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當下


  陳偉廉竟然去道歉了,不僅如此,還親自為其再做了一頓晚餐,以表歉意。思兔閱讀520官網對方大概沒想過會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立刻轉了態度,連聲說著「辛苦了」。人終歸是不壞的,就是脾氣暴躁了些,「上帝光環」強烈了些。

  餐廳恢復了正常營業,令林粵驚訝的是,因為這次突發事件,酒店竟額外收穫了一大單生意。

  原來當晚來就餐的客人中有一位是某家公司的高層,林粵處理問題的態度打動了他,沒過幾天,他的秘書聯繫到酒店,說希望將公司下個月召開的高層會議放在世悅舉行。

  禍兮福所倚,說的大抵就是這麼回事了。

  同樣,陳偉廉當天對待服務員的紳士風度亦在女性顧客群體中怒刷好感度,最近來餐廳的年輕女性明顯增多了。就連餐廳經理都忍不住打趣,也許過不了多久,William就會成為全城最受歡迎的鑽石主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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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金颯颯的陽光灑在林家院子裡,微風撣落一地光影,葉慎安正蔫巴巴望著窗外一片大好的初秋光景出神。門鈴忽然響了,他整了整睡袍,打著哈欠去開門。

  難得林粵見他換季感冒,給他放假一天,阿姨也外出買菜了,這好端端的工作日,會是誰啊?

  門一打開,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哀怨的臉。

  周公子虛虛扶著門框,做疏離狀:「嗨,早上好,我的鄰居!」

  葉慎安哭笑不得:「你這是跟我演哪一出呢?」

  周公子悲情望天:「唉,大概是演始亂終棄那一出吧!」

  可不是嗎,自從那天他跟葉慎安說自己好像遇上他的白月光之後,葉慎安就再沒回過他任何消息。他起先沒放心上,後頭約他打牌,他也不理,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可是,至於嗎?不就是個前女友,還變成系統自動屏蔽的敏感詞彙不成?!他覺得很有必要跟他興師問罪。

  聽罷周公子不帶停頓的哭訴,葉慎安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你還是先進來吧。」

  外頭風大,就算周公子樂意吹,他一個病人也不樂意吹。

  把人安頓好,他去廚房洗水果,斟酌再三,才解釋:「那天我本來是打算回消息的,不過字打了一半,林粵剛好洗澡出來了,我不想她誤會,就放下了。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發現她人不在,又急著去酒店上班,一時沒來得及回復……後來嘛,酒店餐廳突然出了些亂七八糟的情況,我忙起來就徹底不記得要回消息這事了。」

  周公子聽罷哼唧了幾聲:「你忙你有理!」反正這群狐朋狗友里,就他自己不上班,每天都閒到發霉。

  葉慎安失笑:「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哦——」周公子故意拉長語調,「那你說說看,當時是想跟我說什麼來著?」

  葉慎安一時沒吭聲。

  半晌,水果切好,葉慎安才端著盤子回到客廳,在他旁邊坐下。

  「我想說,我愛過酒酒——對愛過又沒能愛到最後的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好奇,也不打擾她的現在。我認真勸你一句,以前的事情就不要瞎摻合了,否則……」他頓了頓,面上仍笑著,但那笑容卻冷森森的,「我可真生氣了。」

  秋風乍起,轉眼來到商務會議當天。

  這是世悅開業以來第一次承辦商務會議,為了給今後的接待工作開個好頭,上上下下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從現場布置到服務流程,林粵全都親自參與把關。

  截至目前,一切都進行順利。

  傍晚,會議圓滿結束。

  會後,與會人員氣氛融洽地一同前往法餐廳用餐。接待工作到這裡差不多到了尾聲,一線部門的員工紛紛鬆了口氣。

  但為了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林粵還是堅持等到餐會結束後才離開酒店。

  所有人,包括林粵,都以為這次會務接待就此畫上了句號,然而第二天上午,事情卻急轉直下。

  九點剛過,林粵便接到前廳匯報,說有一位昨天參會的客人,半夜突然開始出現胃痛腹瀉的情況,客人本以為不是大事,沒有立即聯繫酒店,不想早上症狀竟然加劇了……現在,他們已為其準備好車,馬上可以送去醫院。

  林粵問清客人姓名和房號後,掛斷電話,直奔樓上客房。

  房門沒鎖,只虛掩著,她深吸了口氣,輕聲叩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來人正是這次授意在世悅舉辦會議的那位高層——傅先生。

  眼下他雖面色不佳,風度卻猶在:「你好,林經理。」

  林粵恭恭敬敬朝其鞠了一躬:「您好,傅先生。剛才前廳聯繫我,說鄭先生發生了胃痛腹瀉的情況。請放心,車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可以立刻安排送鄭先生就醫。」

