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 皇
蠻族是大顏王朝的死/敵。思兔閱讀sto55.com
張凌羽一得到這個消息,恨不得直接飛回大顏都城,與蠻族相比,南方這邊所謂的叛/賊又算得了什麼?
但是不行,他不會回去,年輕的皇帝下了死命令,攘外必先安內,下令一定要把南方打下來!
張凌羽心急如焚,這蠻族敢這般囂張地入/侵大顏,也無外乎是因為大顏南北內戰讓他們看到了希望,這才迫切地攻打都城,篤定了大顏此時腹背受敵戰鬥力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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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凌羽沒辦法拒絕皇帝的命令,但又憂心都城的處境,他帶出來了四十萬的精兵,這幾乎是北方近二分之一的軍隊!
而蠻族卻個個驍勇善戰,尤其擅長用騎兵偷/襲,被譽為馬背上誕生的民族擁有先天強悍的戰鬥力,而早些年與蠻族作戰過的大將老的老、死的死,剩下的年輕一輩的將軍又沒有和蠻族作戰的經驗,少不得要吃虧,這讓他怎麼放心得下?
當年,即使在他和殷將軍聯手的時候,蠻族都差點突破七匣關闖進大顏!殷將軍夫婦及幾位少將軍都是死在那裡的,而現在……
張凌羽怎麼能不著急?
他幾乎是坐立難當!
但是皇帝又下了死命令,張凌羽不敢違抗,左思右想,當今之計就是立刻將南方打下來,然後返回去支援北方!
張凌羽對於南方的攻擊驟然犀利起來。
但是張凌羽急,殷清流卻不急,張凌羽犀利硬攻,殷清流就跟他玩軟的,反正她又沒打算攻破張凌羽的大軍,只是讓他不攻破她就行了,這樣一來,整個壓力都小了很多。
一連三天下來,張凌羽這邊沒有一點進展都沒有,還因為太過著急而讓殷清流這邊占了一次便宜!
張凌羽當然知道現在的狀態不對,他太過急於求成,這是兵家大忌,但是現在這種情況,由不得他不急於求成啊!
這些日子從都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就沒有幾個好消息!
而這殷清流,似乎是相當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從不跟自己硬碰硬,一見狀況不對跑的比兔子還快,目的也只有一個,拖延時間。
而這一天,都城那邊傳來了一個更壞的消息,
蠻族已經攻到七匣關了。
一旦攻破七匣關,就是攻進了大顏!
張凌羽一聽到這個消息,手一個沒拿穩,直接砸了茶杯,那茶杯破碎刺耳的聲音迴蕩在安靜到窒息的營帳內,那傳報消息的小兵險些直接暈過去!
七匣關絕對不能丟!!
張凌羽第三次派使者與殷清流送信,比起前兩次,這一次更多了幾分懇切和請求,他將大顏此時面對的險境與殷清流條條道來,懇求殷清流為大局著想,主動投降,與大顏軍隊共抗蠻/族,保家衛國。
張凌羽骨子裡真有幾分盲忠,殷清流看著那封信淡淡一笑,只回了簡單的幾個字,道:「張將軍欲回身抗擊蠻/族,我殷家軍絕不會干擾半分,請。」
張凌羽看到那封信怒不可遏,緊接著又修書一封派使者送去,這一封比起上一封言辭可激烈多了,將殷清流從頭到尾狠批一頓,更是直言殷清流不仁不義不忠不孝,是大顏的罪人。
殷清流回信一封,這一次更是只有簡單的十二個字,險些把張凌羽氣地發火,「將軍不信我,我又何能信將軍?」
南北內戰還在繼續,但是比起北方與蠻族那邊日復一日的壞消息,張凌羽和殷清流則膠著得厲害,論兵力論戰鬥力殷清流這邊卻是不如張凌羽,但是西南這邊善毒善藥的多,又有天然的屏障,地形也對張凌羽不利,而且殷清流只需要守好陣地就好,張凌羽卻是需要攻破南方,這樣一對比,殷清流這邊的壓力很小,又不像張凌羽那般急切憂心,自然更是如魚得水,雙方一直僵持不下。
北方持續不斷地壞消息,讓張凌羽的神經崩的越加緊張,而與殷清流的交戰久攻不下更是激化了他心頭的緊迫感,而南方的氣候又對張凌羽這種純正的北方人並不大友好,而張凌羽也不副年輕時勇猛,幾天之後,張凌羽竟然病倒了。
那四十萬大軍士氣瞬間低迷下來。
而這時候,北方傳來消息,七匣關很可能要守不住了!
