷推至他面前:「面試時間定在下午三點,我跟人力資源經理談過了,現場你去把關吧。」

  葉慎安定睛看了看那些簡歷,心中不由一驚,竟然真是他之前選的那三個人!

  「挑一個你覺得最合適的人選吧。」

  「我……」我心裡沒譜啊!

  「怎麼?不相信自己?」

  「……」

  「沒關係,我相信你。」

  林粵朝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好像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等葉慎安回過神來,她已經走到了門邊。

  「等等,你要去哪裡?」明明還不到會議時間啊。

  林粵的手握著門把:「我去見陳經理。」

  特聘人員的任令雖然最終只需要經總經理批示,但陳叔作為安保部門的經理,理應參與面試環節。她只是不喜歡他眼下的行事作風,並不想為誰破壞規則。

  門緩緩闔上了。高跟鞋落在柔軟的地毯上,落地無聲。林粵目視前方,不覺輕嘆了聲,待會兒跟陳叔一番斡旋想必是免不了了,只希望場面不至於太難看……

  接到人力經理的面試安排通知後,陳洪至今已看了好幾次表。

  按理說,人該來了啊……他的手指輕叩著桌面,眉頭不覺緊皺,還是說,林粵這個總經理已經囂張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正暗暗置氣,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他頓時回神:「請進。」

  門當即被推開,林粵快步走了進來:「早上好,陳經理。」

  「原來是林總經理啊,什麼風把您吹我這兒來了?」見到來人,陳洪非但沒有起身相迎,反倒是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林粵的眼風輕輕掃過他的臉,微笑:「陳經理客氣了,我來找你,自然是有事跟你討論,不過我待會兒要去拜訪客戶,不如我們就開門見山吧。」

  「到底是什麼大事,還需要林總經理親自上門啊?」

  知道他向來愛討嘴上便宜,林粵亦不惱:「也不是多大的事,就像我說的那樣,待會兒我要去拜訪客戶,面試恐怕無法親自參與,所以特地安排了葉助理替我把關,希望到時候你多擔待,給予支持。」

  陳洪聽罷,意味深長地笑了:「總經理日理萬機,所以我才說,副總經理的位置空著不是長久之計……」

  林粵面上仍端著四平八穩的笑容:「是啊,所以明年葉總經理就會正式上任了,到時候,副總經理的人選自然會儘快定下來。」

  陳洪的臉色驟然黑了幾分。林粵視若無睹:「看來陳經理對面試的事情沒什麼意見,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下午面試辛苦了。」

  「……」

  這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誘導他將視線從面試的事情上轉移開,讓他完全錯過了發難的機會。

  桌下,陳洪緩緩握緊拳頭,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林粵關上了房門。

  下午三點,面試準時開始。

  在座面試官統共三人,除開葉慎安,一位是人力資源經理,另一位則是不知道林粵怎麼請來的安保部經理陳叔。

  那三位應聘者的簡歷葉慎安來之前已背得滾瓜爛熟,一輪面下來,他最屬意年紀最輕的一位,那人是安全保衛專業出身,但可惜工作經驗只有三年,跟其他兩位擁有十年酒店工作經驗的應聘者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葉慎安剛才偷偷觀察了一下人力經理的表情,感覺她似乎也比較看好這一位,但陳洪明顯很不滿意。

  果然,討論的時候,陳洪直截了當表示:「年輕人光學歷好看有什麼用,經驗就這麼點兒,真攤上大事,馬上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葉慎安忍不住反駁:「經驗也是需要積累的,如果不給年輕人機會,那以後哪會有經驗豐富的中年人?」

  陳洪眉目森然:「是麼?那你如何保證,他能不在積累經驗的過程中出任何岔子呢?酒店的安保可不是過家家,一旦出了問題,可沒有辦法跟搭積木一樣推翻重來!」

  人力經理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為難地看著兩個人。葉慎安一剎間僵住了,是啊……他都沒辦法保證自己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經營者,憑什麼去擔保別人?

  「那好……就按你說的來吧。」葉慎安沉默了。

  陳洪滿意地輕哼了一聲,總算是找到機會,給這位銜著金湯匙的二世祖好好上了一課,掃了掃上午林粵給他找的晦氣。

  面試完出來,葉慎安的惶惶情緒一直持續到回辦公室。林粵聽過他一五一十的陳述,沒說對,也沒說錯,只說:「陳叔說得不無道理,但在我看來,迷信經驗也不算一件好事,經驗只能參考,不能照搬。最重要的是責任心和隨機應變的能力。」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也許過於苛刻,和緩道:「既然最後你也同意了,我當然沒有意見,但以後你要花更多的心思觀察評估你的選擇。試用期過,再做最後的決定也不遲。」

  葉慎安默默點頭。林粵微微一笑:「那收拾收拾,今天準時下班去約會吧?」

  「嗯?」

  「怎麼,不是你說要約會的嗎?」林粵故意朝他擠了擠眼,「我對你昨天的『表現』,還挺滿意。」

  「……」果真是個善變的女人!

