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女帝垂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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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黃的帳幔迤邐曳地,在裊裊的香霧中如煙如水,奢華的宮室中寂靜無比,只有偶爾從床帳中傳來的輕淺呼吸牽動著帳外人的心、
嚴青鎔盤腿坐在帳外的絨毯上,長發披散,寬衣松帶,姿態閒適卻不銀靡,表情沉靜而淡然,手裡拿著一根精緻的馬球桿仔細翻看著,一手的手肘擱著旁邊的紅木小几,几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茶和一盤精緻的點心,幾邊有個黃銅雕花的茶壺正咕嚕嚕煮著茶湯,茶香混著室內的香薰,竟不顯得怪異,反而清甜怡人。
他微垂著頭,酷似吳彥祖的臉在煙霧中散發著珍珠一樣柔和的光,平靜的樣子連眼角眉梢都仿佛溫柔多情,從他一個武師的體態中浸透出來,更顯得魅力無雙。
一個華服束髮的宮女恭謹地走了進來,衝著嚴青鎔彎腰輕聲稟報:「青鎔君,上官大人求見陛下。「
嚴青鎔聞言,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帳幔,沉聲道:「陛下還在休息。」
「可……」宮女猶豫的往後看。
「陛下龍體如何,你心裡清楚。」嚴青鎔表情不變,眼神有些沉沉的,「萬莫因小失大。」
宮女瑟縮了一下,又隱晦的看了一眼龍帳,弓腰退了出去。
聽了宮女的回報,外殿站著的三人神色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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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女子已然不年輕,三四十歲的樣子,卻氣質溫婉,面目嬌俏宛如好女,身姿更是豐腴綽約,奈何額頭卻有黑色的黥印,赫然是個曾經受過黥面之刑的罪人,卻能這般錦衣裘服大咧咧站在皇帝寢宮的外殿,顯然地位之高。
既姓上官,又如此地位,此人是誰,自然不做他想,必是上官婉兒無疑了。
而她的身後作男裝打扮的年輕女子,赫然就是燕舞,她雖然在這個時代瘦的如有病一般,但一張臉上的五官卻是可以跨越時代的那種賞心悅目,讓人見之總要嘆一句,此女若是再胖一點必然是個絕世美人。
「大人。」燕舞面很是嘲諷的往那小女官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略低頭問上官婉兒,「這青鎔君……」
上官婉兒的表情一直保持溫和,聽出燕舞話中不滿,回頭笑道:「我說什麼來著,有些事情呀,既做不好,就不要做,公主薦美那是孝順,二張這麼做是意欲何為?真當自己是臣子了?有這麼邀寵的嗎?」
「大人說的是。」燕舞很恭敬的點頭,「下官當初就說,這嚴青鎔姿容上佳,性格卻油鹽不進,恐一旦得寵,不好掌控,現如今果然一語成讖,實在是無話可說。」
「恆國公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上官婉兒語氣很誠懇,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此時深藏不屑,「莫非你是在懷疑陛下的眼光?」
「下官不敢。」身為女子在這宮廷里如此自稱也是少見,燕舞卻說得很是順溜,「那麼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等。」上官婉兒悠然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早有機靈的宮女在旁邊點燃了爐子,熱氣擴散開來,「陛下日理萬機,做臣子的總要體諒。」
「可午睡的時間早過了。」燕舞道,「此事若是耽擱了……」
「燕舞。」上官婉兒嘴角帶笑,眼睛微眯,舒展開的眉間,「忤旨」二字格外清晰和醒目,「你最近,有些急躁。」
燕舞一愣,低下了頭,笑了笑:「確實急躁了,若非他們逼得太緊,我們又何須……」
「是你,不是我們。」上官婉兒輕柔的打斷,「我不管你究竟想要什麼,燕舞,如果不是通過我得到的,你都是握不住的。」
燕舞微楞,很快反應過來,眨眨眼,微笑:「大人說什麼呢?」
「感慨罷了。」上官婉兒一筆帶過,忽然起身,眼神直直的看著內殿的門,「陛下起了。」
燕舞立刻站了起來跟在後面,微微低著頭,眼中看著上官婉兒的影子隨著光線漸漸拉長,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上官婉兒現任內舍人,主管制誥,就是替老闆寫公文,差不多是武則天的文秘,真正的天子近臣,她作為曾經的一個罪臣之女,走到如今這一步,其經歷之跌宕傳奇絲毫不亞於她的女主人,君臣相伴起起伏伏數年,早已極為默契。
今日她進去的時候,女帝已經在鏡前坐好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武則天,可燕舞還是要在心裡暗暗嘆氣。
想到武則天,無不是那書上豐腴長眼的圖畫,或是各種影視劇里的篡國紅顏,誰能想到,今生親眼見到的第一女帝武則天,已經八十多歲。
老眼昏花、鶴髮雞皮。
連真龍之氣都沒法護佑這個中國上下五千年最尊貴的女人,她還是老得一塌糊塗,銀髮曳地,發福卻傴僂,除了那靜坐的姿態和一身秀著真龍的外袍,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婦人。
是誰到了八十歲都會老成這樣啊。燕舞第無數次感嘆,所以趁年輕做點什麼不好呢?