臥病在床的張凌羽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而殷清流那邊也接到了消息,七匣關快守不住了本就在她意料之中,有顏耀欽在,七匣關哪裡是那麼容易守住的?
能撐幾個月,已經實屬不易了。
殷清流知道,自己的時機,到了。
緊鑼密鼓準備了幾個月的大船終於開始運行,每條大船可以容納二百多人,有五十餘條大船,整數載人,多出來的船載糧,第一批船由文鈺涼和入畫押送,整條船上人與人相貼,目光灼灼地看向遠方,他們即將奔赴新的戰/場。
將大軍送到目的地之後,再由入畫帶領其他「船夫」回去接送下一批人,
這個過程,足足準備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中,張凌羽每一次請兵回都城都被年輕的皇帝拒絕,他憂心七匣關、憂心都城、憂心大顏百姓,最後不得不拖著病體對平城再一次發動進/攻。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張凌羽這四十萬大軍的士氣越來越低迷,每個士兵都有父母親人,大部分士兵都有妻有子,現如今蠻族的鐵騎已經垂在他們頭上,而他們卻還要與殷清流這南方內/戰,而不是返程痛打蠻族,誰心裡好受?!
父母親人/妻子兒女都面臨威脅,自己卻不能站在他們前面保護他們,甚至都沒辦法去打蠻子,只能深陷南方,聽著北方傳來一個又一個不好的消息!
七匣關一旦被攻破,他們的妻子兒女父母親人就受到極大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又有誰願意繼續跟殷清流交戰?
對於反/賊的厭惡,遠不是對於蠻族的仇恨。
北方的狀態越來越差,傳來的消息也一次差過一次,而這南方的軍隊占著天然的優勢從不與他們硬碰硬,他們一點好也占不著,久而久之,士氣低迷,士兵煩躁不安,
與其在這裡耽誤時間,不如回都城攻打蠻子!
將士士氣低下、萎靡不振,作為主將的張凌羽又何嘗不知?他甚至都想帶著將士返程攻打蠻族了,但是……
但是想到年輕皇帝的那封信,字字珠璣、句句誅心,他——他不敢走啊!
欽帝言,攘外必先安內,內賊不除,何以抵外賊?
欽帝言,朕也需要這四十萬大軍,朕也需要張將軍,然南北內/戰,內賊不除,大顏危矣;南北夾擊,兩面圍困,大顏腹背受敵,何以有安焉?
欽帝更言,張將軍欲帶四十萬大軍回都城,朕心慰矣,然張將軍有無思考過,最終能帶多少將士回都城?
欽帝還言,殷/賊/逆/反,張將軍信乎?
張凌羽捫心自問,信殷清流嗎?
不知道。
這實在是太冒險了。
一旦回頭,很可能就是殷清流從後背狠狠地捅他們一刀,就如同欽帝所言,他想要帶四十萬大軍回去,但最後,他能帶多少萬回去?
殷清流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嗎?
一旦攻破自己,殷清流大可揮師北上,大顏與蠻族更處於膠著之中,殷清流這一路必勢如破竹,一路打至都城,大顏便真的危險了。
這種賭,張凌羽不敢賭;這種信任,張凌羽給不起。
只能咬牙忍耐,繼續指揮將士發動攻擊,攘外必先安內,萬不可腹背受敵!