  傅先生聽罷,面色稍有和緩,剛要開口,裡間忽然傳來斷斷續續的話音:「你們的食物……絕對……有問題……」

  兩人俱是往裡看去。林粵立即道:「請問,方便我進去查看一下鄭先生的狀況嗎?」

  傅先生微微頷首。林粵感激地道過謝,這才走進房間。

  房內,鄭先生正蜷縮在床上,只留給林粵一個虛弱的側影。

  林粵連忙走過去,蹲下身,誠懇地與他對視:「鄭先生,請儘管放心,我們一定會查清問題所在,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您的健康,請放心信賴我們,眼下我們先儘快幫您恢復健康,您看可以嗎?」

  大概是腹瀉到幾近虛脫,鄭先生已然沒了力氣,慘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在思考,許久,才有氣無力道:「好吧……」

  中午,醫院的診斷報告出來了。

  無法百分百確定是食物中毒,但不排除食物引起了腸道的劇烈反應。可由於腹瀉多次,鄭先生已無法提供糞便檢驗,結果只能參考食品留樣的檢驗報告做出判斷。

  按照規定,高風險餐飲服務提供者和為特定重要活動提供餐飲服務的,應對每餐次食品成品進行留樣。達到世悅規模的酒店自然會按規設置專門的留樣制度,可現在問題在於,一般一次會議達到十桌甚至幾十桌以上才會進行留樣,而傅先生公司的會議,並沒有達到相應的留樣規格。

  但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當天酒店還承辦了一場訂婚宴,宴會餐譜中,與傅先生會議餐宴重合的菜品高達百分之八十,且有進行相關留樣。

  事關酒店的聲譽和客人的信任,林粵當機立斷,要求調出訂婚宴的留樣進行檢驗比對。如果能在這重合的百分之八十中找到答案,最好不過。

  但結果卻不知該說是令人欣喜還是失望——重合菜品的留樣檢測結果全部符合食品安全標準,也就是說,問題極大可能出現在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中。

  拿到檢驗報告後,林粵先去醫院安撫了鄭先生的情緒,這才趕回酒店繼續著手調查。

  打開電腦,她再次調出這次會議的餐標和餐譜記錄。

  根據會議方的要求,這次的餐譜採用了傳統法式大餐的搭配,一共十三道菜,從凍開胃頭盤,到咸點、甜點,一應俱全。考慮到客人也許有個性化需求,餐單上的所有內容都會提前交予會議方確認,確認無誤後,酒店方才會按照餐譜進行烹調加工。而現在的疑惑在於,當晚就餐的客人之中只有鄭先生出現了疑似食物中毒的反應,如果的確是菜品本身的問題,應該波及的不止一個人……

  那如果是因為這位客人原本就不能食用某些食物呢?

  可這個想法她剛才已經跟鄭先生確認過了,他的確有乳糖不耐的問題,但他肯定,當晚的餐譜中並沒有乳製品。她相信鄭先生不會說謊。

  既然已排除了百分之八十的疑點,毫無疑問,剩下的三道菜極有可能就是盲點所在。

  逐一檢索過三道菜的食材和調料,林粵一時沒發現問題。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她沒學過做菜,光這麼看,很難找出門道。難得喪氣一回,她單手支頭,長嘆了口氣。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極有節奏的敲門聲。她愣了愣,才想起葉慎安今天不在。最近換季,他莫名染上了病毒性感冒,反反覆覆發燒,昨晚又發燒了,為了讓他儘快好徹底,她今早硬是把他按在了家裡,也不知道人現在怎麼樣了。

  「請進。」林粵打起精神,朝門外的人應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林粵抬頭,有些驚訝:「William……」

  她還沒來得及找他,他已經自己找上來了。

  不過正常,剛才她已經聯繫過餐廳經理,要求餐廳暫停營業,直到查清楚客人腹瀉的原因之前,她都不敢冒險再接待其他客人。至於其他部門,她也已經交代,如無需要,不必驚動。有Miki之事在前,她很擔心這事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林總經理。」陳偉廉是第一次這麼叫她。

  也好,公私分明。林粵起身,指著旁邊的沙發:「坐吧。」

  這種事,一句兩句根本說不清,但潛意識裡,她是信任陳偉廉的。她了解他,在他還是幫廚的時候,對食物的虔誠與偏執已可見一斑,食材都要最新鮮的,創作出來的菜式,也儘量保留原汁原味。這樣熱愛廚房的人,是不可能做出褻瀆廚房的事的。但整間廚房不是他一個人在做事,若是其他環節出了紕漏,導致衛生出了問題,也不是不可能。

  簡單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後,陳偉廉卻堅定地搖頭:「不,人都是我親自選的,我的廚房,不可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林粵張了張嘴,無奈地笑了:「我知道了。」

  所以,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她還得從頭再捋一遍。

  這一夜,林粵直到十二點都沒有下班。關於那三道菜的資料她一看再看,眼見屏幕上的那些字都要活過來,撲到自己臉上了。

  突然間,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不回家睡覺?電話也不接,我以為你出事了!」

  「什麼?你打電話了嗎……」林粵恍然,這才低頭檢查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十來個未接電話,「抱歉,我開了勿擾模式。」