一個年長的宮女拿著精緻的木梳緩緩的梳著女帝的長髮,她倆的身後不遠處,嚴青鎔靜靜的坐著,雖然沒有上前侍奉女帝,但是他的坐姿鬆弛卻帶著恭謹,不像是男寵,倒更像是忠誠的侍衛,光看著就有安全感。
上官婉兒目不斜視,示意燕舞把一疊奏摺呈上去:「陛下,這是朝後呈上來的摺子,下官已經分類批註,請過目。」
女帝恩了一聲,她雙目微閉,仿佛是睡夢中下意識的應了一聲,抬抬手。
沒人動,燕舞只能繼續彎腰躬身捧著奏摺。
女帝身後的中年宮女無奈的笑了一下,轉頭對嚴青鎔道:「青鎔君,有勞。」
嚴青鎔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傍富婆,卻沒什麼很牴觸的樣子,乖乖的上前接過了摺子,輕輕放在了女帝的腿邊。
女帝依然垂眸打盹狀,伸手拍了拍嚴青鎔的手,鬆弛的嘴角露出一抹笑,輕輕咳了一下,低聲道:「婉兒,你退下吧。」
上官婉兒有些怔愣:「陛下,這摺子,可要婉兒……」
「青鎔會給我讀的。」女帝不容她說完,「下去吧。」
上官婉兒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望向嚴青鎔。
與女帝相伴近三十年,在忤旨受刑後,她一直很能拿捏自己作為一個寵臣的分寸,在武則天老眼昏花需要有人代讀摺子時,她從來不對這個工作表現熱切,成功讓爭取代讀的二張受了幾次斥責。
男人啊,總是忍不住對權勢伸出手,而女人,就算伸出了手,男人也看不到。
雖然這些摺子她都已經看過,但看過是一回事,與皇上一起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不是真正的臣子,她不能擅自對朝政提出意見,除非皇上有興致來了問一句,否則就不可能產生任何交流。
而現在,她很需要交流。
皇上已經老了……她不能再什麼交代都沒有……
「陛下。」上官婉兒退了兩步,卻抬頭柔聲道,「馬球賽三甲快決出了,聽聞青鎔君也是一馬球好手,不知到時陛下身體好些了,可有興致親臨神策校場,看最終比賽?那定會讓球賽更加精彩的。」
「哦?」女帝的聲音似笑非笑,「青鎔看球,朕可從沒攔過……青鎔,你要朕陪你看球嗎?」
「陛下身體要緊。」嚴青鎔竟然拒絕,「馬球比賽激烈,恐驚擾了陛下。」
「恩,驚擾……」女帝還是不置可否,「婉兒,退下吧。」
「陛下。」上官婉兒卻還沒走,她反而慢慢的跪了下來,「這兩日,朝中風波不斷,朝臣皆知陛下身體抱恙,卻苦於無處表達關懷之心。陛下已停朝會一月有餘,若長此以往,恐人心思變啊……」
「婉兒是要朕立遺旨呢。」女帝的聲音笑吟吟的,卻沒有一絲溫度,「是誰,這麼著急呀?」
上官婉兒表情不變,她還是直直的跪著,微垂著頭,態度謙卑:「婉兒對陛下之心,天地可鑑。若婉兒有不臣之心,今日也不會跪在這兒。陛下是天下的陛下,陛下也是自己的陛下,陛下應該愛惜自己的身體,而不是這般苦苦支撐,婉兒一直跟著陛下,敬陛下如母,以陛下為天,唯恐陛下受傷難過。婉兒可以為陛下死,卻沒法替陛下病,婉兒一想到這點,就痛心疾首,陛下!「她膝行兩步,淚流滿面,「縱使是死,婉兒也要求您,快做個決斷吧!」
燕舞目瞪口呆,方才誰說她急躁來著,現在這個瘋狂作死的人是誰!
女帝久久沒有說話,許久,長嘆了一聲,問:「那你以為,這江山,該交給誰呢?」
就是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提起了心,豎著耳朵聽著。
上官婉兒再次拜了下去:「無論是誰,泱泱大周,必有明主,能保江山春秋綿延,萬年長盛!」
女帝恩了一聲,還是不置可否,她疲憊的擺了擺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青鎔,給朕揉揉腿。」
上官婉兒無計可施,只能帶著燕舞退了下去。
嚴青鎔上前,熟練的給女帝捶腿,這也是他這些日子做得最多的事。
「青鎔啊。」女帝皺巴巴的手翻了翻腿旁的摺子。
「在。」
「想打馬球嗎?」
嚴青鎔頓了頓,他抬頭,有些怔愣的望了望面前垂暮的女人,又低下頭:「偶爾想。」
很實誠的答案,女帝笑了一聲,又問。
「恨朕嗎?」
嚴青鎔一驚,他訝異的回視女帝,眼神中只有驚訝,毫不作為:「青鎔不曾。」
「哦……朕聽說,若你不曾被帶到這,說不定如今,也在神策校場上馳騁呢。」
「佑吾揚威個個都是好手,青鎔輸的心服口服。」他頓了頓,又道,「陛下為這江山殫精竭慮,青鎔要說恨,只恨自己愚笨卑微,幫不了陛下。」
「呵,青木頭,也學會嘴甜了,來,給朕讀讀這些摺子吧。」女帝心情大好,她微微轉了一下身子,嚴青鎔僵硬了一下,還是抬手將她扶著靠在自己懷裡,自覺的拿起了一本摺子,展開讀了起來。
第一道,就是當朝宰相張柬之懇請皇帝讓太子李顯代理朝政的摺子。
他心裡一緊,一邊讀,一邊注意懷中垂暮的老人。卻見女帝聽完,什麼表示都沒有,只是淡淡的嘆息了一聲:「下一個。」
他翻開下一張,便見有朝臣彈劾太平公主幹政,打壓東宮。其義憤填膺之處,恨不得指著鼻子說太平公主想承女帝大業。
女帝還是面無表情,繼續下一個。
嚴青鎔越讀越心寒,幾乎想扔掉摺子出去,也不想捲入這黑不見底的漩渦中。
內殿裡滿室煙暖,卻依然隱有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