而這個時候,殷清流已經率三萬人繞路而行,橫跨哲凌雪山、江智山系,走過茫茫山原,竟繞至蠻族背後,給了一個正在偷襲七匣關的蠻族一個措手不行!
那一天,七匣關守衛已是強弩之末,守關將士浴/血/廝/殺,但是已成頹勢,所有人心裡都知道,他們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而這拖延下來的時間,也並無半分用處,
這一次,他們必抵擋不住蠻族。
蠻族第一勇將迅達谷爾眼冒紅光,騎馬大笑道:「今日誰能衝破七匣關,取下守城老將人頭,本將軍大大有賞!」
蠻族的將士再一次被他們的將領所激勵,那呼聲在七匣關迴蕩,震耳欲聾。
下一秒,三支利箭穿過迅達谷爾的頭顱,那得意的笑容還凝固在他的臉上,便重重地跌下馬,濺起一片塵埃。
「將軍——!!」
「將軍——!」
蠻族的疾呼聲在剎那間響起,不少蠻族將士都下意識地回望,然後跟著發出不敢置信的聲音,
「將軍!!」
與此同時,一個低沉冷肅的女聲在後面引起,她身披鎧甲,手持長刀,那長刀上還有鮮/紅的血/液一滴滴留下,她沉沉道:「殺——!」
「殺!」
「殺——!」
屬於年輕將士熱血又激烈的聲音從蠻族背後傳來,然後是一陣陣馬蹄聲,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長刀便已經橫空劈下,帶走一個又一個的敵軍。
「後面有埋伏——!!」蠻族的一個副將厲聲喊道,「各將士聽令,撤退!!」
他們中計了!
可是來不及了。
失去主將的蠻族將士本就混亂,而聽到有支援聲的守城將士又突然爆發出強悍的力氣,前後夾擊,蠻族剎那間如一盤散沙!
「別慌——!!」那副將厲聲喝道,「撤退!!撤退!!」
「砰——!」
三支利箭如剛剛穿透主將一般穿透他的頭顱,那副將怒目圓睜,不甘地重重跌下。
這一天蠻族潰敗而逃,守城將士和殷清流都沒有追殺,雖說這一場看似是大顏勝了,但是比起將士的損失,還未能說出誰勝誰負。
七匣關守城將士原有十萬人,現不過兩萬人,而這其中,傷病不計其數。
七匣關守城將領關蘊知一隻胳膊被砍,還不忘對殷清流等人拱手,「感謝援軍及時到來,不知將軍是誰的部下?援軍、糧草與藥品都到了嗎?」
他的眼眸里有希望有喜悅有期待,殷清流微微勾唇,笑道,「我是殷清流,隸屬於殷家軍。」
關蘊知的眼眸在一瞬間睜大,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放到了佩刀之上;
剛剛還輕鬆緩和的氣氛,仿佛一瞬間就劍拔弩張起來。
殷清流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些守關將士,身後的殷家軍也在剎那間緊張起來;
遠處殘陽似血,七匣關屹立在黃昏之下,是大顏不滅的希望。
**
都城,皇宮。
顏耀欽懶洋洋地躺在龍椅之上,似笑非笑道:「影一。」
「屬下在,」一身黑衣的男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顏耀欽身前,恭敬地跪下,沉聲道。
「七匣關已經失守了吧?」顏耀欽把玩著手中的棋子,一張大顏地圖擺在他面前,他隨意一看,漫不經心道,「下一個應該是雪域城了把?」
「張凌羽那裡怎麼樣了?攻下來了嗎?」
影一沉沉道:「回稟陛下,七匣關沒有失守。」
「哦?」顏耀欽露出詫異的表情,上一世,七匣關可是在這一天失守的,「那倒是我小看了他們。」
顏耀欽不咸不淡道:「料想還能再撐一天?」
「回稟陛下,臣不知,」影一恭敬道,「臣只知道,殷清流帶軍突然出現,射/死迅達谷爾,大敗蠻族,蠻族倉惶逃竄。」
