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遲到的懺悔
苗欣感覺到頭頂異常的時候,
已經太遲了,
如果在陸地上,
她大概還能像當初對付慕容瑞安開車撞糖糖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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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衝過去,
抱著傑妮躲開,
如果背上沒有老師的屍體,
她大概也能伸出手,
對著這截突然從天而降的樓梯,
狠狠轟一拳,
以她的力道,
哪怕轟不碎樓梯,
至少也能讓它偏離軌道,
不至於撞到傑妮。思兔閱讀520官網
只可惜,
這世上沒有如果,
所有的一切,
都像老天爺專門用遊標卡尺測量過,
精準得令人髮指,
傑妮為她撐起生命橋樑的後背,
就這麼猝不及防,
被那截該死的樓梯擊中,
苗欣甚至能通過視覺,
看清楚骨頭斷裂產生的水波。
而她唯一來得及做的事情,
就是果斷出手,
將傑妮從還在變形的門縫中拽出來,
防止傑妮被夾成肉泥。
傑妮看起來快不行了,
她的脊梁骨被砸斷,
哪怕在光線不足的船艙里,
哪怕在水裡,
苗欣還是能看見,
大口大口鮮血從她嘴裡湧出來,
她連笑容都來不及收起來,
便因為疼痛,
整張臉變得扭曲起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仿佛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看著苗欣的目光中全是恐懼,
苗欣簡直要瘋了,
她知道傑妮在哭,
不是害怕地哭,
也不是疼痛的哭,
而是,
生理性流淚,
因為,
機體對於痛覺的感知能力,
已經完全超過了傑妮本人的感官,
只是,
因為在水裡,
她看不見傑妮的眼淚,
這是一種憋屈的悲愴和恐懼,
就好像,
眼睜睜看著一把巨錘兜頭砸過來,
卻有人摁住你,
不光不讓你躲開,
還不讓你喊叫一樣。
這讓苗欣從心底里翻滾出當初面對六哥時的恐懼,
她連哭都來不及,
便一把扯掉自己臉上的呼吸面罩扣在傑妮臉上,
在心中吶喊:「不,傑妮,
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我能治好你,
我是Dawn大神,
哪怕脊梁骨被砸斷,
我也能治好你,
一定可以,
求求你,
不要死,
好姑娘,
不要死!」
江堤上,
在看見那截樓梯向傑妮衝撞過去的同時,
暗行者便大吼一聲,
直直往江水衝去,
楊局只來得及喊一嗓子:「阮燁,
穿上潛水服……」
就聽見撲通一聲,
暗行者跳了下去。
暗行者聽見楊局的聲音了,
他沒理,
去踏馬的潛水服,
去踏馬的狗屁人生,
老天爺就是渾蛋!
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明明他都認出來了,
明明已經把孩子們救出來了,
明明小欣已經帶著老師成功鑽出來了,
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怎麼可以,
在最後關頭,
這麼殘忍地欺負他的女孩?
不可以,
傑妮你不可以死,
你還沒有看見我來找你,
你還不知道我已經認出了你,
你還沒有親耳聽見我對你說,
我喜歡你,
早已愛上了你。
如果你死了,
我怎麼辦?
所以你不能死,
你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死,
因為,
我阮燁不允許!
