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告白


  電話掛斷,咔噠咔噠的晃動聲也跟著停下了。思兔sto55.com林粵記得,電梯剛開始震動時,數字最後顯示是在八樓,剛才她有下墜的感覺,那麼現在她們所處的,應該是在八樓以下的樓層。

  按下報警按鈕,值班室那邊立刻有了回應:「林總,剛才葉助已經通知過我們了,現在我們的人正在查看監控,確認電梯停止的位置……」

  「在八樓以下的地方,根據我的墜感,應該沒有墜到最底層,還在半空。」

  「是!我們這就加緊確認!」

  「好,」林粵說著看了一眼縮在角落滿眼驚恐的孕婦,「那救援的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她來到孕婦身邊,安撫地握住她的手:「您好,請問您的身體有感覺不適嗎?放心,應急小組已經出動了,專業救援也會馬上趕到,相信我們很快就能被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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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孕婦見她神態鎮定,像被感染,臉色跟著好轉了一些:「你是?」

  「這家酒店的總經理,抱歉,讓您經歷了這麼不愉快的事情。」

  孕婦輕輕搖頭:「我還好,身體沒有不適,可我擔心……」她猶豫著,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腹,「我的寶寶。我的預產期就在後天,今天突然想吃這裡的早茶,本打算吃完就去醫院辦理住院的……」

  林粵微微一愣,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放心,你的寶寶不會有事的,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待會兒一出去,我就讓酒店派車送你去醫院。」

  正在這時,對講器那邊響起了新的聲音:「林總經理,位置確定了!工程人員已趕到相應樓層,兩位請不要擔心,再耐心等待一下!」

  林粵聽罷鼓勵地望著孕婦:「看,我說得沒錯吧,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不一會兒,林粵隱約聽到了電梯頂上的響動,應該是機房那邊斷電後,救援人員準備開始盤梯了。

  林粵仍握著孕婦的手:「名字想好了嗎?」

  孕婦略吃了一驚,旋即露出幸福的笑容:「還沒有呢,我們想了好幾十個,還不知道選哪個才好……那個,經理你也結婚了嗎?」

  「結了。」

  「那有在考慮要寶寶吧……」

  「還沒,」林粵淡淡一笑,「不過以後總會有的。」

  就在這時,電梯又開始輕微晃動起來,孕婦緊張地望向廂頂:「怎麼了?」

  「沒事,他們要把轎廂升到平層,我們才能順利出去。」

  「哦……」孕婦長吁了一口氣,「經理,你可真勇敢啊!」

  林粵搖頭:「不,我只是願意相信,任何事都會有解決辦法,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十分鐘後,孕婦和林粵相繼被救出了電梯。

  葉慎安最先衝上去,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放,神情焦灼:「你沒事吧?」

  在場的其他人看見這一幕,面上不禁一紅,紛紛識趣地把臉轉開了。

  林粵意識到不妥,連忙將他的手撥開:「呃,我沒事……我們先處理正事吧。」

  葉慎安被她說得一愣,這才回過神,不好意思地鬆開了她的手:「……好吧。」

  調整好心情,林粵轉身看向在場的前台值班經理、保安經理、值班工程師……最後目光是落在了陳洪身上。

  見林粵盯著自己,陳叔面上虛虛浮起了一層尷尬的笑:「抱歉,讓你們受驚了。」

  林粵挑眉看他一眼,沒回答,只吩咐前台值班經理:「立刻安排一輛車,送這位太太去醫院,檢查有沒有受傷,後續費用我們全權負責。」說完她再看葉慎安:「你陪著走一趟吧。」

  葉慎安點頭,又忍不住跟她確認:「你是真沒事吧?」他就怕她在逞強。

  林粵蹙眉,不由提高了聲調:「我真沒事,倒是你,還不趕緊陪這位太太下樓!」

  葉慎安渾身一凜,急忙答「好」。

  見陣仗這麼大,孕婦有點兒蒙,忍不住想拒絕:「沒關係的,我沒事,不用讓人陪我,我自己坐車過去就好,剛才要多虧了你安慰我……」

  林粵笑容和煦,語氣卻不容置喙:「話不是這麼說的,你在我們酒店遇見了這樣的事,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給您一個合理的交代。等我安排好後續的調查工作,就去醫院探望你,之前有什麼需要,告訴這位葉助理就可以。」

  堅持讓葉慎安帶走孕婦,林粵一回身,犀利的視線掃過在場所有人:「去把開業至今的電梯維保記錄調出來,我要看看,為什麼剛投入使用的電梯,會發生這樣的故障!」

  傍晚,林粵如約出現在了孕婦的病房。她的家人都在。孕婦正坐在床上吃橘子,看到她,既驚訝又開心,笑著打招呼,她先生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林粵正要說話,孕婦的先生先一步打斷她:「您好,林經理,方便出去聊聊嗎?」

  林粵一愣,笑著頷首:「當然。」

  「我老婆人好,不跟你們計較,但這事我想起來就後怕,搞不好就是一屍兩命。聽她說,你們要進行事故調查,現在有結果了嗎?」

  林粵默了默,朝他鞠了一躬:「是的,正在調查中,一有確切結果,我立刻聯繫您。」

  孕婦的先生沒想到她毫不推諉,神情頓時訕訕的:「我不是逼著你馬上拿出個說法……」

  「我明白。」

  「上午安排人送我老婆過來,謝謝了。」

  「這是我們分內的事。對了……」林粵順勢舉起手中的紙袋,「聽您太太說,她喜歡我們酒店的早茶,今早因為電梯故障害她沒吃上,我就讓我們中餐廳的廚師加班做了一份帶過來,希望她喜歡。」