「哦?」顏耀欽輕輕笑了起來,他手中的棋子從他的掌心滾落,柔聲道,「你是說,殷清流?」
「回稟殿下,是的。」影一深深地垂頭,道。
「一統南方的那個殷清流?」顏耀欽眼眸中露出了濃濃的趣味,「我認識的那個殷清流?」
「回稟殿下,就是一統南方的那個殷清流。」
顏耀欽低低笑了出來,他那一雙幽深狹長的鳳眸漸漸染上透亮的色彩,那蒼白的面孔上也升起幾抹激動的紅,「殷、清、流,」
顏耀欽一字一頓道,他說得那般委婉纏綿,帶著說不出的繾綣的味道,像一朵正在盛開的絢麗糜/爛的花,
「真是太讓我,驚喜了……」
熱烈的火光將那一雙幽深狹長的鳳眸徹底點燃,那幽亮的火焰帶著吞/噬一切的溫度,
「我只給了你兩條路,你竟然創出了第三條路,」顏耀欽低低笑著,他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深黑的髮絲無風自舞,「有趣,有趣。」
「——真不愧是,殷清流啊。」
顏耀欽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女子,蒼白的臉,黑亮的眼,嫣紅的唇,臉上是乾涸的血跡,笑得鋒芒畢露、舉世無雙,
「古有則天為帝,」
「今未嘗沒有我殷氏為皇。」
她說那話的時候,眼眸中帶著漫天星光,野/心與欲/望構成一曲蓬勃的樂章,與那漫天星光交相輝映,畫出一副讓人永世難忘的名畫。
那是殷清流,將門之女,心比天高,一心為皇。
第一次見面,她給予他一個驚喜,他自認偽裝成功,卻在她面前處處都是破綻,她看懂了他每一個詞、每一個指令的背後含義,又毫無懼色地將一切揭/露,並利用這一切,與他打了一個賭;
第二次,雖未見面,但是她依然給了他一個驚喜。
她仍然看透了他,她看透了他派大軍南下的目的,她看透了他玩弄人心權術的手段,擺在她面前的兩條路,後面都是萬丈懸崖,於是她創造了第三條路,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第三條路;
他的思維還固化在前世,卻忘了,殷清流可不是齊凌煬那個廢物,她既然能看透他一次,就能看透他第二次、第三次,而能看透他的殷清流,又怎麼會走他提出來的路?
顏耀欽的笑聲不由迴蕩在這御書房之中,那笑聲不像平時那般滿懷惡意,卻充滿著暢快與喜悅,仿佛是真心的大笑一般;
影一深深地將頭埋下,他從欽帝身邊十二年,卻從未看他笑成這樣。
那笑容如此開懷,竟不像欽帝。
橫空出現在七匣關的殷清流,估計已經被當做英雄了吧?
但這世上,英雄與明君,都不是那麼好做的。
顏耀欽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平靜下來,他將那張地圖一把撕下,眼尾泛著微微紅色,看起來無比艷/麗,他朗聲道:「傳朕旨意,朕要御/駕/親/征。」
殷清流,朕要親自來看看你這位「英雄」,高興嗎?
第一次交鋒,看似平手,實際上我遜於你,因為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踩在我之上算計一切,一統南方,報仇雪恨;
第二次交鋒,我依然輸得一塌糊塗,
那第三次交鋒呢?
「我可不會……」顏耀欽低低地笑出聲,「再敗在你手下了……」
夜涼如水,顏耀欽唇角的笑容柔和如春風,
殷清流,殷清流,殷清流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唇角的笑意越加深了,
「殷清流……」
見到我,會不會高興呢?
