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疑是故人來


  律師事務所。思兔sto55.com

  從早上九點開始,老闆辦公室的電話就快被打爆了。

  「是是是,蕭先生,我馬上處理,很抱歉,非常抱歉……是,是,好的再見。」

  「嚴律師還沒找到嗎?!」一掛掉電話,他就衝著黃雅琳吼。

  「對、對不起李總,我也不知道嚴律師跑哪兒去了……」黃雅琳苦不堪言。

  氣呼呼地來回踱步,老闆忽然怒目圓睜:「把牧律師給我叫進來!」

  「是!」黃雅琳轉身一溜煙消失。

  很快,穆森出現在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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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助理給你一份備份資料,你現在馬上到法院接手嚴律師的案子。」

  「什麼?你讓我去給嚴展晴收拾爛攤子?」穆森一聽,臉上拒絕之意溢於言表。

  全公司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嚴展晴跟穆森不合——其實誰都跟嚴展晴不親近,但是穆森對嚴展晴的敵意要明顯得多。

  「我現在都火燒眉毛了,你就不能為了公司放下你的個人恩怨嗎?你比嚴律師還要大上好幾歲吧?就不能大度一點?」

  就是因為年紀比她大,能力卻略輸她一籌才心裡膈應得厲害。當然,老闆的偏心也算是幫凶之一。

  「李總還是讓別人去吧,我現在手頭的案子都快堆成山了,實在抽不出時間。」

  老闆一聽,臉色一沉,分貝也低了好幾度:「全公司上下就你跟嚴律師的水平相當,你要是不去誰能勝任?」

  這麼一說,穆森的表情果然緩和一些。

  「再說了,你一直是咱們公司的『危機公關』,這件事除了你,我交給誰都不放心。」

  穆森果然有些動搖,輕咳了一聲:「我是看在李總的份上才給嚴展晴擦屁股的。」

  「知道知道,薑還是老的辣,關鍵時刻還得你出馬。」這高帽子一戴,穆森果然有些飄飄然。又強調了幾句自己多麼多麼不願意後,他拿過黃雅琳給的相關材料趕到了法院。

  一方面,溫霖這邊也心急如焚。

  「怎麼樣?還是聯繫不上嗎?」楊昊在一旁問,當那聲機械的女聲響起,溫霖失望地掛掉電話。

  「還是打不通。」

  「我靠,這個女人搞什麼?臨陣脫逃?」

  「好了,分頭找吧。」溫霖擺擺手。一個白眼過去,楊昊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溫霖哥。」他一轉身,就被蕭茵拉住,蕭茵也不想再躲躲閃閃,直奔主題,「你跟嚴展晴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一會兒:「這件事以後再說好嗎?」

  「可是……」

  「對了,你對你二嬸了解多少?」溫霖忽然想起嚴展晴在開庭前跟沈裴瑛見面的場景,兩人的異常都太明顯了,他甚至都可以推斷嚴展晴的消失跟沈裴瑛有非常直接的關係。

  「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想了解一下。」

  蕭茵沉吟一下,說道:「也不了解多少,因為他們一家都住北京,過年過節才會聚在一起,不過二嬸為人挺好的,我們家裡人都挺喜歡她的。」

  「那你知道你二叔跟二嬸是怎麼認識的嗎?」

  「這個知道,挺傳奇的。」說到這裡,蕭茵的眸子忽地一亮,「二叔跟二嬸是在部隊認識的,聽說當時二嬸可是出了名的部隊之花,當然我二叔也是帥哥,兩人走到一起幾乎是順理成章的。可是後來二叔退伍,不知道什麼原因兩人分手了,二叔愛她極深,一直也沒娶。本來大家以為以二叔那種重情重義的性格有得耗了,可是沒想到整整十年後,二嬸自己來找二叔了,不僅跟二叔結了婚,帶來的嫁妝還幫了二叔一把,你說,是不是挺傳奇的——溫霖哥,你發什麼呆啊,有沒有在聽我說?」