  入夜。

  自醫院回家,林粵一開門,就看見一張嚴陣以待的臉。

  被葉慎安莫名的氣場震懾住,她微微一愣,眼角的餘光瞥過空蕩蕩的客廳:「阿姨呢?」

  「我給她放假了,」只見葉慎安雙手環抱在胸前,答得理直氣壯,「因為我說,酒店那邊出了些狀況,我們不回來吃晚飯了,而且晚些你還需要做檢查,今天她可以休息。」

  「啊?」

  「怎麼,你忘了嗎?上午你可是被困在電梯裡,既然客人已經檢查過了確認沒事,現在也該輪到你了!」

  「哦……」她還當什麼事呢,原來是這事。不過她白天不是說過自己沒事了嗎,怎麼這人還揪著不放?

  林粵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我真沒事,不用去醫院!」

  沒想到葉慎安絲毫不急:「沒事,我就知道你不肯去,所以我決定自己來!」

  「哈?」

  「眼見為實,我決定自己動手!」葉慎安說著就開始解林粵外套的紐扣,他已經想過了,萬一電梯顛簸的時候,這人撞到哪裡了不自知呢,不看一眼他不放心!

  林粵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蒙了,好一會兒才回神,不由「撲哧」一聲笑了:「葉醫生,別鬧了啊!」

  「鬧什麼鬧,我認真著呢!」眼見外套扒下來了,葉慎安正要再接再厲解襯衫,林粵忽然將他的手按住了:「既然你這麼有閒,那我們來談談上午沒來得及說完的話題吧?」

  葉慎安解紐扣的動作驀地停下了。氣氛變得曖昧,葉慎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剛好停在她胸口裸露出的皮膚上,光滑而溫熱的觸感令他心底的波瀾頓時壯闊開:「啊?」

  他本以為,她上午的沉默,是想要繞開這個話題的意思。

  然而林粵回應他的眼神卻柔軟而堅定:「嗯。」

  兩人來到沙發坐下,林粵一邊扣著襯衫,一邊跟他解釋:「當時電梯突然停了,信號不太穩定……」

  「嗯。」葉慎安頷首,失落溢於言表,意思是她根本沒聽見自己說什麼吧……

  「不過,你說的那些話,我還是聽清了的。」

  「……」服了。葉慎安深吸了口氣,轉身對上她的眼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所以,你高中的時候,到底是不是喜歡我?」

  這是林粵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魄力,還挺新鮮,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這才慢條斯理地答:「是。」

  不得不說,雖然做足了心理建設,但在清醒狀態下聽她承認對自己的感情,葉慎安心裡還是跟地震似的哐當哐當直響。不行!喜歡他的人可是她,他什麼!鎮定了一下心緒:「那現在呢?」

  林粵仍爽快:「也是。」

  冷靜冷靜,保持冷靜!

  「那你跟我結婚,是選擇了我,而不是選擇了世悅?」

  這回林粵的眼睛眯了眯,眉峰一挑:「你問題怎麼這麼多啊?」

  「先回答我!」

  「是。」

  林粵答完,閒閒地抱起一雙手臂,再次打量起他。見困惑、震驚、無所適從的情緒在葉慎安臉上連軸轉完一遍,她悠悠伸出一隻手指:「你都問了我三個問題了,那我也問你一個吧?三換一,公平?」

  葉慎安一愣:「行,你問。」

  「你是不是,看到我和William在一起,吃醋了?」

  四目相對,電光石火間,葉慎安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血液頓時自四肢湧向大腦,面上那層薄薄的皮膚猶如剛滾過一遍熱油,燙到不可思議。

  他咬牙:「是!」

  不等他繼續說下去,林粵的一雙手穩穩拽住了他的領帶,精準地吻上了他的唇。時隔數月,葉慎安再度領略到了林粵超強的戰鬥力。她的攻勢雖猛烈,卻不失章法,像一隻精確瞄準獵物的獸。

  葉慎安被吻得發蒙,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她壓倒在了沙發上。

  怎麼又這樣!不行,他不服!唇齒糾纏間,他強迫自己拽回理智,將她推開:「林粵!」

  林粵眼中似籠著一層氤氳的霧氣,唇角勾起一抹嫵媚的笑:「怎麼,不是要檢查嗎?葉醫生……」

  葉慎安被說得面上一紅,氣得直接反身把她壓在了身下:「你給我搞清楚了,是我要給你檢查!」

  第二天上午。

  低氣壓自林粵進門,便開始在會議室的上空盤旋,空氣靜謐得簡直可以聽清一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沉默片刻,林粵的視線冷冷掃過全場:「說吧,保安主管為什麼不立刻報告?」