有幾名飛魚反應快,
看見暗行者投江就猜出兩個女孩出事了,
他們認識路,
想也沒想,
就跟著暗行者又跳進江水裡,
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
暗行者明明沒有潛水服和呼吸面罩,
卻靈活的像魚,
游得飛快,
而且,
他的方向感極好,
腦袋上如同裝了雷達,
簡直跟一枚定位準確的魚雷似的,
直直往地下室方向射過去。
暗行者無法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告訴自己快一點,
再快一點,
苗欣只有一個人,
又沒了呼吸面罩,
根本沒辦法將一死一傷兩個人帶上來,
所以他的女孩他來救,
他的妖精他負責,
他內心說不出的後悔,
不僅僅後悔自己後知後覺,
才剛剛認出傑妮,
更後悔,
自己為什麼不提前下水。
是的,
他之所以能成為暗行者,
成為全球頂級黑客,
不是勤奮好學,
而是因為,
他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大腦,
很小的時候暗行者就發現,
自己的腦子跟別人不太一樣,
不僅僅能過目不忘,
他的大腦還有儲存功能和複製功能,
不管是什麼,
只要他看見過,
他都可以在大腦里具象化,
不但準確複製出來,
還能升級,
刻錄出更高一等級的東西。
此時此刻,
在他腦子裡,
就有一幅精準的水下地圖,
讓他能夠清楚知道,
應該往哪裡游,
能在哪裡找到小欣和傑妮。
可為什麼啊?
為什麼他擁有這麼強大的記憶功能,
卻不能先知先覺地早一點下來?
為什麼早就預感到要出事,
早就開始恐懼,
還不提前下來接她們?
到底多狠的心,
到底多硬的心,
到底多冷的心,
才能讓他明明早就有所察覺,
還能繼續冷眼旁觀?
康復中心的護士長和那些小護士們果然沒有看錯,
他阮燁,
的確是個渾蛋,
是冷血無情、殘忍又自私的渾蛋!
正如暗行者所猜,
苗欣根本沒辦法將老師和傑妮兩個人同時帶走,
想抱著傑妮往上游,
兩個人的重量卻如同千斤巨石,
墜得她幾乎焊在地面上,
完全游不動。
這種時候沒有別的辦法,
只能做出取捨。
哪怕再捨不得,
也沒有放棄活人,
先救死人的道理,
不管怎麼說,
傑妮都還活著,
她的胸口還在起伏,
心臟還在跳動,
於公於私,
苗欣都不能放棄傑妮。
所以,
她連想都沒想,
就去解背上的老師,
只是解下來之後,
心裡卻比死更加難受,
眼淚與江水混在一起,
卻依然滾滾而出,
她苗欣食言了呀,
之前曾那樣信誓旦旦跟孩子們保證過,
一定會把他們的老師帶出去,
一定會給老師保留最後的尊嚴,
可是,
在面對重傷的傑妮時,
她卻做不到。
「對不起,」用力抱緊老師,苗欣在心中吶喊:「對不起,
我沒本事將你現在帶出去,
但我向你二次承諾,
只要船不爆炸,
只要你沒有粉身碎骨,
我一定還會下來,
接你。」
正準備鬆手,
身邊嗖得一道人影竄過來,
抱起她停靠在艙壁上的傑妮就走。
苗欣心頭一驚,
條件反射去抓,
可目力所及之處,
對上的卻是暗行者的後腦勺。
師父的後腦勺,
不管從哪個方向哪個角度苗欣都認得,
她絕對沒有認錯,
那是師父,
是暗行者,
他穿著大哥的衣服,
連家都沒來得及回,
就跳下來救傑妮來了?
暗行者一隻手緊緊將傑妮摟在懷裡,
另一隻手卻在脫衣服,
這樣的動作讓他遊動起來頗為艱難,
但他的速度一點都沒慢下來,
他很快就將身上的西服外套脫下來,
然後,
動作堪稱輕柔地將傑妮包裹住。
苗欣只是愣了下,
他就帶著傑妮從她視野里消失了。
苗欣的腦子還有點懵,
想睜大眼睛再瞧仔細些,
卻發現,
眼前又多出幾個人,
是之前和自己一同下來救人的飛魚,
其中一名直接從苗欣手中接過老師的屍體,
對著苗欣做了個手勢,
便單臂抱著老師往回遊,
另一個則摘下自己的呼吸面罩,
扣在苗欣臉上,
又拍了下她的手臂,
示意她跟上。
看著這些不離不棄的隊友,
苗欣心頭一松,
眼眶再次發燙,
她沖飛魚點點頭,
迅速跟上。
不到一分鐘,
一行人便浮出水面,
江堤上登時響起一片讚嘆和掌聲,
而飛魚和消防員們不等吩咐,
便接二連三跳下水去接應。
苗欣被岸上的警察們拉上來後,
顧不得跟楊局打招呼,
直奔救護車,
暗行者已經將傑妮抱上救護車,
但他死死摟著傑妮,
不讓任何人碰,
有名男醫生想把傑妮從他手裡搶過來,
被他一拳頭砸下車,
他像瘋子一樣沖所有人大喊大叫:「滾開!