  全部聽進去了,所以才被腦子裡駭然的想法嚇到了。

  「分頭找吧。」爾後,他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轉身跑開了。

  溫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地方。

  回到家的時候,嚴國正剛買完菜,正在廚房整理。

  「爸。」溫霖叫他。

  「你怎麼這個時候回家?」老人的臉上有些驚訝。

  環視了一下屋子,溫霖問:「展晴回家了嗎?」

  「她今天不是要開庭?這個點兒應該還在法院。」

  聞言,溫霖有些泄氣。

  「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老人警覺地問。

  「沒有。」溫霖連忙笑著解釋,「我找她有點事,可是手機一直打不通。」

  「那應該還在忙,開庭的時候是不能帶手機的。」老人又說,「你有沒有事?要不要陪我喝喝茶?」

  剛想推辭,但是看到老人手上的戒指,溫霖的腦子閃過一個念頭,笑著答應下來。

  老人很開心,興致勃勃地跟溫霖講起茶道,對於茶,溫霖也懂點皮毛,跟老人家交談起來也是半點阻礙都沒有。接著在一個恰當的時機,他終於開口問:「爸,您的妻子……我是說媽,是過世了嗎?」

  聞言,老人斟茶的動作僵了僵,隨即眸底閃過一絲哀傷。

  「如果沒出什麼意外的話,應該是還活著吧。」他笑笑地說。

  「這麼說,她……很早就離家了?」溫霖試探性地問。

  老人陷入沉思,好一會兒才說:「那個時候……晴晴是幾歲來著,九歲?還是十歲……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雨挺大的,晴晴來找我的時候她媽媽都到火車站了,晴晴淋了大半天的雨,之後大病了一場,差點燒壞了。」

  「……」

  「她媽媽也是挺狠心的,走的時候把家裡的錢都捲走了,我只能借錢給晴晴看病,後來這日子苦的……」老人的語氣波瀾不驚,只是說著說著,忽然就嘆息了,「不過也不能怪她,她那麼優秀,總歸有自己的追求,要不是我……」老人漸漸停住聲音,渾濁的眼睛慢慢地出現了一種幾乎可以稱為光芒的東西。

  他皺著眉頭,目光落在某處,似乎在看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久久的。

  「爸?」溫霖打斷他的思緒。

  「呵,你看,人老了,說話顛三倒四還容易走神。」他笑。溫霖也跟著笑,有些憂愁。

  「那要是你現在遇到她,還能認出她嗎?」

  「能啊,怎麼不能?」老人不假思索,聲音很輕,「她當時可是我們部隊最漂亮的姑娘,多少人巴望著能娶她呢。」

  溫霖不必再說,答案很清楚不是嗎?難怪之前第一次見沈裴瑛的時候有種熟悉的感覺,原來……

  只是嚴展晴……展晴……

  現在只是默念著這個名字,為什麼就覺得胸口壓抑得厲害呢。

  「由於原告證據不足,被告三人口供不一,案情疑點重重,擇日再審,休庭。」

  法槌一落下,眾人的表情不一,穆森顯然對現在這個平局的結果很滿意,畢竟生平第一次打這種毫無準備的仗。

  只是沒想到,他不但沒得到委託人的肯定,反倒被蕭啟中一頓臭罵。

  「你們事務所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那麼不靠譜的律師!說失蹤就失蹤,這是一個律師該有的態度嗎?」

  穆森的脖子立即粗了一圈,剛想反駁,黃雅琳就連忙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給你造成這麼大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不過你們放心,牧律師也是我們事務所非常優秀的律師,一定會還當事人一個清白的。」

  「哼,有了嚴展晴這個例子,讓我怎麼相信你們?」

  「蕭先生,別把我跟嚴展晴相提並論。」說完,穆森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黃雅琳連鞠了好幾個躬,也灰溜溜地跑開了。

  這時,蕭啟中發現身旁的妻子臉色還是很蒼白。

  「裴瑛,沒事,你不用那麼害怕,我不會讓我們小煒坐牢的。」蕭啟中緊緊握住沈裴瑛冰涼的手。

  沈裴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直到小煒在警務人員的陪同下走過來,她才好像清醒點。

  「爸爸,媽媽。」剛剛看到對方律師振振有詞的樣子小孩顯然嚇壞了,說得好像真的自己做過似的,好在自己的辯護律師好像更厲害,只是……

  「姐姐呢?她不是要當我辯護律師,為什麼會變成那個不認識的大叔?」

  「別提了,說到這個我就來氣。」

  「怎麼了?是姐姐出什麼事了嗎?」

  「……」沈裴瑛愣住,忽然說不出一句話。

  「你現在還有心思關心別人,先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

  「小煒。」沈裴瑛忽然急切地打斷蕭啟中的訓話,「你剛剛……剛剛喊誰姐姐?」

  「就是嚴律師啊,她人可好了,她幫了我……」

  「說到這個,以後別姐姐、姐姐的亂叫。」蕭茵不耐煩地打斷。

  「媽媽!」小孩驚呼,「媽媽你怎麼哭了,媽媽。」

  「裴瑛,怎麼了?」蕭啟中也有些手忙腳亂,自己的妻子一向驕傲自持,發生再大的事情都能冷靜對待,作為丈夫的他很少見到她脆弱的樣子,更別提哭了。

  「媽媽……」

  沈裴瑛搖著頭,眼淚卻越流越凶。

  「都怪你這個小畜生,把你媽媽惹哭了。」蕭啟中恨恨地罵著。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小孩自責的聲音在耳邊一遍遍響起,只是漸漸地,她卻仿佛聽到了另一個孱弱的聲音。