  「是酒店發生什麼事了吧?」葉慎安眸光一凜。

  林粵一怔:「你怎麼……」

  「知道?」葉慎安好氣又好笑,「要是沒事,你犯得著電話不接,家也不回嗎?我還不至於蠢得這都判斷不出來!」

  林粵被說得一臉訕然,忙不迭起身:「好了好了,我們回家的路上再細說吧。」

  折騰了一天,她的確累了。

  洗完澡出來,林粵發現葉慎安正對著屏幕上的餐譜發呆。

  她擦著頭髮走過去:「看出什麼名堂了嗎?」

  葉慎安不語。

  林粵寬慰地拍拍他的肩:「沒關係,我們明天起來再研究吧。」

  「你先睡,我去陽台抽支煙。」

  「呃……」

  「快去睡吧。」他起身,將她推到床邊,摁著坐下,不忘威脅,「你要覺得不困,就陪我做點有意義的事,怎麼樣?」

  林粵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到底有沒有眼色啊,現在誰有那閒工夫!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她乖乖鑽進了被窩。

  葉慎安滿意地關上燈,走到陽台。「噠」一聲,火機亮了。

  不一會兒,屋內亦傳來變重的呼吸聲。真是沾枕頭就睡……他笑,撣掉菸灰,熄滅菸蒂,重新走回電腦前。

  每個人的思維方式都可能出現盲點。但若換個角度思考,結果可能出人意料。

  如果說,並非林粵找不出問題,而是那三道菜的確沒有問題。那麼倒回去想,就可能是看似沒有問題的地方出現了問題。答案或許就在那已經確認過沒有問題的十道菜里。

  為了求證自己的猜想,葉慎安將十道菜的菜名依次複製出來,檢索每一道菜的原材料和調料,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其中一道菜,用到了少量的牛奶作為調味品。

  鄭先生有乳糖不耐的問題,對自己的過敏原亦十分注意,所以日常生活,一定會避免食用任何乳製品。但如果他跟自己一樣,不了解製作菜品的原材料和調料,那就很可能會因為菜名產生誤判,導致誤食。

  每個人乳糖不耐的程度不盡相同,對極少數人來說,少量的牛奶已經完全足夠引起腹瀉胃疼的症狀。在這種當事人都不知道自己誤食了乳製品的特殊情況下,極有可能會因為呈現出來的症狀,以為自己吃壞了肚子,食物中毒了。

  抻抻胳膊,葉慎安回頭望了眼窗外的天。

  秋日深遠的夜空猶如一張黛色的薄毯,將萬千星輝牢牢擁入懷中。

  這麼好眠的天氣,床上的人卻睡得極不安生。好幾次,他聽見她翻身的響動,都以為,她隨時要醒過來了。

  葉慎安躡手躡腳地起身,拽起衣服下樓,一直在樓下坐到天亮,才驅車趕往醫院。

  九點剛過,葉慎安便來到了鄭先生的病房門口。輕輕敲門,裡頭是一個差不多恢復了精神的男聲:「請進。」

  葉慎安推開門。

  「你是?」鄭先生正吃著早餐,見來人是個陌生人,由不得一愣。

  葉慎安禮貌地頷首:「您好,我姓葉,是林總經理的助理。」

  對方顯然沒明白他出現在這裡的意圖,仍然一臉錯愕。

  葉慎安慢慢走近:「鄭先生,我能否冒昧再跟您確認一個問題?」

  鄭先生遲疑片刻,答:「你問吧。」

  「請問,您是否一向有乳糖不耐的症狀?」

  「怎麼?」

  「我懷疑這次腹瀉,是由乳糖不耐引起的。」

  「不可能!」鄭先生臉上頓時有了怒色,「我昨天已經說過了,我從小就乳糖不耐,且反應格外嚴重,因此我一向小心,絕對不可能會食用任何乳製品。你不要試圖從我身上找問題,敷衍我!」

  「鄭先生,請不要著急,我並沒有覺得您在撒謊,只是情況比較特殊,請容我慢慢解釋給您聽。這次會議的餐譜的檢驗報告相信您已經過目了,包括林總在內,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無法檢驗的三道菜上,但事實剛好相反,問題出在那『沒有問題』的十道菜。我昨天依次檢查過了裡頭每一樣菜的食材和調料,確定其中一道菜是用牛奶烹調——但菜名卻不涉及任何關於『奶』的字樣。會議期間,所有餐譜都會提前交予會議方確認,可能在這個環節中,我們酒店方和貴公司的責任人都沒有意識到,這道菜可能會給您的身體造成負擔,因而最終造成您腹瀉的結果……作為林總經理的助理,我在發現了可能的問題後第一時間趕過來跟您確認——很抱歉,給您造成了困擾。但請放心,剛才我已經聯繫過林總,現在她正在趕來的路上,相信稍後她一定能做出一個令您滿意的答覆。在這裡,我先為我們酒店的失誤,向您誠摯道歉。」