**
殷清流出現在七匣關大敗蠻族的消息在顏耀欽刻意推波助瀾下傳到南方,張凌羽那時還未病癒,接到七匣關大捷的消息後長舒一口氣,又留下副將細細打探,
那副將一掃前幾天的低迷情緒,微笑著與張凌羽講起殷清流率兵在最後一刻艱難趕到大敗蠻族的消息,「……那殷清流身邊有一個神箭手,叮叮叮三下,就直接射/死了孫達谷爾,後來又射/死了幾個副將,蠻族主將副將皆被射死,瞬間就大亂,殷清流率軍不費吹灰之力就勝了……」
那副將將聽到的消息一一報給張凌羽,末了又道:「張將軍,殷清流都已經率兵趕到七匣關,咱們也和她們沒什麼好打的,現在最重要的不應該是蠻族嗎?殷清流一介女流都已經率軍趕到,咱們是不是也……」
那副將撓了撓頭,一張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期待。
張凌羽沉吟幾聲,沉聲道:「整頓大軍,讓大軍聽令——」
張凌羽頓了頓,那副將眼睛都亮了,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凌羽,只聽張凌羽一字一頓道:「攻打平城,今日,務必攻下平城!」
那副將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近乎不知所措地看著張凌羽。
「還不快去?!」張凌羽厲聲喝道,那副將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暗淡下來,他大聲應了一句,然後向外走去。
人家一介女流,在前邊攻打蠻子保衛七匣關,而咱們現在打人家老巢,這算什麼回事啊?
那副將心裡鬱郁,但到底只是個副將,只能依令行事。
張凌羽仰躺在營帳之中,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殷清流既然帶兵前往七匣關,陸路是不可能的,那只能是走了水路,雖然不知道殷清流帶走多少人,但是主將一走,對軍隊的士氣等等影響不可謂不大,這時候,正適合一鼓作氣拿下平城,打破東南西南的交流,然後一舉攻下南方!
蠻族要除,可是殷清流,也要除!
張凌羽當天召集部隊,像平城發動進/攻,張凌羽親自指揮,攻勢十分兇猛,平城方面竟然應之不及,節節敗退。
而第二天,便傳來皇帝御/駕/親/征的消息。
營帳內,張凌羽活活摔了三個杯子,大喊:「胡鬧!胡鬧!胡鬧!!」
第三天,平城的使者前來,小兵進來傳話,張凌羽並不想見,那使者在帳外朗聲道:「昔日將軍修書四封,殷將軍都接下,並妥善回應,今殷將軍主動修書一封,張將軍便不願意應了嗎?」
這個對比不要太強烈,張凌羽臉色一沉,將使者放了進來。
那封信依然如殷清流以往的作風,簡練,乾脆,只有淡淡幾個字,「張將軍對我殷家軍不仁,就不怕我對欽帝不義?」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張凌羽臉色十分古怪,各種顏色一一變化,最後狠狠地砸這書信砸到地上,滿目怒火,
殷清流竟然拿欽帝的性命來威/脅他?!
這書信是殷將軍帶兵離開之前留下的,言曰:如我離開之後,張將軍大/軍/來/犯,平城難以抵擋之時,便努力多稱兩天,然後將這封書信送至張將軍之手,可保平城無憂。
於是,她帶著這封信來了。
使者看到張凌羽這副表情,雖然不知道那書信中寫了什麼,但心中還是快意至極,殷將軍帶兵攻打蠻子、保家衛國、大敗蠻族,這誠意還不夠明顯嗎?這姓張的不速速返程攻打蠻子,卻反而對平城展開猛烈攻勢,實屬陰/險!