  ——媽媽你別走。

  ——媽媽……我考一百分了。

  ——媽媽你別走。

  當日的傾盆大雨沒能掩蓋她脆弱的聲音,她可憐地舉著卷子追在身後,直到書包蓄滿水,直到她跑不動,整個小身體都栽進水坑裡,可她依舊固執地哭喊著。

  ——媽媽,我真的考一百分了,我不給你丟人了媽媽。

  ——媽媽你別走。

  ——媽!!

  她以為自己沒看見,但是那個情景卻牢牢地烙在腦子裡。可是當時對自己來說,那是她最想逃離的噩夢,無論是那個小女孩還是那個男人,所以同情心是不會有的,只有一個很冷漠的背影,和很惡毒的詛咒:你們都去死吧。

  只是現在,這股無法遏制的,源源不斷溢出來的悲傷是為了什麼,是為當時年少輕狂的懺悔?還是為餘震後的樂極生悲?還是……她那句冷冰冰的,充滿恨意的,蕭太太。

  嚴展晴在開庭前消失在法院的消息不脛而走,當天的晚報就迅速地刊登了這則消失,以至於這起備受社會關注的「迷奸案」更增添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坐在古街的休息椅上,嚴展晴一動不動地盯著上面的標題。良久,她隨手將報紙丟進垃圾桶里。

  打開手機,屏幕無可避免地彈出很多未接電話和未讀信息,嚴展晴面無表情地一條一條瀏覽,只是看到一半的時候,她的目光顫了一下。

  ——讓我知道你沒事。

  發件人,溫霖。

  她當然沒事。她忽然冷笑,有些淒涼。

  只是那個千方百計、殘忍的、要置還是小孩子的自己於死地的,被稱之為母親的女人回來了。

  太沒出息了,對待那個女人不是應該像對待陌生人一樣連輕蔑都不施捨給她嗎?

  這種心在燃燒的感覺,是恨吧。

  嚴展晴閉上眼,將鋪天蓋地的怨恨掩藏起來。

  終究沒辦法在這樣的狀態下面對父親,所以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人靜了。

  臥室的燈亮著,溫霖還沒睡。怎麼跟他解釋呢?

  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想著顧忌溫霖的感受了。

  只是稍微顧忌,並不代表嚴展晴會對他說些什麼。推開房門時,溫霖靠坐在床上,在見到她後,臉上那種安心的表情明顯得連嚴展晴都看得出來。

  「回來了。」他只是說了這麼一句,對於今天嚴展晴的異常隻字不提。

  在浴室的時候,嚴展晴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他們兩人的關係只不過是一紙契約,對於今天的事,他沒有關心的必要。

  出來的時候,溫霖已經躺下,也不知道有沒有睡著。嚴展晴像往常一樣,關燈,背對著他躺下。

  忽然覺得,他們的距離,這麼近,又那麼遠……

  可絕不會想到的是,他會忽然從後面抱住她,那種力道,幾乎讓她整個人都往他的懷裡陷了好幾寸。

  他的下巴靠在她的頸窩,呼吸就在耳邊幾乎唾手可得,屬於男性的氣息牢牢地包圍著她,惹得她的心跳失速。

  印象中,這樣百分百的肢體接觸,幾乎沒有。

  跟手足無措的她比起來,他卻顯得平靜多了。

  「蕭煒的案子被你們事務所的一個律師接手了。」他說,連語氣似乎也與平時無異。

  她沉默,失速的心跳聲因為這個名字而恢復了一點點。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要去哪兒都不要讓我找不到你。」他繼續安靜地說,「至少你要讓我知道,你平安無事。」

  心裡忽然湧現一大片苦澀,曾經最讓自己不屑一顧的脆弱似乎就快要把她淹沒了。

  得不到她的回答,他重新在她的耳邊吐息:「好嗎?」

  末了,她咬著唇,輕輕地點頭。

  得到她的回應,他似乎就安心了,心滿意足的把她更緊地往懷裡帶。

  「這個是懲罰。」他的嘴唇幾乎快要咬上她的耳朵,「下次再犯,就要重罰了,晚安。」

  怎麼會是懲罰呢?