  陳叔感覺後背倏地騰起了一陣涼意,嗓子眼堵得慌,組織了半天語言,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這事他是真委屈!他這人雖高傲,對林粵更談不上信服,偶爾還愛逞口舌,但真做起事來還是有分寸、知輕重的。按照相關規定,酒店應當至少每十五日按照國家安全技術規範的要求對電梯進行一次維護保養。自他入職以來,一直是嚴格照章辦事,從不曾出過任何紕漏。這次的事,嚴格意義上他也算受害者。事故之後,他立刻按林粵的要求,調查了電梯的維修保養記錄,記錄顯示沒有任何問題——於是他只好逐一對下屬進行詢問。

  直到問到前一天值班的保安,事情終於有了眉目,原來前一天深夜,他巡視乘坐電梯時,有感覺到轎廂在輕微晃動,這件事他當即上報了保安主管,但保安主管並未引起重視,沒有第一時間把這件事上報給他本人。偏偏是在這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清晨,電梯就出故障了。

  進會議室之前,陳叔已經想得很清楚了,責任他一力承擔,只希望林粵不要就此借題發揮。

  平復過心情,他抬起頭:「人我已經辭了,這次事故的相關記錄也會存入他的個人檔案。維保公司方面,我會立刻更換。下午我就去醫院親自向那位太太道歉。其他的,依照員工職責規定,我願意接受所有處罰。」

  林粵沉默片刻,目光滑過他的臉:「當時人是你授意挑的……」

  陳叔一怔,不明白她的用意,這是要撕破臉?

  不料,林粵卻話鋒一轉:「但葉助理當時也在場,所以,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陳叔更蒙了,這是內外一起清算?

  葉慎安聽得心頭一凜,早知道,當初就不把決定權交出去了。怪他自己沒信心,相信了所謂的經驗。事實證明,過分仰仗經驗是會害人的,這次的事,算是徹底給他上了一課。

  會議室里沉寂著。

  過去好一會兒,林粵的手指輕叩了一下桌面:「所以這次照章接受處罰的人,不僅是你,還包括葉助理。今天的事,希望在座各位謹記,任何時候都不要過分迷信經驗。我們作為酒店人,經驗固然重要,但責任心、觀察力、應變方式,同樣值得重視。」

  會議結束,參會人員陸續散去,陳叔亦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不知過去了多久,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葉慎安和林粵二人。

  見葉慎安神色黯然,林粵不禁有些猶豫,是不是自己太不近人情了?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偏袒,要給所有人做好表率。面對問題,她一向有自己的原則。

  正琢磨著如何跟他解釋這個決定,葉慎安忽然站了起來:「走吧,我們回辦公室。」

  「啊?」林粵愣住。

  只見葉慎安偏頭,對她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難道你以為我是在喪氣嗎?我只是在思考,下次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怎麼做比較好……」

  良久,林粵亦笑了:「那你想明白了嗎?」

  「還沒有,不過,總會想明白的。」

  「那好,今天的工作任務再加一項,把這件事仔細想明白,下班之前給我提交一個詳細的應對方案。」

  ??魔鬼果然是沒有人性可言的!

  周公子生日這天,難得醒了個大早。抓了抓睡成鳥窩的頭髮,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好不容易大腦清明了些,才拿起擱在床頭的手機。

  不過一夜,未讀簡訊竟累計了幾十條,清一色GG,平時留過檔的商家都催他趁著這個好日子去消費呢。周公子大致瞄了一眼,順手點擊全選,刪除。

  爬起來沖了個澡,又隨便吃了頓早餐,周公子進入了日常的放空時間。

  別看現在是冬天了,天氣卻是無與倫比的好。拉開後院的門,一派澄澈跳入視野,蕭蕭的風把浮在頭頂的霾都給趕跑了,只剩下一望無垠的藍。

  屋裡有暖氣,外頭沒有,周公子站在風口,不一會兒,就感覺朝外的半面身子被凍住了。

  真沒勁。他打了個噴嚏,轉身折回屋子,「嗒」一聲把門鎖死了。

  人在沙發上坐著,手邊明明擺滿各種消遣的玩意,但他卻統統提不起興趣。每年的這一天,他都覺得無比喪氣,生日這個日子仿佛是專門用來提醒他,你渾渾噩噩的人生,又過去了三百多天。所以他從來不過生日。

  起初有朋友是不理解他這個習慣的,非攛掇著要一起慶祝,周公子也不會直接拒絕,還是配合到場。但在表現不高興這一點上,他和葉慎安方式一模一樣,那就是不笑。試想大家歡歡喜喜地為你唱《生日快樂》,你卻凍著一張臉,誰見了樂意啊?久而久之,一到這天,大家都會識趣地躲著他,連消息都不會主動發一條。

  這下周公子是徹底清靜了,但也沒覺得開心,仍舊冷著一張臉,只不過面對的是四周靜悄悄的空氣。

  夏筱筱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中午早過了,周公子沒吃午飯,卻不覺得餓,正窩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鈴聲響了,他昏昏沉沉地摸過手機,聽出是夏筱筱的聲音,張嘴便應承:「你今天休息啊……嗯……有空……要不我去接你吧?」

  電話講完,那頭都掛斷好久了,他才後知後覺回過神。算了,再打過去回絕也沒有特別合適的理由……周公子懨懨地拿過煙盒,從裡頭抽出一支,點上,整個人再次陷回沙發里。

  二十八年來頭一次和女朋友一起過生日,就當是一種新奇的體驗吧。

  照夏筱筱發來的定位找到那片住宅區,周公子把車開到她家樓下,放下車窗,抬頭打量這棟樓,外觀不新不舊,設施配套還算過得去,很符合他對她「經濟適用」的定位。

  他拿出手機,把電話撥過去:「我到了,你下樓吧。」

  「我看到你的車了,我們小區路邊就有車位,你停好上來吧,我上午買了不少菜,今天就在家裡吃了。」

  周公子語塞,他剛才是漏聽了什麼嗎?他怎麼不記得夏筱筱說過要自己做飯?