不要碰她,
她是我的,
是我的!
你們誰也不許碰她,
誰敢碰她一下,
我就咬死誰!」
「你如果再這樣耽誤搶救,
不用你咬死誰,
傑妮就先死了。」苗欣的聲音冷冷傳來,
醫護人員看見苗欣,
自覺讓開,
而暗行者對上苗欣冰冷的視線,
卻眼圈一紅,
如同受了天大委屈,
極度驚恐的孩子,
痛哭流涕道:「小欣,
救她,
你救救她,
別讓她死好不好?
師父知道你能救她,
當初糖糖傷得那麼重,
差點母子雙亡,
你都有辦法救活他們,
現在,
你也可以救活傑妮對不對?」
他將傑妮交給醫生們,
緩緩跪倒在救護車上,
如同一名卑微的乞丐,
沖苗欣伸出雙手,「小欣,
師父一輩子沒求過人,
更沒求過你,
現在,
師父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能救活她,
只要別讓她死,
你抽走師父的脊梁骨,
拿走師父的心臟,
都可以。」
最後一句「都可以」說出口,
暗行者匍匐下去,
他用額頭貼著地面,
如同虔誠到極致的信徒,
對著他的信仰,
對著他的徒弟,
對著他最後的希望,
頂禮膜拜。
苗欣本來一看見暗行者,
就想打死他,
哪怕不打死,
她也會一口口水吐在暗行者臉上,
罵一句「大啥必」。
可是現在,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
悲痛到整個人都扭曲變形的暗行者,
看著曾經那樣不可一世,
能跟寒爺硬剛的阮二爺,
像卑微的蟑螂般,
說要用自己的脊梁骨和心臟,
換取傑妮的生機,
她什麼咒罵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世上,
最了解暗行者的人不是阮家人,
而是她,
是S,
阮燁給自己起暗行者這個名字的動機,
和她苗欣完全不一樣,
作為黑客,
她苗欣的代號是S,
作為遊戲開發者,
她的帳戶名是夜旅人,
S是指Sapling,
因為她苗欣是欣欣向榮的小樹苗,
所以她隨口就給自己取了S的代號,
而夜旅人更簡單,
師父叫暗行者,
徒弟自然要效仿,
夜旅人跟師父的稱號遙相呼應。
她的兩個代號都是隨便取的,
沒有實際意義,
可是暗行者卻不同,
暗行者是指在黑夜中遊走的人,
是見不得光的人,
從第一次看見這個名字,
第一次跟暗行者接觸開始,
苗欣就察覺到,
這個渾身帶刺,
卻驚才艷艷的男人,
內心卑微又壓抑,
他把自己關在黑暗中,
拒絕打開任何有光亮的窗,
用令狗都嫌的毒舌和冷漠偽裝自己,
只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憐,
這個男人從骨子裡都透著自卑,
所以,
哪怕暗行者的性格再不討喜,
苗欣還是將他當成自己的良師益友,
因為,
她知道,
在暗行者如此強大的偽裝之後,
定然有不為人知的經歷。
所有有故事的人,
都是易感的人,
所有易感的人,
都有一顆柔軟的心,
苗欣願意悄無聲息,
守護暗行者柔軟的心。
現在,
她看著暗行者卸掉所有偽裝,
將自己剝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把最真實最卑微的自己暴露出來,
突然覺得,
暗行者很可憐。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