張凌羽怒氣磅礴,突然,他一下子想到了些什麼,將那書信仔細看過,確實是殷清流的字跡,臉色不由更難看了幾分,沉聲道:「你們將軍,什麼時候留下的這封書信?」
「將軍走時留下的,」那使者不卑不亢道,「將軍說了,帶人去替欽帝、替張將軍、替大顏百姓浴血奮戰,要是張將軍率大兵來犯,平城守衛不得的時候,便將這封信給張將軍看,可保平城安矣。」
張凌羽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就更難看了。
昨日欽帝御駕親征的消息才傳來,那殷清流早前就已經走了,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會對平城下狠手的?又是如何知道欽帝會御駕親征的?
難不成與欽帝有聯繫?
不不不,欽帝的態度,不像是與殷清流有聯繫的。
可殷清流……
難不成這殷清流一介女流,竟如此多智?將一切都算計於心?
張凌羽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欽帝御駕親征,本就危險,殷清流手下又有那神射手,如果一旦逼急了殷清流,殷清流狠下心來,那……
……欽帝危矣!
張凌羽深深吸氣,他怎麼也不可能拿欽帝的性命去賭!
張凌羽臉色陰沉地將這使者送走,命令手下鳴金收兵,不得再去騷/擾平城,那副將長吁一口氣,這殷清流在前面打蠻族,他們從後面打殷清流的地方,這心裡……不好受啊。
現在總算解脫了。
**
殷清流早就猜到了顏耀欽會御駕親征,她沒有走顏耀欽給出的兩條路,反而走出了第三條路,依顏耀欽的性格,絕對是在都城坐不住的。
但是她沒想到顏耀欽來的那麼快。
那時候殷家軍駐紮在七匣關不遠處,與七匣關守關將士保持著一種微妙與警惕的關係,而就在這個時候,顏耀欽來了。
皇帝御駕親征,這是一種多麼大的鼓舞,守關將士在剎那間被鼓舞了心緒,那兩天整個七匣關都十分喜氣洋洋,而蠻族似乎也知道欽帝御駕親征,一時間蠢/蠢/欲/動,小動作不斷。
夜半,顏耀欽從七匣關走出,避過所有人,來到殷清流的營帳之中。
殷清流仿佛早有準備一般,她穿著一件長袍,頭髮被高高豎起,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緩緩地翻閱,見到他來,也不過淡淡微笑,「你來了。」
那態度平靜又自然,仿佛是看見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一般,帶著點點親切的意味。
「讓殷將軍久等了,」顏耀欽的動作比殷清流更自然,他微笑靠近殷清流,將殷清流手中的書拿了出來,隨意翻看兩下,笑道,「山水遊記,你還喜歡這個?」
「打發時間而已,」殷清流微微笑道,「並沒有等待多久,陛下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些。」
「哦?」顏耀欽揚了揚眉,「那你認為我會什麼時候來?」
「原以為還要再過兩天,」殷清流接過顏耀欽手中的那本書,隨意放在一邊,平淡道。
「那我來得早,殷將軍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呢?」顏耀欽笑意盈盈地看著殷清流,他的眼尾總是帶著幾分紅色,看著既艷/麗又鍾情。
「自然是高興了,」殷清流微微一笑,「與陛下敘舊,我甚是期待呢。」
殷清流與顏耀欽對視一眼,然後一起微微一笑,營帳的氣氛平靜又從容。
看不出半分衝突與矛盾。
「幾日不見,殷將軍更讓人欽佩了,」顏耀欽眉眼微微上挑,那狹長幽深的鳳眸帶著數不清的風/流/情/意,「大敗蠻族,實讓人欽佩啊。」
「陛下過獎了,」殷清流微微欠身,含笑道,「如果不是陛下智勇雙全,那蠻族又何能如此順利?陛下算計人心的本事,實讓人敬佩啊。」
「呵,」顏耀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早就知道殷清流看穿了她,所以對她的話並不感到奇怪,只鎮定自若道,「殷將軍大敗蠻族,救七匣關於水火危難之中,實乃我大顏功臣,萬人心中的英雄,怎麼不去七匣關坐坐?反而在這裡駐紮營地呢?」