  難得天沒黑就可以下班,葉慎安摩拳擦掌,在心裡細細編排了一遍待會兒的娛樂項目,末了,又覺得沒勁——普天之下,難道找不到除吃飯看電影逛街外更有意思的消遣?他覺得有必要琢磨出點兒更刺激、更特別的安排。

  然而他絞盡腦汁都沒想出更滿意的方案——刺激和特別倒是主動找上了門。

  下班前十分鐘,葉慎安整理好桌面,看了看表,覺得差不多可以提前下樓了。正要進辦公室叫林粵,裡頭的人突然風風火火沖了出來。他眼皮跳了跳,有不好的預感:「怎麼了?」

  林粵目光冷峻:「去餐廳。」

  電梯下行,林粵眉頭緊鎖,一言不發,葉慎安雖不明所以,但也可以預見,今晚的約會鐵定是泡湯了。

  電梯門一打開,餐廳經理便迎了上來:「林總。」

  林粵言簡意賅:「先說情況。」

  事情是這樣的——陳偉廉上任以來,世悅的法餐廳一直人氣高漲,不少非酒店住客也慕名而來,近來更是需要提前一周才能訂上位子。

  今天原本一切如常,餐廳雖然客滿,但服務質量並沒有打折,直到一位客人忽然厲聲喚來服務員,說自己點的菜一直沒有上。服務員當然是趕緊調出點單記錄進行核對,發現那位客人並沒有點這道菜。餐廳規定,客人第一次下單後服務員會對每道菜逐一核對確認,確認無誤後,才會正式下單到後廚,所以極大可能是,這位客人漏點卻記錯了。

  服務員當然不會指出客人的問題,只是好聲道歉,試圖安撫對方的情緒,然而沒想到這位客人脾氣相當大,完全不聽人說話,一直呼呼喝喝的,還一把將服務員推開了。

  「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對方雖然無意,卻還是被撂倒了,不小心撞翻了旁邊的桌子……」

  餐廳因此陷入了一片混亂,主廚陳偉廉亦被驚動了出來。

  「我當時忙著指揮人收拾殘局,又急著安撫這位客人,一時無法兼顧她。主廚出來看見了,就想拉小姑娘起來,結果那位客人竟然扒開我衝過去,指著鼻子罵服務員做錯事還裝無辜,戲多……主廚大概是怕他一怒之下傷害到小姑娘,下意識攔在了前面,結果那位客人直接撞到他身上,把自己給撞翻了,胳膊被碎掉的盤子劃了道小口子……」

  現場確實一片狼藉,大部分客人已經匆匆買單離開了。

  林粵環視一圈,立刻跟所剩無幾的客人鞠躬致歉:「給大家帶來了不好的用餐體驗,我謹代表酒店跟諸位表示誠摯的歉意。今天各位的菜品全部免單,稍後餐廳經理會給大家發送一條信息,下次再來我們酒店消費,任何項目都可以享受九折優惠。請相信我們酒店為大家竭誠服務的誠意,希望這次的事情,沒有影響到各位愉悅的心情。」說完又轉身吩咐餐廳經理:「已經離開的客人,按預約記錄依次聯繫,退還今天的餐費,提供相同的優惠。」

  客人們聽罷臉色大都漸漸回緩,其中不乏有人表示理解。林粵感激地笑笑,逐一親自送出餐廳,等安排好清場打烊,才急忙趕去會客室,與剛才安排過去安撫那位受傷客人的葉慎安會合。

  會客室很靜,林粵推門進去,就看見一張冰凍的中年臉孔。

  葉慎安連忙朝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這人難纏。林粵輕輕頷首,快步走過去,朝對方伸出了一隻手。

  那人冷哼一聲,視而不見,林粵笑笑,不動聲色收回了手,在他對面坐下了。

  「我不管!是你們服務員業務水平不行,失誤在先,而且我又不是故意推她的,誰知道她碰一下就倒了!我看啊,她就是害怕受罰,故意裝可憐博同情,而且話說回來,現在受傷的人可是我,不是她!」

  林粵沉默著,視線掃過他的傷口,貼著OK繃,看來葉慎安已叫人來處理過——不錯,應對及格。

  她清清嗓子,望著對方的眼睛,語氣懇切:「剛才我已經大致了解了現場的情況,服務員方面,我們後續一定會加緊進行培訓,力爭不會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另一方面,服務員也的確因此受了傷,餐廳經理剛才查看過,說她的胳膊有大片淤青……在我看來,這次的事應該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作為酒店方,我們深感抱歉。您看,今天的晚餐費全免,後續醫療費用全數報銷,這個解決方案能接受嗎?」