  林粵趕到醫院時,葉慎安將將走出住院部大門。看見他紅紅的眼睛,她腳步一滯:「你昨天……不會是一夜沒睡吧?」

  葉慎安遲疑著,最後才點頭。

  林粵怔住了,嘴唇微微翕動,許久,才澀聲擠出一句:「你先去車上睡會兒吧。」

  「你呢?」

  「當然是去做我該做的事。」她說著從包里翻出一根皮筋,綁在腦後,用力紮緊,揚眉對他自信一笑,「這一次,你真的做得很好……剩下的,就放心交給我吧!」

  葉慎安望著她眼底淡淡的紅血絲,一股疼惜的情緒自心底油然升起——哪怕睡了一夜,不也還是沒睡踏實麼?

  困擾自己的謎題已經解開了,剩下的問題也交給了絕對信任的人去處理,葉慎安閉上眼,不一會兒,便陷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感覺有一雙手在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努力撐開眼皮,林粵的手果真捧著自己的臉。

  「回來了?」

  「嗯。」

  「怎麼說?」

  「同意和解了。」

  終於安下心,葉慎安欣慰地牽起嘴角:「那現在我們……回家吧?」

  「還不行。」

  「怎麼?」

  林粵沒回答,垂下頭,凝視著他的眼睛。她的發梢掃過他的皮膚,麻麻痒痒的,像他現在心中的感覺,他周身一凜。

  林粵伸出手,指尖順著他的下巴緩緩上滑,沿耳郭淺淺勾勒著:「我得立刻回酒店開會,後續還有好多事需要安排處理。你不還沒好利索嗎?回去休息吧。」

  「可是……」我也有,想為你分擔的時候。

  讀懂他眼中的情緒,林粵笑了:「怎麼,覺得心疼我?」

  「嗯。」

  她抬手,摸摸他柔軟的發,俯身在他額頭印下一吻:「那,這個就當作回禮吧。」

  「……」這也行?

  林粵回來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然黑透了。

  葉慎安一覺睡得酣暢,徐徐睜眼,突然感覺後頸被人輕輕捏了一下。愕然回頭,微張的嘴剛好迎上林粵的唇。

  「欸,你很主動嘛。」

  葉慎安的耳根驀地紅了,惡狠狠磨牙——白天真是白心疼她了。這喝紅牛長大的女人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不過半天工夫,現在不僅活蹦亂跳,還學會調戲人了!

  不行,這麼天天任她魚肉怎麼說得過去!偶爾他也得振振夫綱!這麼想著,葉慎安迅速起身,扳住林粵的雙肩,將她整個人摁在了自己身下。

  成功反客為主,他得意揚眉:「這才叫主動!學著點兒。」

  林粵愣了兩秒,撲哧一聲笑了。

  「洗過澡了?」他低頭,隱約嗅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氣。

  「嗯。」

  「我居然睡得挺沉的……」竟然一點兒響動都沒有聽到。

  林粵「唔」了聲,雙手主動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摟緊了些。葉慎安以為這是某種暗號,正要進行下一步動作,手卻忽然被林粵按住了:「安分點。」

  「哈?」撩完就跑的意思嗎?

  林粵臉上還掛著清淺的笑意,在他臉頰落下露水般的一吻:「今天累啦。」

  「……哦。」

  想想這才符合常理。

  喝紅牛長大的人,也是人嘛。他理解地鬆手,翻身睡回了自己那側。

  沒想到身後的人再次纏了上來,一雙臂膀虛虛環住他的腰,喑啞道:「我要抱著睡覺。」

  「啊?」

  「你沒有抱著我睡過啊……」語氣竟然有點兒委屈。

  葉慎安無奈地笑了:「你也沒有要求過啊。」

  他說罷回身摟住了她。這麼一抱,才發現林粵的身形雖然高挑,骨架卻不大,往懷裡一塞,不過小小一隻。她柔軟的發間散發出若有似無的洗髮水香氣,葉慎安情不自禁地撫摸著她的長髮,忽然想起搬來那天,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她。穿翻領娃娃裙的小林粵,他一度以為已經消失了,但現在他卻突然意識到,原來那個可愛到爆的小姑娘並沒有消失,她只是住進了她的心裡。