「誰讓我是逆/賊呢?」殷清流輕描淡寫地開口,似笑非笑地看著顏耀欽,「一介逆/賊,誰知道這不是與蠻族一起聯合實行的苦/肉/計呢?」
「我知道,」顏耀欽輕笑著湊近殷清流,一雙狹長幽深的鳳眸定定地凝視著殷清流,那眸子中滿滿的都是殷清流的倒影,他說得輕描淡寫又如此理所當然,再配上他的神情,仿佛一個又一個的漩渦,一不注意,就被他拉進那漩渦之中。
「我知道,」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顯出幾分低沉的曖/昧來,「我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我知道你,不會與蠻族湊在一起。」
「可是我知道,其他人卻不知道;我信任,其他人卻不信任;我理解,其他人卻不理解,」顏耀欽的手指帶著幾分溫熱,柔和地撫摸這殷清流的髮絲,他的聲音很低、很沉、也很慢,帶著一種難言的蠱/惑和力度,「連我這個什麼都沒看見的人都知道,可是他們就是不知道。」
「迅達谷爾,蠻族第一勇將,蠻族就算玩苦/肉/計,也不會將自己的第一猛將搭上,而蠻族,哪需要玩什麼苦肉計呢?你只要晚來一小會兒,一小小會兒,這七匣關,就被攻破了……」
顏耀欽低沉的聲音在殷清流耳邊靜靜地響起,「這七匣關被攻破了,就是攻入了大顏,那攻進大顏都城,還會遠嗎?你徹底阻隔了蠻族的路,又怎麼可能是苦/肉/計?」
「這是誰都可以想明白的事情,而卻沒有人願意想明白……」
「這樣的子民、這樣的將士、這樣的江山、這樣的大顏,你又在保護他們什麼呢?」顏耀欽低沉的聲音宛若來自深淵的蠱惑,帶著讓人墮/落的氣息。
「放手吧,清流……」
殷清流輕笑出聲,她伸手拍了拍顏耀欽的肩膀,含笑道:「其實我發現,陛下很有做邪教教主的天賦,這一份功力,不是誰都能擁有的。」
「哦?」顏耀欽輕笑,「那殷將軍,有何指教呢?」
「第一,我做這些,並不是為了什麼名聲讚譽英雄,」說到這,殷清流忍不住嗤笑一聲,她微微昂起頭,目光帶著烈焰一般的溫度,「我攻打蠻族,只是因為我必須攻打蠻族,陛下為蠻族可是用心良苦,特意派張將軍那四十萬大軍留/困我,讓我進退兩難,我選擇投降一起攻打蠻族,就有著被反/殺的危/險,這個可能性還非常大;而如果我選擇與張將軍繼續對抗,就意味著蠻族會率先攻下大顏,而且蠻族的損失還很小,我與張將軍打完,損失極大,被蠻族一口侵/吞的可能性更大,」
「陛下給我的兩條路,都是災難,而我唯一能選擇的,不過是水路突襲,先滅蠻族,再與陛下對抗,」殷清流微笑出聲,「這是我唯一的活路,陛下拿刀逼著我走這一條路,我能不走嗎?」
「既然這是我唯一的活路,那麼再去責怪什麼大顏什麼將士什麼百姓,不覺得很奇怪嗎?」殷清流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被束起長發隨風飛舞,帶著幾分瀟灑和光亮,「我選擇這條路,不過是因為這是我唯一的活路,僅此而已。」
那一瞬間,顏耀欽的臉色十分難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殷清流漫不經心道,「我既然盯上了那九五至尊的寶座,就有勇氣承擔那個位置所帶來的一切,女子為皇,總會少得了批/判辱/罵之聲?」
「可那又如何?」殷清流大笑起來,她神色飛舞自在,像灼灼燃燒的熱火,帶著孤注一擲的烈焰和光芒,帶著難言的瀟灑和自在,「這江山是我打下來的!」
「是我率著我的女兵,從一個城池一個城池地打下來的!蠻族入/侵,七匣關危矣,這十萬男兒毫無辦法,七匣關險些被迫,而我殷清流率三萬女兵大破蠻族,」殷清流的聲音擲地有聲,在燈光之下,明媚昂揚的不似凡人,「男兒做不到的事情,我們女子做到了!」
「這江山,是我親自打下來的,誰又能奈我何?」
「我不僅要自己為皇,我還要將皇位傳給下一個女子,我還要女子上朝為官,我還要興科舉六藝,在日後,我的名聲只會更糟,然,我有何懼?」
她大笑起來,那神情格外飛揚,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顏耀欽的心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他明明是來蠱/惑她的,現在卻反而被她蠱惑!