  換平時遇上這等好事,他估計樂開了花,多好的機會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小火苗噼里啪啦……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沒有心情。

  硬是在車裡磨了兩根煙的工夫,他才上樓。

  傍晚的陽光看上去暖洋洋,風颳在身上卻是十足冰冷,他的臉被吹得有些僵,原本努力堆砌好的笑容一下子便碎了。

  門鈴剛響,夏筱筱便顛顛來開門了,胸前還掛著條圍裙:「請進。」

  周公子愣了一下,點頭,換鞋進屋。

  很普通的兩居室,屋裡既沒有少女風格的裝潢,也沒有過分時髦的擺設,氣質模糊得完全看不出屋主的個性。周公子心裡戲謔,可不是麼,傻白甜哪會有什麼個性。

  夏筱筱引著他來到客廳,濕漉漉的指尖點了點沙發:「你先自己坐一會兒啊,我菜還沒切完呢。」

  「嗯。」

  周公子應了一聲,靠在沙發上又不作聲了。

  夏筱筱偷看他一眼,迅速折回了廚房。她之前在電話里的感覺沒錯,今天的周公子,很不周公子。

  房間裡靜得慌,過了一會兒,夏筱筱從廚房裡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擱在茶几上。周公子瞅了水果一眼,沒動,倒是轉臉看她:「你怎麼突然做飯了?」

  夏筱筱愣了愣,下意識地抿嘴,細聲答:「沒有突然啊,就是剛好早上逛超市的時候菜買多了點兒……」

  「哦,你過來一下。」她話沒說完,周世嘉突然拍了拍沙發。

  夏筱筱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過去。這些日子以來,她擅長應付的是那個騷包纏人滿嘴跑火車的周公子,不是眼前這個神色懨懨滿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周世嘉。她怕自己拿捏不好分寸,泄了底。

  見她遲遲不動,周世嘉竟自己主動湊近了一些,悠悠然抬起臉,一隻手夠過去,涼涼的指尖蹭過她的臉頰:「沾到東西了。」

  「欸?」

  「騙你的。」他說著,忽然笑了,眼角微微上揚,連帶眉梢斜飛,仿若入鬢的花枝,生生綻出清冷的桃花。

  夏筱筱感覺自己的心臟狠顫了幾下,舌尖不覺頂緊了後槽牙……她有點兒後悔打電話約他了。大好的調休日,老老實實睡懶覺不好嗎?再不濟,約了他在外頭隨便下頓館子不方便嗎?怎麼就非得因為感動於他之前的話,腦子一熱請他來家裡吃飯?

  夏筱筱暗地裡狠狠吐槽了自己一遍,這才記起要端出一副受驚的表情,兔子似的頭也不回地躥回了廚房。

  差不多六點,菜上桌了。

  周世嘉接過夏筱筱遞來的筷子,眼光極麻溜地將菜色掃了一遍:紅燒排骨、西蘭花蝦仁、酸辣土豆絲,再加上一個番茄雞蛋湯。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菜色,他竟然看出了神,想來好多年沒有這麼坐在家裡的餐桌上吃過一頓飯了。

  現如今餐廳遍地,豐儉由人,實在懶得出門,還有外賣這種神器,會做飯的姑娘雖不少,但他談過的戀愛,還從沒有一段發展到對方肯為自己做飯的程度。他更是覺得不需要。

  難道談戀愛就是為了吃一頓家常便飯嗎?那太可笑了吧。

  一起玩的那撥人,總愛說他和葉二是上一世失散的兄弟,但周世嘉心裡清楚,他們不一樣,葉慎安表面看上去和和煦煦,內里也是溫熱的,但他不一樣,他的心剝開後是冷的,所以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真正意義上提起勁兒來。但這不妨礙他一時的新鮮,比如現在。

  夏筱筱發現,周世嘉冷淡了一下午的臉上,似乎慢慢有了些溫度。

  「你什麼時候學的做飯啊?」

  「很早就會了,不過做得不好吃,真把水平練出來是出國交換那一年,外頭吃飯太貴了,還是自己做便宜。」夏筱筱答得坦然。

  「你就是那時候認識葉二老婆的?」

  「嗯。」

  不知道為什麼,面對這樣的周世嘉,她的戲癮也減淡了不少。好在周世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菜上,似乎並未意識到任何不妥。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很快三菜一湯就清空了。夏筱筱未免驚訝,本以為他今天心情不好,胃口也不會很好,沒想到還挺能吃的。

  「呃,你自己坐一會兒,我去洗碗。」

  夏筱筱起身,正準備收拾桌子,周世嘉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我洗吧。」

  「你會?」

  周世嘉被她下意識的反應逗笑了:「這種事只有想不想,哪有會不會。」

  真是奇幻的一天!周世嘉低頭看向水槽里整齊碼放的碗碟,一時間產生了「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的哲學迷思。可不是麼,他周世嘉,竟然在生日這天,在一個剛剛開始戀愛關係的女人家裡洗盤子,說出來要被人笑掉大牙吧。