  也好像,住進了他的心裡。

  午夜剛過,林粵的手機突然響了。兩個人都形成了條件反射,立即坐起身。

  葉慎安開了燈,林粵拿過手機,眉間微蹙。

  葉慎安揉著眼,小聲問:「誰啊……」

  林粵淡淡答:「栩栩。」

  事出突然必有妖,林栩平時可沒有深更半夜擾她清夢的膽量。

  電話一接通,那邊傳來了刺耳的音樂聲,然後是陌生的男聲:「你好,請問是林小姐嗎?」

  林粵一愣:「……你好。」

  「呃,事情是這樣的,這位客人在我們店裡喝醉了……我看她應該沒法自己回去了,就讓她解鎖了手機,您是她聯繫人星標的第一位,請問能過來接她一下嗎?我們酒吧還有一個小時就打烊了。我這就把我們酒店的地址給您發過去……」

  掛斷電話,林粵即刻從床上爬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指揮葉慎安:「趕緊起來,陪我去接栩栩了!」

  葉慎安一聽頭變兩個大,工作日晚上,林粵這個堂妹,就不能環保一些,早點關燈睡覺,為節能減排做貢獻嗎?想歸這麼想,人還是麻利地拾掇好,下樓發動了車子。

  趕到地方,其他客人已散得差不多了,服務生正忙著打掃,店裡零零星星橫著三兩桌客人,看上去都和林栩一個情況,喝大了。

  音樂聲還在繼續,正播著一首有氣無力的苦情歌,林栩聽著聽著,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她的人生,真是好慘啊!先被前夫甩了,再是被親爹嫌棄,為了爭口氣,她雖然租了房子,主動搬出去住,但卻一直沒找到合心意的工作。沒辦法,一畢業就結婚回家做全職太太,現在再出來,就算學歷不錯,經歷也差同齡人好大一截。她自己知道問題所在,但既拉不下臉回家求助,又沒有破釜沉舟從零開始的勇氣,只好渾渾噩噩混日子。

  好不容易遇見陳偉廉,終於找回了一點對生活的心動與熱情,每天屁顛屁顛跑去世悅吃飯,莫名其妙胖了五斤不說,最慘是話還沒搭上,人家的好人卡就發出來了——「抱歉,林小姐,如果是我之前的舉動給你造成了什麼誤會,我想我有必要澄清,那只是出於我的本能,幫助有需要的陌生人,換作別人,我也同樣會這麼做。而且我建議你,儘量控制甜品的攝入量,每天來吃這麼多,不利於健康。」

  聽陳偉廉這麼講,林栩真是想跳樓的心都有了。她這廢柴的人生啊,是不是徹底完蛋了?

  見林栩在抽泣,林粵給葉慎安使了個眼色,讓他迴避,然後才坐去她的身邊。

  「栩栩。」

  「姐……」

  「William拒絕你了?」

  「你怎麼知道?」

  林粵無語,這難道不是她自己寫在臉上的嗎?

  「我……」林栩哽咽著,打了個酒嗝,「其實也不光是因為他拒絕了我,我本來就沒覺得他會看上我,畢竟他曾經喜歡的可是你這個類型……我覺得我吧,就是需要有點兒幻想,填補空虛,每天去看看他,就不用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情。可今天他跟我說的那些讓我感覺到,我已經給他造成困擾了……這並不是我的本意,我想,以後我都不會再去了。」

  林粵聽罷沒吭聲,憐惜地摸了摸林栩的頭髮:「跟我說說吧,你的煩心事。」

  「我不說,你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林栩吸了吸鼻子,苦笑。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理解?」

  「姐……」林栩低聲喃喃,「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任何共同點嗎?你從小開掛似的長到大,長輩都說,你和伯父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找不出缺點!反觀我,就沒人說過我像爸爸,都說我遺傳了我媽的花瓶樣子。可我媽幸運啊,能遇到我爸,悉心供著她這樽花瓶,讓她開喜歡的花。但我就沒有那麼走運了……」

  林粵抽了一張紙巾,遞到她跟前:「栩栩,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離婚?」

  「我……」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你已經辦完了離婚手續,還瞞著家裡人。二叔應該是覺得,這麼大的事,你竟然不和家人商量,才會生氣,並不是因為你離婚了,他覺得丟人。你現在其實不是在跟長輩慪氣,是在跟自己慪氣吧?」

  猝不及防被戳穿心事,林栩嘴唇顫抖著,發不出聲音。

  良久,她低頭:「我發現他出軌了……」

  「然後?」

  「我當時心情很亂,根本沉不住氣,當場就揭穿了他,嚷嚷著要離婚。本以為他至少會道歉求饒的,但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跟我說:『冷靜一點兒,還不至於離婚。』我就傻眼了,這個人其實根本沒有尊重過我吧。明明是他的錯,卻搞得像是我小題大做,無理取鬧。我知道啊,很多人的婚姻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眨眼半輩子就過去了。我也猶豫過……但每次一想到他說『還不至於』時的輕慢態度,我就知道,我算不了,也過不去。我怕家裡人反對我離婚,於是偷偷辦好手續才回家,沒想到,還是劈頭蓋臉挨了一頓罵。我真的做錯了嗎?是因為我不夠優秀,才會被背叛的嗎?」