顏耀欽心中大駭!
正在這個時候,殷清流突然向前幾步,走到營帳前,又扭頭看向顏耀欽,含笑道:「陛下,請跟我來。」
顏耀欽下意識地跟著她離開。
離開營帳,一陣夜風吹過,顏耀欽的臉一瞬間就陰了下來,眼眸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懊悔,怎麼就這麼跟她走了?
他跟著殷清流走出營帳,殷清流小心地對他搖了搖頭,然後示意顏耀欽過來,殷清流熟悉自己的軍隊,順利地將一個陌生人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帶出來,然後七扭八拐,帶著顏耀欽爬上了一個小山坡,微笑道:「陛下,你從這裡能看到什麼?」
顏耀欽沉默地看了兩下,沉聲道:「土?」
殷清流忍不住笑了,「就沒有站在高處、唯我獨尊的感覺嗎?」
顏耀欽唇角有些不屑,沒有說話。
「我有,」殷清流淡淡道,「你看,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
「我本就位於最低點,從最低點一步一步爬上來,只需要爬的高一點,就有一種站在高處、唯我獨尊的感覺,而我為了保持這種感覺,就要不斷地向上走;」
「而你,出生時就站在最高點,你本就唯我獨尊、位於高處,所以站得再高、再高、再高,你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這就是區別。」
殷清流的髮絲被夜風吹起,她唇角的笑容十分寡淡,剛剛那種張揚熱烈在頃刻間一掃而空,只餘下水一般的平靜自然;
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如疾風,如猛火,如清水。
顏耀欽看不透她。
他自認他可以看透天下人,卻看不透她。
他曾經是一個明君,心懷天下、為國為民、勤勤懇懇,永遠把自己放於最後,十幾年如一日,後宮更是沒有一個人,他把他所有的時間都給了他的大顏,然後,他死在他最親愛的百姓手中。
死得很慘。
「你要庇護這天下百姓嗎?」顏耀欽輕輕笑起來,他的眼尾還是那樣紅,卻沒有了那股艷麗,只留下平靜,「那你就要跟我為敵了。」
「嗯哼,」殷清流不置可否,「陛下,我們再打一個賭吧?」
「就賭,我護不護得住這天下百姓。」
「如果我贏,我要你為我的將,一生一世,為我征戰天下、護國為民,替我保江山護百姓,如何?」
她的眼睛太過深邃,萬千星光凝聚在其中,熠熠生輝,美的想要人收藏。
「如果你輸呢?」顏耀欽輕笑,問道。
「我不會輸,」殷清流斬釘截鐵道,「既然你不喜這江山,就讓我來吧。」
「你呀,只需要在我身後,卸下所有的萬千重擔,放下所有的愛恨情仇,靜靜地注視著我,就可以了。」
「你很快就不再是皇帝了。」
她笑了起來,帶著幾分孩子氣,「喂,你要不要改個名字?」
「牧。」
良久,顏耀欽聽到自己這麼說。
殷清流近乎詫異地看著他,顏耀欽看著殷清流驚訝的眸子,微微一笑,一字一頓道:「我姓顏,單名一個牧字。」
「我叫顏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