  這明明不是他擅長扮演的角色,但他卻扮演得輕車熟路。嘩啦啦的水聲伴隨著電視機的聲音落進他的耳朵里,周世嘉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微微勾起了唇角。

  洗完碗出來,夏筱筱正乖乖坐在電視機前看節目。周世嘉看了一眼屏幕,神情有點兒驚訝:「你喜歡看這個?」

  夏筱筱「嗯」了一聲。其實根本不喜歡,她只是覺得今天的周世嘉太安靜了,就隨便找了一檔節目當背景音調節氣氛。

  周世嘉沒答話,人順勢在她旁邊坐下了。坐著坐著,夏筱筱一偏頭,發現他竟然看得很認真。

  她忽然大窘,真是為難他了,一個大老爺們,竟然在這裡跟著自己一起看情感專家調解夫妻關係……

  「我今天生日。」

  「嗯?」

  周世嘉突如其來的說法令夏筱筱大腦驟然一空,意識到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她的嗓子眼漸漸乾澀起來。

  眼神不對。冰冷的,沒有任何快樂的氣息的神情,像黑色的旋渦,有著吸附人靈魂的強大磁場。不得不承認,退去了一身騷氣的周公子,比她預想中的還要致命。

  算了,她又不是十來歲的青澀女生……

  她醞釀了片刻,拿捏出一個羞怯的表情,迅速湊到他跟前,嘴唇輕輕貼住他的,再飛快彈開:「生日快樂!」

  被親吻的人,大概是沒想到夏筱筱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有一秒鐘的愣怔。

  很快,他回過神來,再次吻住了她。

  趙希茜和簡辰婚禮當天,葉慎安一大清早就被林粵從床上揪了起來。他睡意未退,情不自禁抱怨:「儀式不是下午場麼……」

  林粵沒搭理他,自顧自對鏡化妝。葉慎安見討了個沒趣,爬起來,一頭扎進了衣帽間。他覺得自己似乎過分樂觀了,哪怕林粵已經親口承認了喜歡自己,結婚也是衝著自己來的,但他卻並沒有因此得到什麼優待,相反,自從電梯事件之後,林粵在工作上對自己更嚴厲了。不僅如此,私下裡,她好像也突然對自己的肉體失去了興趣。葉慎安琢磨著,林粵搞不好就是那種傳說中的渣男體質,人一旦到手,就不珍惜了。他一邊穿衣服一邊磨牙……真是好氣啊!

  換裝完畢,再去衛生間整好髮型出來,林粵這邊已收拾妥當,正坐在沙發上劃拉著手機,看見他身上休閒的裝扮,愣了愣:「就這件?」眼神里寫滿了懷疑。

  葉慎安感覺自己的品味受到了質疑,斬釘截鐵:「新款,限量,不接受反駁。」

  林粵微微一愣,笑了,起身:「那我們走吧。」

  兩人下樓,發動車子前,葉慎安偷瞄了副駕駛座上的人一眼,果然,最近林粵有點兒奇怪。

  他低頭暗自打量了身上的衣服一遍,難道真是自己的審美下滑了?不該啊,蜜月的時候她還夸自己是專業的呢。

  呸,果然女人才是真正的大豬蹄子!

  今天趙希茜和簡辰的婚宴全權交由下屬負責,兩人難得做了一回真正意義上的賓客。趕到酒店,婚慶方的現場督導也到了,大家一起坐電梯上樓,路上林粵不忘跟婚宴負責人再確認了一遍布置、備品和服務生是否分配到位。

  督導見了忍不住感嘆:「新娘有你這樣事必躬親的好朋友,真是幸福啊!」

  葉慎安聽罷在旁邊努力憋笑,天知道念高中那會兒,兩人可是話都沒講過幾句呢。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三人一齊走了出去。

  遵照趙希茜免去不必要的舟車勞頓的意願,她和簡辰已經提前一天入住了酒店。但因為西方有結婚前一天新郎不能和新娘見面,否則不吉利的說法,趙希茜作為混血,非常在意這一點,因而特地將兩人的房間訂在不同的樓層。婚禮結束後,他們才會一起住進頂樓的套間。

  林粵循著門牌往1102走,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走廊深處的一間房門前擠著好幾個女生,都穿著伴娘服,應該是趙希茜的朋友。

  眼下她們每個人看上去都眉目焦灼,正交頭接耳著。她不禁停下腳步,右眼皮開始狂跳。

  落在後頭的葉慎安也看見了,連忙湊上來:「怎麼不走了?」

  林粵回頭和他對視一眼:「那間就是1102。」

  葉慎安奇怪:「所以呢?」

  林粵剛要開口,門外的人剛好看見了他們,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新娘不見了!」,一時間,三個人都呆住了。

  洞開的房間內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狀。床單上明顯留有人睡過的痕跡,行李箱也沒有合上,昨晚送來的婚紗好端端掛在衣櫃裡,儀式上要交換的婚戒則大剌剌地被丟在桌子上。