  她閉上眼,把湧上眼眶的酸澀壓制下去,連同那個想要轉過身回抱他的衝動,都一併遏制。

  對不起。謝謝你。

  早上,老闆的辦公室。

  嚴展晴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目光靜靜地停留在某個地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安靜,很淡然的樣子。

  老闆把咖啡放到嚴展晴跟前的茶几,嚴展晴最近似乎對這種濃郁的咖啡味沒什麼興趣,只是說了謝謝,沒有喝的打算。

  「雅琳說你把咖啡都戒了,沒想到是真的。」老闆笑笑,坐到另一張沙發上。

  「別繞圈子了,我會為我昨天的行為負責。」嚴展晴一語道破。

  若他現在還能被這樣的嚴展晴激怒,那麼他這個老總也該下課了。

  「怎麼?現在翅膀硬了,做錯事連說都不能說了嗎?」他神色自若地抿了口咖啡,「況且,我還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總之我會負責的。」

  「我現在沒跟你談負責——對了,你在公司的這幾年休過假嗎?」他話鋒急轉。

  「休過一次。」嚴展晴邊回答,邊揣測他的意思。

  「太委屈你了,這也怪我疏忽。」說著,他拿出一份文件,「我已經在上面簽字了,你也是時候好好放鬆一下了,你不是剛剛交了男朋友,不過你這樣的工作狂估計也沒什麼時間陪他吧,那趁機好好培養培養感情,一個月的時間夠嗎?不夠我可以再加。」

  嚴展晴無動於衷地看著那份文件,沒有答應的意思。

  「李總,你什麼意思?」

  男人覺得自己再裝下去就不像了,嘆息道:「你壓力太大,是時候放鬆放鬆了。像昨天那種事情可能會讓你的職業操守遭到質疑,我知道你一定是遇上什麼事了,你不說我也不問,我給你時間好好調整,等你恢復了再回來上班。」

  嚴展晴站起來,平靜地放下一個信封:「如果李總覺得我不適合再待在公司,我可以辭職。」

  男人一看,立即皺起眉頭。

  「你怎麼那麼倔呢?我跟你說過了,從我聘請你的那天開始我就沒想過開除你。」

  「那我去做事了。」

  「你站住。」男人叫住她,拿過今天的報紙遞給她,「你自己好好看看現在報紙上是怎麼說的,現在你的職業操守出現這麼大的問題,有誰敢放心地把案子委託給你,所以聽我的,先避一避,等風聲過了再說……」

  咚咚——

  這時,黃雅琳推門進來了。

  「那個……嚴律師,有新的委託人找你。」

  李總一愣。

  嚴展晴微微一笑,頷首道:「李總,我去做事了。」

  嚴展晴一出門,後面就傳來一陣古怪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被撕得粉碎的聲音。

  絕對沒想到,新的委託人會是他們——那個受害女孩的父母。

  來意非常明顯,要嚴展晴替他們的女兒辯護,從他們言語裡,隱約還聽出他們對原來律師的不滿。也是,面對臨時上陣頂替的對手,他這個做了充分準備的律師居然沒有占上風,能力還真是夠菜的。

  但是出於一些考慮,嚴展晴並沒有馬上應允,只說了容她想想。

  「嚴律師,這樣不好吧。」一旁聽了全程的黃雅琳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先不說你曾經經手過蕭煒的案子,現在這件案子是穆律師在接手,要是你接了……同一家事務所同時接受原告和被告的委託,本是同事卻在法庭上兵戎相見……天,這個一定會上頭條的!」

  黃雅琳的擔心也是嚴展晴考慮的原因之一,但是……

  這種蠢蠢欲動的感覺是什麼?這種開始漸漸在體內叫囂著,強烈得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快意,是什麼呢?