  「栩栩……」

  「姐……」

  「你做得沒錯,這種男人,就應該趁早讓他滾蛋!不過,你可是真笨啊,你覺得老實跟二叔交底,他真會怪你?我們林家的家訓,從來就沒有息事寧人這一條!也許愛情會背叛你,但親人不會。你啊,關鍵時刻怎麼總是有勇無謀,還一身軸勁兒?既然你覺得我厲害,那就聽我一句勸,今晚回家吧。」

  世上屬於你的愛情也許還在遠方,但幸運的是,只要回頭,家永遠在原地等你。

  林栩終於妥協,同意回家。把人送到地方,簡單跟林父交代過幾句,林粵才挽著葉慎安離開。

  「她今晚是怎麼了?之前離婚的事給鬧的?」葉慎安以為,林粵既然把自己支開,一定是因為事關林栩的隱私。

  林粵沉吟片刻,笑了:「不全是。」

  人生走到分岔口,誰還沒有個迷茫的時候?她這個妹妹,雖然無謀,但至少有勇,人只要有一份勇,就不怕闖不過去。這點兒信心,她還是有的。

  見林粵不願多說,葉慎安識趣地沒再追問。反正女人的事,他也沒多大興趣。倒是三更半夜,瞌睡蟲都被趕跑了,饞蟲卻被勾引了出來,他悻悻地揉著肚皮:「回去我要吃宵夜,你吃不吃?」

  「不吃。」

  「就吃一點嘛,行不?」他討好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剛才抱著她睡覺的時候,總覺得她最近累瘦了。

  林粵愣住,他這是在哄她?

  「真的!我覺得你再長一點肉更好看。」葉慎安趁熱打鐵。

  林粵的臉微微紅了,目光閃爍:「你這是……在哄我呢?」

  葉慎安倏地湊到她跟前,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正對上她閃爍的視線,那迫近的距離,好像隨時會吻她似的:「所以,你到底接不接受我的哄呢?」

  「那,吃一點?」被他這麼盯著看,不好都變成好了吧。

  「太好了!」葉慎安開心地一把摟住了她的腰,「走,回家吃宵夜了!」

  林粵無奈地笑了,偷偷看了他一眼。現在的他,有沒有喜歡上自己一點兒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們的這段婚姻會走向哪裡。但和那些不確定的未來相比,她更想要好好活在當下。

  周五,周公子如平常般一覺睡到下午,爬起來隨便吃了點東西,很快發現找不到事做,只好對著一庭院的竹子發呆。

  忽然間,靈感的火花迸濺,他一拍大腿,有了,可以去接夏筱筱下班!

  說做就做,他飛奔上樓拾掇,愣是糊了一頭髮膠,才心滿意足地出門,心中美滋滋的——夏筱筱看到他,一定會很驚喜吧!

  人趕到地方,距離下班還有整整半小時,他慢條斯理地整好衣衫,步履從容地走到前台:「您好,麻煩找夏筱筱小姐。」

  前台是個可愛的軟妹,抬頭看清他英俊的臉,小臉驀地一紅:「好的,麻煩稍等。」

  迅速將內線電話撥出去。

  不一會兒,那邊響起了一個陌生的女聲:「筱筱已經提前下班了呀,說今天有約會呢。」

  軟妹是個聰明人,一五一十將聽到的話跟周公子複述了一遍,末了,不忘為他抱不平:「哎呀,怎麼能約了您還去見別人呢……」說罷望著他,就差沒主動說:沒關係,我有空。

  周公子眉心一攏,面上仍保持著笑容:「沒事,不怪她,其實我們沒約。」

  「呵呵……」軟妹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氣氛有些尷尬,周公子趕緊扯了個理由溜了。

  回到車上,他立刻給夏筱筱打電話。

  那邊竟然秒接:「欸,你怎麼打電話給我了?」

  哪裡突然了!這段日子他們不平均一周得見上一面嗎?周公子說服自己按捺住脾氣:「你在哪兒呢,我剛到你公司,前台說你提前下班了。」後半句「有約會」,他忍了忍沒提。

  夏筱筱倒是承認得爽快:「哦,對,我今天的確約了人。」

  「誰?」他悶聲問。

  「相親對象呀。」電話中的女聲輕輕柔柔的,聽上去頗可憐,「姨媽介紹的,非要我來見一面……」最好周世嘉這個騷包能聽懂她的話外音,過來攪一攪局,她可不想跟什麼青年才俊相親,更不想結婚。

  周公子頓時怒了:「地方告訴我!我這就過來!」

  場面一度十分震撼。

  夏筱筱親眼看著周公子威風凜凜地走進餐廳,又威風凜凜地坐到她和相親對象的旁邊,深情款款地拉起自己的手,一雙眼溫柔得要掐出水來:「寶貝,對不起,我昨天不該跟你吵架的。氣得你跑來跟——」說到這,他故意頓了一下,轉頭認真打量起那人,看來看去,還是覺得很不怎麼樣,遂幽幽道:「這個路人甲相親。」

  夏筱筱被握住的手微微一抖,心頭瞬間涼颼颼的——你個騷包,做事不帶腦子的,這到底是她姨媽攢的局,好歹給人家個台階下啊!