或許暗行者對不起傑妮,
但,
暗行者從來沒有對不起她苗欣,
她沒資格站在衛道夫的立場上,
用上帝視角去評判暗行者的好與壞。
輕嘆一聲,
她爬上車,
語氣平靜道:「要麼坐到一邊兒去,
要麼下車,
如果不想讓傑妮死的太快,
就閉上你的嘴,
不許哭也不許說話。」
「好!」暗行者想也沒想就滿口答應,
他從地上爬起來,
不敢找座位坐下,
蹲在救護車最貼著牆壁的角落裡,
孩子般用袖子邊擦眼淚邊伸長脖子去看傑妮。
苗欣不再理睬暗行者,
目光沉靜地盯著傑妮,
傑妮已經陷入昏迷,
她翻開傑妮的眼皮查看了下瞳孔,
又用手探了下傑妮的頸動脈,
然後推開護士遞過來的強心甙,「上嗎啡!」
「可是……」
「沒有可是!」打斷想上來搶救的醫生的話,她面無表情道:「再不上嗎啡,
還沒等心臟衰竭,
她就先疼死了。」
暗行者的心臟猛地一揪,
他不知道脊梁骨被撞斷有多疼,
但,
他在跟厲局出任務的時候,
摔斷過腿,
那種傷筋動骨的疼痛,
沒有鎮痛棒和止疼藥,
他根本沒辦法承受,
可是傑妮。
他想起來自己從苗欣身邊搶走傑妮時,
傑妮的模樣,
當時,
傑妮整個口鼻都泡在呼吸面罩里,
因為,
呼吸面罩里全是她嘴裡噴出來的血,
他那麼害怕,
所以想都沒想,
就把呼吸面罩扯下來,
然後低頭,
嘴對嘴地給傑妮度氣,
天可憐見,
終於沒讓傑妮當場就死去,
可是現在,
聽見苗欣說傑妮會活活疼死,
暗行者卻覺得,
或許當時,
他不應該把呼吸面罩拿下來,
那樣,
就算被鮮血溺死,
也比活活疼死好。
他答應苗欣不哭不說話,
可是做不到啊!
暗行者自己都搞不懂,
一個一輩子都沒掉過眼淚的大男人,
為什麼會變成哭大包,
一哭起來,
就沒完沒了。
他答應過苗欣不搗亂,
可是看著護士將嗎啡注射進傑妮的血管,
傑妮卻依舊疼得在昏迷中呻.吟,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直接膝行到急救床前,
輕輕握住傑妮的手,
將自己全是淚的臉埋進去,
像個碎嘴老太太般開始嘮叨:「別死,
傑妮,
別死,
你不是說,
你最喜歡我嗎?
你不是說,
你想嫁給我嗎?
如果死了,
你就看不到我喜歡你了,
如果死了,
你要怎麼嫁給我?
傑妮,
我錯了,
我是大混蛋,
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
你起來啊,
起來罵我,
打我,
說我嘴賤,
唾棄我的毒舌,
好不好?」
苗欣看著暗行者皺了下眉,
最終,
卻沒有將他推開,
傑妮快不行了,
嗎啡只能緩解她的部分疼痛,
卻不能給她完全止痛,
而疼痛會改變她的心率,
讓她的心臟停止跳動。
或許,
在最後的最後,
讓傑妮聽一聽暗行者的懺悔,
感受一下暗行者的眼淚,
也是一種成全……
【作者有話說】
小雨不行了,寫這兩章的時候我太難過了,以前小雨當醫生時,有個病人跟傑妮一樣大,就是像傑妮這樣被汽車撞斷脊梁骨活活疼死的。師父帶著小雨一起搶救,是先上強心甙,但我們搶救失敗了。後來師父坐在醫院天台上抽了一夜的煙,他告訴我,如果先上嗎啡,那姑娘或許可以救過來。其實,急救先上強心甙沒有錯,但無法否認,同樣都是死亡,先用嗎啡,病人會走的安詳很多。小雨願天堂里沒有災難,沒有病痛,願這世上,每一個人都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