  林粵的視線逡巡了房間一圈,忽然想起一件差不多被自己遺忘的事,那天他們五個人吃飯,趙希茜特地去包房外打了一通電話……果然,那時趙希茜就已經不對勁了,是她大意了。

  林粵折回門口,看向眾人:「誰先發現新娘不見的?」

  一位眼眶紅紅的伴娘猶豫地舉起了手:「是我……」

  作為首席伴娘,她今天一早就趕過來了,本想清點一下晚些布置房間的裝飾品是否有遺漏,但敲了很久門都沒人回應,她有點兒不安,想了想還是找前台說明情況,要來了萬能房卡。

  門一刷開,她當即傻眼了——趙希茜不見了!她急忙打趙希茜電話,結果提示關機。

  一時間她也拿不準趙希茜是突然有事外出了,還是逃婚了,更不敢貿然驚動另一樓層的簡辰,只好叫來這次的伴娘團一起想辦法。

  按理說,這是婚禮,天大的事都不會比結婚更大,所以極大可能是,趙希茜真的逃婚了……但這種事,誰能有勇氣去告訴簡辰啊,大家只好杵在門口,七嘴八舌地僵持著,直到林粵和葉慎安來了。

  林粵聽完按了按太陽穴,轉頭看了葉慎安一眼:「我們去吧。」

  相較於趙希茜那邊的混亂,簡辰這邊簡直有條不紊。他們才按過門鈴,許衛松就來開門了,葉慎安朝里探頭一看,簡辰已經換好衣服了。

  換平時葉慎安准得吐槽他,這麼著急幹什麼啊,怕新娘跑了不成?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因為,新娘好像真的跑了!

  不等葉慎安編排好委婉的說辭,林粵先一步走過去,單刀直入:「簡辰,希茜不見了。」

  葉慎安嚇得當場倒吸了口冷氣,有你這麼直接的嗎?

  許衛松聽罷臉色驚變,拿出手機就要撥趙希茜的號碼。葉慎安急忙按住他,使了個眼色:「別打了,能打通還會說不見了?」

  許衛松的動作頓住,末了,尷尬地朝簡辰的方向看過去,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不止許衛松,在場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

  簡辰嘴唇微微啟開,臉上的肌肉似輕輕顫動了幾下,伸手拿過桌上的戒指盒,他一下下撫摸著絲絨盒蓋,安靜得像陷入了思考。

  良久,他抬頭看林粵:「說說你們了解到的情況吧。」

  林粵簡單將情況說了一遍。簡辰聽著,慢慢攥緊了手中的戒指盒。

  林粵話音剛落,他便站了起來:「我們走吧。」

  「啊?」許衛松和葉慎安同時發出聲音,兩人對視一眼,發現彼此眼中是同樣的懵逼。

  「怎麼,你知道她去哪裡了?」許衛松急急問。

  「大概吧。」簡辰一邊朝門外走,一邊將戒指盒塞進褲袋。走到門邊,他像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林粵,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怎麼?」

  「幫我去把茜茜的戒指拿過來吧。至於伴娘團,則要麻煩你請人安排休息室,讓她們暫時休息一下了。」

  「那婚禮呢?」葉慎安忍不住插嘴。

  「一切照舊。不過在那之前得麻煩你們陪我去個地方……就當替我做個見證吧。」

  十年過去,葉慎安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重回曾經的校園。

  「不是,道理我都懂,可真的非得這樣嗎?跟保安說明一下情況,應該不至於不放行吧?」

  葉慎安抬頭打量著面前的圍牆,感到憂愁。誰能想到,簡辰,堂堂優等生,竟然會邀請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以翻牆的方式,重溫校園生活。

  對此,簡辰答得簡潔:「太慢了。」

  一旁的許衛松則與他截然相反,興奮得要死,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你說咱們現在是不是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林粵抱臂瞄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看未必。」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簡辰已經麻利地翻過去了。

  林粵正要跟上,葉慎安一把拉住她:「要不,我給你墊個腳?」

  林粵歪著頭打量他片刻:「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說罷一個跨步,踩住圍牆邊沿,很快爬到了圍牆頂。葉慎安兀自驚嘆她的身手,林粵已順著圍牆朝下,一個跳躍,穩穩地落在了那頭的灌木叢中。葉慎安看得目瞪口呆,堅持健身的女人就是不一樣。但是……他不由恨恨地想,就不能稍微給他一點面子嗎?

  正當他準備動手的時候,一旁的許衛松苦笑著開口了:「葉二,幫忙搭把手唄……」

  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看來回去得好好健身了。

  等四人都從樹叢中鑽出來,簡辰拍了拍身上的灰,指了指不遠處的體育場旁邊的健身器材區:「走吧。」

  還好今天是周末,學校里除了沒回家的住校生,幾乎沒什麼人走動,這也令他們一行四人看起來沒那麼突兀。

  體育場這邊倒是熱鬧得多,有活力四射的高中生正在打籃球。葉慎安好多年沒碰過籃球,今天遇到這樣的場景,不禁朝場上多看了幾眼。

  正好一顆球飛過來,滾落在他腳邊,球場上穿運動服的男生蹦蹦跳地朝這邊揮了揮手:「哈嘍,那邊的帥哥,能幫我們撿一下球嗎?」

  一句「帥哥」叫得葉慎安心頭美滋滋的,他躬身撿起球,正要拋回去,林粵的聲音從身後幽幽飄過來:「你臂力還行嗎?要不要走過去啊……」

  真是回了學校,身上的那股魔鬼氣息也跟著回魂了!葉慎安掂了掂手中的籃球,一個漂亮的弧線,將球穩穩噹噹拋回了男生手中。男生朝他豎起大拇指,葉慎安瀟灑地擺了擺手,轉頭再看林粵:「別說球了,你信不信我現在還能把你抱起來直接拋過去?」