  但顯然周公子今晚的劇本里沒有台階這種東西。相親男很快黑著臉拂袖而去,夏筱筱壓制住想罵人的心情,迅速換上了張委屈巴巴的面孔:「你這樣,我待會兒怎麼跟我姨媽交代啊……」

  周公子費解:「交代什麼?你就跟她說你有男朋友不就成了嗎?」

  「可我明明沒有男朋友啊……」

  等一下,她剛說什麼?

  周公子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人,半晌,咬牙切齒道:「我以為……我們正在交往。」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說出如此不知羞恥的台詞!

  但夏筱筱實在遲鈍得過分了,傻白甜的「傻」還真是不好消受,真不知道那些小說里的男主角是怎麼忍受得了的。

  他暗嘆一聲,耐心解釋:「你看,我們明明最近都有見面,吃飯看電影什麼的一樣沒落下……」

  「噢……」夏筱筱恍然大悟,「原來這就算談戀愛啊。」

  周公子:「……」

  呵呵,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次被刷新了。

  一朝酒醒,林栩仿佛被佛祖開了光,神采奕奕:「我考慮過了,我決定暫時放棄追求陳偉廉。」

  夏筱筱嚇得連忙轉頭看林粵的表情:「哈?你說你追過William……小粵之前那個男朋友?」不過一段時間沒約出來喝下午茶,劇情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更可氣的是,她連片頭都沒瞅著呢,就突然蓋章大結局了!

  林粵抿唇,不置可否,聽林栩繼續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離異、無業,上一段婚姻還以被劈腿結束,活脫脫的loser——誰要瞎了才能看上我吧!所以,我徹底想通了,女人最重要的還是事業,事業搞好了,什麼都有了,看看我姐,就是典範中的典範!」

  夏筱筱差點一口咖啡噴出來,一雙眼膠在她臉上,神情擔憂:「栩栩,你該不會是剛參加完什么女性成功學的講座吧?」

  林栩氣得直翻白眼:「我像是那麼好騙的人嗎?」

  夏筱筱一臉無辜:「呃,你要我說真話嗎……」

  林栩急了,一把捂住她的嘴:「不准說!你不能仗著自己傻,就覺得我跟你一樣傻,我們不一樣!」

  一旁的林粵適時點評:「沒錯,人各有『智』。」

  人家機靈得要死,你倆能一樣嗎?

  林粵拽開林栩的手,轉頭跟夏筱筱說:「你別替她擔心了,我看她這次是認真的。」

  林栩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林粵復又看向她:「說說你的計劃吧。」

  「我想……」林栩舔舔嘴唇,似在下決心,「把大學的專業撿起來。」

  「舞台藝術設計?」

  「嗯。」雖然一畢業就待業,但讀書那幾年她還是用了心的,因為喜歡這個專業。無奈她沒有實習以外的工作經歷,出去應聘,總是高不成低不就。得感謝她爸無條件支持,眼下她才能自己開間工作室,安心做事。林粵說得沒錯,做人不能太軸,上天既然給了你比別人豐厚的籌碼,你要做的不該是誠惶誠恐,覺得受之不公,而是要對得起你的籌碼,用它去創造更大的價值。

  「想做就做吧。」林粵「噠」一聲放下杯子,這事算聊完了。

  喝完茶出來,周公子那輛跟他一樣騷包的跑車將將停到門口。

  林栩正要上前打聲招呼,周公子已然顛顛下了車,殷勤地替夏筱筱拉開車門:「我餐廳已經訂好啦。」

  ……什麼情況?

  林栩一臉蒙,周公子什麼時候跟夏筱筱這個傻妞看對眼的?

  她回味了一下,後知後覺地跺腳——哎呀,就覺得周公子當時送自己去找夏筱筱拿鑰匙的時候神情不對勁!回來的路上也心不在焉的……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筱筱走後,她巴巴地拽了拽林粵的衣角:「筱筱會被吃掉的啦……」

  「誰?」

  「筱筱啊。」

  「哦……」林粵淡淡一笑,還是那句話,指不定誰被吃掉呢!