  「意外?」對方眸光一沉,不依不饒道,「那小姑娘就算了,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你們那個主廚,我看是有意衝撞我,伺機報復。」

  林粵翕動了幾下嘴唇,自知不能說是你自己衝上去的,只好道:「那關於主廚,您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告訴我,我看是否能滿足您。」

  「道歉!」那人囂張地揚起臉,手指一下下撫弄著手臂上的那塊OK繃,「我要他當面給我鞠躬道歉!不然這件事,我絕不會這麼算了的!我不僅要去消協投訴,還要把你們酒店掛到網上,之前不已經上過一次嗎?這次怕不會這麼快就過去了吧……」

  林粵沉吟了片刻,鄭重點頭:「好,我明白了,請您給我一點兒時間。明天下午,我會正式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與陳偉廉認識這麼多年,林粵深知其個性,他那麼高傲一個人,是絕對不會輕易為這種莫須有的罪名低頭的。

  但站在酒店的立場,她又的的確確需要他的道歉。事實上,處在這個行業,哪有真正的對錯之分呢?在不涉及人身安全的前提下,顧客就是上帝,顧客要一句「對不起」,她就只能給對方一句「對不起」。無關乎尊嚴或正義,只是職業需要罷了。

  「你在這裡等我吧。」林粵停車,轉身對旁邊的葉慎安低聲道。

  葉慎安沒看她,只是抬頭眺望著窗外的公寓。陳偉廉所住的那間,正燈火通明。還記得不久之前,他還曾在這裡幫他守著裝飾打掃呢。

  葉慎安緩緩收回視線,再看她,神情難辨:「就不能一起嗎?」

  「不能。」

  他們靜靜對視著,涼涼的月光籠住林粵的臉。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有點兒陌生,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黃金海岸的那夜。海風喧囂,他坐在那家餐廳里,無意間,遠遠看見她。煙籠寒水月籠沙,她周身浸沒在朦朧的月色中,熟悉的一顰一笑,卻對著另一個他完全不熟悉的人。

  那一瞬,他仿佛被再次點醒——他們其實真的真的,一點兒都不熟。

  「你去吧。」葉慎安默然轉開臉。

  林粵似怔了一下,半晌,輕聲答道:「等我回來。」

  「William。」

  門拉開,映入林粵眼帘的是陳偉廉的一張撲克臉。他剛洗完澡,換了一身衣服,頭髮還沒來得及吹乾,淅瀝瀝的水珠時不時順著脖頸淌下來,靛青色的睡衣肩頭蔓延開一小片黑色的濕潤。

  「進來吧。」

  林粵應聲,低頭卻發現空蕩蕩的玄關連一雙多餘的拖鞋都沒有。

  「今天之前,沒想過你會來。等我想到的時候,你已經來了。」沉甸甸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林粵恍然,旋即笑著搖頭:「沒事,我光腳好了。」

  赤足走進去,陳偉廉已經回浴室吹頭髮了。時斷時續的「嗡嗡」聲被靜謐放大,林粵揉著太陽穴,幾乎預見了這場談話的艱辛。

  不該太了解一個人的,太了解對方的話,就會不自覺產生預判。他會做什麼,又為什麼會那麼做——一切都被合理化了,試圖撬動反而棘手。

  正當她思考的時候,吹風機的聲音戛然止住了。陳偉廉腳步漸近:「我知道,你急著來找我是為什麼。」

  哦,對,這其實也在她的預判之中。一個聰明人是不需要你總結前情提要的。

  「嗯。」她淡淡應聲。

  「所以,林粵,你現在是以什麼樣的身份拜託我?」

  林粵抬頭,鎮定微笑著,對上他灼灼的視線:「總經理的身份。」

  一剎的寂靜。

  陳偉廉忽然極少見地笑了。其實不是他不想往前走,是再也沒有遇到這樣的人了啊。幾乎契合他心中的完美。唯一的不完美地方,大概是自己並非她最想要的選擇。

  見他笑了,林粵反而心生茫然,是他變了嗎?如此輕鬆就說服對方,她有些措手不及。

  「林粵,你變了。」

  「嗯?」

  「你變得愛笑了,當然,不是從前你不笑,只是笑起來不太一樣……你變得柔和了。是他改變你的嗎?我有時在想,當初是不是不該那麼輕易放棄的……明明正確的選擇,也很好。」

  世上又哪有真正十全十美的愛情呢?

  他頓了頓,低頭再端詳她,眼中是往日沒有過的悵然:「我有時覺得,是不是那時我不那麼固執,再努力一下,結果就不同了呢?」

  似雪落後萬鳥歸寂,林粵緩緩抬起頭:「不,William,那個不想再努力的人,其實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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