  正午的陽光明艷而溫柔,颯颯的風吹拂著他們的衣擺,林粵愣了愣,忽然揚眉笑了起來。點金般的光線均勻地鋪在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暗影。時空仿佛一下子挪回了年少。

  葉慎安怔然,忽然間,感覺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袖。他回神,發現許衛松正以難言的神色看著不遠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發現不遠處的雙槓上坐著個人。

  根本不需要看臉,那雙包裹在緊身牛仔褲中的流暢雙腿已足夠他分辨出她是誰——趙希茜。

  三人站在那裡,聽著身後笑鬧聲,目送簡辰一步步走向趙希茜。葉慎安在心裡生生為他捏了把冷汗,要是趙希茜突然失控,跳下來跑了可怎麼辦?難道他們還得滿學校地追著她跑嗎……那畫面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還好,他多慮了。

  看見簡辰,趙希茜只驚訝了一下下,馬上便恢復了最初那種悵然卻平靜的神情。簡辰走過去,穩穩抓住趙希茜的手:「下來嗎?」

  趙希茜遲疑了兩秒,像在思考,然後搖頭:「要不你上來吧。」

  簡辰二話不說,真爬上去跟她並排坐好了。葉慎安徹底服了,今天大家是來搞體能訓練的吧?

  冬天的太陽不比夏天的灼人,雖然圓滾滾、亮堂堂,但遠遠看著,卻像是一顆剛翻沙的蛋黃,烘在身上香噴噴的。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簡辰先開口了:「茜茜,你不想嫁給我嗎?」

  趙希茜被他這麼一問,明顯僵住了,手抓緊身側的單槓:「……沒有。」

  簡辰偏頭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說下去,但趙希茜卻再次沉默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握住她攥著單槓的手:「還是我先說吧。對不起,茜茜,我利用了你。」

  趙希茜又是一驚,困惑地瞪著他。

  簡辰無奈地笑了:「你之前排練受傷一直沒有痊癒的事,其實我知道。我是掐准了時間跟你提結婚的。」

  趙希茜頓時蒙了:「你知道?!」

  「我還知道,你的舞蹈生涯可能從此就要結束了。」

  「……」趙希茜咬唇,默默垂下了頭。這是她答應簡辰求婚一直以來的心病。她總覺得,說不定是因為自己的傷勢,才會順勢答應簡辰的求婚。

  真是的,人類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發生變化呢?明明十幾歲的時候,她的世界裡只有簡辰,唯一的願望就是簡辰能夠喜歡自己。然而當她真正得到他的垂青後,她卻有了新的更多的願望——想要跳舞,想要獲得掌聲讚美,除了成為簡辰心中唯一的公主,她還想成為芭蕾界閃耀的女王。她的心,不可避免地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變大了。

  如果這次沒有受傷的話,也許不會這麼快吧。她當然想要嫁給簡辰,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想嫁的人仍然只有他一個。可是,也許不會是在今天。她還有好多未竟的心愿。如果結婚的話,就沒辦法自由地飛來飛去演出了吧,她無數次因此猶豫過。

  然而沒想到在她真正做出決定之前,醫生竟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判斷,她的芭蕾舞演員生涯結束了。從和葉慎安吃飯那天得到初步的診斷結果,到今早聽到最後的確切答覆,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利用了簡辰也不一定。眼下所擁有的這個位置即將不屬於自己,所以她才會懷著私心,提前投入他為自己準備好的那個位置。

  趙希茜的眼眶漸漸紅了。

  「茜茜。」簡辰又在叫她了。

  她一時慌亂,把頭埋得更低了,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距離十二年前簡辰在單槓前對自己的告白已過去了小半生那麼久,因為她的任性、她的欲望,他們中途分過手不止一次,但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彼此的身邊。因為她知道,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十八歲那麼純粹的感情了。

  感覺身邊的人突然鬆開了自己的手,跳下了雙槓,趙希茜緊張地抬起頭,沒想到剛好對上簡辰的眼神——沒有什麼風浪的眼神,跟這個人答應自己談個戀愛的時候一模一樣。

  明明很多事都變了,但眼前的人卻像是奇蹟似的,從沒有變。

  他再次握住了她的雙手,溫柔地笑了:「不論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從來都不是你的退路,我是你的未來。」

  目睹了簡辰表白的全過程,許衛松自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字正腔圓的「靠!」。人不可貌相,平時金口難開的性冷淡講起情話,殺傷力不亞於核武器,就連他這個局外人都感動了,別說當事人趙希茜。