  回去的路上,林粵的手機突然震個不停,真是八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停好車,她拿起手機,發現高中的微信群里赫然堆積了一百來條信息。

  還有一條,是單獨發給她的。那名字除了逢年過節時不時的幾句問候,真是久違了。

  許衛松言簡意賅:「陛下,我要回國了。」

  林粵看發送時間距離現在只差十分鐘,直接回了電話過去:「航班時間?嗯,好……我和慎安到時候一起去接你。」

  掛斷電話,她才開始逐條翻看群信息。這群沉寂很久了,上次大規模刷屏還是因為她和葉慎安結婚,震撼堪比平地起驚雷。想來這次大概也沒有意外,不是誰結婚,就是誰離婚。太陽底下無新事。

  但當林粵看到那兩個熟悉的名字時,心中還是略感懷了一下,是他們啊……趙希茜和簡辰。

  如果她沒記錯,高中時代的情侶,除了她和葉慎安這對半路夫婦,真正從頭堅持到尾的,只剩他們。

  年輕的感情太脆弱,生活又充滿曲折,能走到這一天,實屬不易。她由衷發了句「恭喜」,這才下車回屋。

  葉慎安第一時間迎出來,激動地晃著手機:「看到沒!看到沒!」

  林粵好笑地瞪他一眼:「又不是你結婚,這麼激動做什麼?」

  「不是,不只是希茜妹要結婚,松松也要回來了啊——靠!他終於捨得回來了,我聽他說,你聯繫過他了,說去接機?」

  「嗯。」林粵淡聲應。

  說起高中生活,她和他情緒終究不太一樣,那是他的四人小組,不是她的,她只是一個不遠不近的觀眾。見林粵興致不高,葉慎安心裡陡然拉起警報,等等……他記得,趙希茜有段時間一直把林粵當假想敵來著,不過後來趙希茜顧著談戀愛去了,他又分到了(4)班,這事就再沒有關注過……但林粵不是那種會記仇的人啊?

  他斂起情緒,雙手討好地搭上她的肩:「你是不喜歡松松嗎?」畢竟許衛松向來是個八公,搞不好什麼時候得罪了林粵也不一定。

  林粵搖頭。

  「那你是不喜歡簡辰?」雖然簡辰是個大冰塊,但學霸之間萬一有什麼他們學渣不能理解的競爭呢?

  林粵仍然搖頭。

  「那……難道是趙希茜?」可依林粵的個性,應該根本不會把趙希茜放在眼裡啊,她就沒對女生之間的明爭暗鬥產生過半毛錢的興趣。

  忽然間,葉慎安靈光一閃,哈哈,他知道答案了!

  「你是不是……大姨媽了?」

  「……」

  終於,林粵沉不住氣了,冷哼了一聲:「你還是覺得我們班裡趙希茜最好看?」

  「哈?」葉慎安一頭霧水,他怎麼對這事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不過經她一提,他倒是記起來,自己曾經說過林粵好看。

  那天林粵在樹下抽泣,他懷著惡作劇般的心情走過去,對她說:「別說,你哭起來,還挺好看。」

  林粵當時是什麼反應來著?葉慎安摸摸下巴,努力回憶……哦,她是拉著一張臉,冷漠地問他:「你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

  他那時,好像的確挺煩她的。但他現在關心的重點已經不一樣了。

  「高中的時候,就有一次,我看你在樹下哭,說你哭起來還挺好看的那次……你為什麼會哭?」

  林粵的神情倏地一凜,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擅長的事,對林粵而言,那件事是傾訴。兩道視線短暫交會,片刻,她不動聲色地笑了:「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我早不記得了……更何況,女孩子青春期為了小事哭一哭不挺正常的事嗎,我怎麼會記那麼清楚?」

  望著她嫣然的笑臉,葉慎安心神不由一晃:「……是啊。」

  可心裡有個截然相反的聲音,不,你不是!別的女孩可能會為了芝麻綠豆大的事掉眼淚,但你是林粵。林粵是不會隨隨便便哭的。

  他忽然喪氣,本以為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們已能夠向彼此敞開心扉,但這個人的心或許是一顆繭,看得見光澤,摸得見柔軟,卻包裹得天衣無縫,一絲縫隙都鑽不進去。

  他曾以為,做夫妻最重要是義,也就是所謂責任,所以向來別的夫妻怎麼做,他都樂意跟著做。可從什麼時候起,他竟然很想抽開那些絲絲縷縷,到她心裡看看……

  葉慎安低頭思索著,良久,他抬起頭,再次對上她的目光:「對不起!」

  「什麼?」林粵驚詫。

  他清清嗓子,話語很輕:「雖然有些遲,又或許你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但那時我真挺差勁的,我想為曾經的自己,跟你說聲『對不起』。」

  一剎的靜謐。

  林粵抬起手臂,指尖撫過他的臉,嘴唇似動了動。葉慎安不確定她是否說了什麼,下意識「嗯?」了一聲。

  林粵忽然展眉笑了。秋日溫暖的陽光落入她的瞳孔,倒映出一泊剔透晶瑩的湖澤。有一瞬間,葉慎安仿佛看見青春時的那個少女。

  「我替曾經的自己,接受你的道歉。」她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吻住他的唇。

  不擅長的事也許還是不擅長,但從這刻起,她想試著去學。在學會之前,她還是先做一點兒自己擅長的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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