  「松松!」許衛松正感嘆,簡辰忽然叫他了。

  「怎麼了?」

  「把戒指給茜茜。」

  「哦——」林粵外套口袋不夠大,來時他見她塞得費勁,便順手要過來揣自己兜里了。

  「給你。」許衛松顛顛跑過去。

  趙希茜接過盒子,手還在微微顫抖,打開盒蓋,就看見那枚鉑金戒指在陽光下閃耀著柔和的光芒。

  「真不等儀式嗎……」她遲疑地看著眼前人。

  「等不及了。」簡辰單膝跪地,為她戴上自己那一枚,難得開了次玩笑,「待會兒萬一你又後悔了呢?打鐵得趁熱!」

  不遠處的葉、許二人聽見這話,爆發出一陣浮誇的噓聲。籃球場那邊的男生們見有人跪地,紛紛注目,不知誰帶頭,竟齊刷刷鼓起掌來。

  趙希茜舉起戴上戒指的手指端詳片刻,淚水又湧出來:「辰辰,謝謝你。」

  這是葉慎安第一次沒被她的疊字噁心到,反而有些感動。一偏頭,發現林粵正笑望著二人,眼中似有歆羨。想了想,他鼓起勇氣道出了困擾自己半天的疑問:「我今天的衣服真的很難看?」

  林粵被他沒頭沒腦的問題問住了,半晌才答:「那倒沒有……我只是覺得今天是趙希茜的婚禮,你高中好歹對她有過好感,不說盛裝,起碼應該正裝出席。」

  葉慎安聽得一頭霧水,女人的邏輯真奇怪,而且最重要的是:「誰說我對她有好感了?」

  「但十年級選班花的時候,你明明說過,我們班她最好看啊……」

  葉慎安驀地一怔,被她氣笑了:「林粵,看不出你記性挺好啊?」

  「嗯?」

  葉慎安忽然正色:「既然記性這麼好,那要不要再仔細想想,上次我問你為什麼會哭,現在的答案依然是『忘了』嗎?」

  空氣驟然變得安靜,正午過去,太陽緩緩朝西挪動,光線越過他們的身形,在地上留下兩攤清淺的暗影。林粵盯著自己腳下的影子出神,一時沒了聲響。邊上的許衛松踢踏著腳步,往大門的方向走去:「人找到了,戒指也交換了,咱們該回去了啊,再不回去正式婚禮就趕不上了!」

  葉慎安又看了一眼林粵,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好了,先走吧。」

  極自然的動作,林粵被捉得一愣,完全忘了躲開。似乎也沒有躲開的理由。一行五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往剛才的圍牆去,林粵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曾經的校園,當年的那棵樹,竟已無從分辨。倒是曾以為那麼遙遠的人,此刻正清晰地立於自己身邊。

  也許,是到了敞開心扉的時候吧。

  新娘平安歸來,所有人都卸下了心中大石。起初葉慎安還擔心趙希茜的情緒受影響,直到她開始不勝其煩地叫他「葉二二」,叫到他耳朵起繭,隨時想罵人,他才確信自己多慮了,疊字精現在的心情別提有多好了。

  下午四點,戶外儀式準時舉行,司儀宣布請新郎上台時,天空意外飄起了霏霏細雨,葉慎安被兜頭淋了一身,不禁蹙眉:「中午天氣不還好好的嗎?」

  林粵撫掌的空當,微笑著抬起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色,似有所感:「在國外,婚禮下雨是好兆頭——雨是純淨和新生的象徵。」

  葉慎安不以為意:「我看麻煩還差不多。」

  林粵淡淡瞄了他一眼,沒說話了。葉慎安心嘆,自己還真是娶了個跟這天氣一樣陰晴不定的女人。

  晚宴後有afterparty,全部流程結束,是夜裡十點過。今天兩人都喝了酒,開車是不行了,葉慎安只好聯繫司機來接人。

  哪知這邊電話剛掛上,再一回頭,林粵的臉色全變了。下午的晴轉陰根本不算什麼,現在她的神情才是八級颱風過境。他心裡咯噔一聲,酒意當即散了,疾步奔過去:「怎麼了?」

  「我的項鍊丟了!」

  葉慎安瞬間愣住了,不是因為項鍊丟了,而是因為林粵哭了——林粵竟然哭了!

  他活這麼久,這是第三次見林粵哭。她哭起來跟高中那會兒一樣,肩膀一抽一抽,脆弱得令人心疼。葉慎安這下徹底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替她拭淚:「不要著急,你先跟我說,項鍊是什麼樣子的?如果東西是在酒店丟的,那肯定能找著,我這就安排人去問問,有沒有人拾到……」

  然而等到十二點,酒店這邊仍然一無所獲。林粵已經不哭了,坐在辦公室里沉默著。司機一直候在外面,壓根沒勇氣問裡頭的人到底什麼時候回家。

  葉慎安輕嘆一聲,拉開窗簾,發現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他回頭看一眼林粵的背影,有了新的決斷:「我們走吧。」

  像陷入了某種回憶,林粵沒有反應。葉慎安無奈,走過去蹲下身,望著她紅紅的眼睛:「我剛才又想了一下,項鍊這種東西不可能平白無故斷了,最有可能是被掛斷的,我們下午不是翻牆回學校了麼?牆那邊都是矮樹叢,搞不好就是那時候弄丟的……」

  林粵愣怔著,睫毛微微顫動。

  忽然,她猛地站了起來:「我們走吧!」

  門被利落推開,司機見兩人終於露面,如蒙大赦地迎上:「是可以回家了嗎?」

  「不,送我們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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