  不料第二天,幾家小報卻扔下一記重磅炸彈。

  嚴展晴早上一進事務所就覺得氣氛異常,跟以往的感覺不一樣,好像每個人都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嚴展晴本以為會從黃雅琳的口中聽出一些端倪,沒想到先出現在她辦公室的卻是幾百年都難得跟她講一句話的穆森,可是他卻也只是在辦公室門口,無比挑釁地丟下一句話而已。

  「接吧嚴展晴,其實以這種形式跟你分出勝負我還是非常樂意的。」

  嚴展晴聽完後更是疑惑,直到黃雅琳把一份報紙放在她的面前,她才明白事情的始末。

  「不知道是哪個渾蛋把那對夫婦來找嚴律師的事情泄露出去了,現在各家小報聽風就是雨,一致對外宣傳嚴律師已經接下這個案子,從被告律師變成原告律師,要跟穆律師同事相殘了。」

  本來嚴律師在開庭那天突然消失的事情已經惹得眾說紛紜了,現在小報上的報導更是讓人大跌眼鏡,畢竟這種事情在業界是聞所未聞。

  「現在老闆一大早就在跟這幾家報社交涉,不過似乎談得挺不愉快的。」相比於黃雅琳臉上的愁雲慘霧,嚴展晴就平靜多了,這種態度讓黃雅琳很是著急。

  「嚴律師,你怎麼還是那麼冷靜?難道你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名譽嗎?」

  沉默片刻,嚴展晴忽然冷冷地勾了下唇:「名譽這種東西,你站在高處的時候自然會有,若你什麼都不是,何來名譽可談?」

  這個瞬間,黃雅琳好像又看到了以前那個嚴展晴,對任何事不聞不問不解釋,沒心沒肺沒感覺。

  果然,麻煩接踵而至了,第一批上事務所騷擾的是一些記者,這也難怪,畢竟嚴展晴上過好幾期知名雜誌的封面,還接受過一些名嘴的專訪,知名度不亞於一些小明星。再者,他們現在手上的案件又是被社會廣泛關注的敏感案件,很多報社當然不願意放過這塊肥肉。

  接著是蕭家的人,他們硬要事務所給個說法,不管怎麼樣,嚴展晴變臉接受自己對手的案子這件事,等於就是在扇他們蕭家人的耳光。而在事務所已經亂糟糟的情況下,那對夫婦又上事務所來插一腳,唯恐天下不亂。

  嚴展晴倒是沒受到什麼影響,所有的騷擾都被擋在門外,不過到了下午,黃雅琳還是頂不住壓力地推開她的辦公室大門。

  「嚴律師,蕭家的人還是執意要見你。」

  「沒必要。」

  「可是她一定要見你……對了,她說,只要跟你說她的名字,你可能就會答應見她了。」

  「誰?」

  「沈裴瑛。」

  眼眸瞬間變冷,她冷言道:「不見。」

  只是黃雅琳離開了一會兒後,門口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接著辦公室的門就被強行推開了。

  沈裴瑛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而她身後的黃雅琳,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支支吾吾地解釋:「嚴律師,我已經跟她說,可是她……」

  「你下去吧。」

  很快,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她們兩人。

  嚴展晴靠坐在轉椅上,神情冷漠又傲慢,沈裴瑛也竭力調整情緒,維持著平日裡的端莊姿態。

  「外面的傳言是真的嗎?聽說你要替那個女孩辯護?」良久,沈裴瑛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沒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一句話,就讓沈裴瑛的眼眶漸紅,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十幾年後再相見,嚴展晴面對她時的無動於衷會讓她覺得如此疼痛。

  「晴晴……」

  「蕭太太。」嚴展晴狠狠地打斷她,「你可以叫我嚴展晴,或是嚴律師。」

  沈裴瑛張了張嘴,顫抖著,卻沒發出一絲聲音。

  對話只到這裡,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良久嚴展晴看了她一眼,隨即冷笑了一下。

  「蕭太太,您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哭嗎?」

  沈裴瑛如夢初醒,慌張地擦掉臉上的清淚。

  「對不起。」她深吸了口氣,「不管外界的傳言是不是真的,我都希望你不要接受那份委託……」

  「蕭太太,我接不接受委託,接受什麼委託,還輪不到你來過問,你現在有什麼資格來對我提要求。」

  「……我懇求你。」

  求我?我當初可沒少求你,甚至比你現在要低聲下氣可憐上好幾百倍,可是我得到了什麼?

  嚴展晴站起來,冰冷的目光直逼著女人濕潤的臉。

  「你知道一直以來我這麼努力是為什麼嗎?」她表情陰森,嘴角隱秘的笑意更讓人不寒而慄,「就是為了有一天看你求我的樣子,可是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麼快。」

  「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願意聽我可以解釋。」

  「蕭太太未免太自以為是了,我的時間寶貴得很,沒那個閒工夫來恨你。」嚴展晴很快拿起電話,說了句,「送客。」

  黃雅琳很快出現在辦公室,沈裴瑛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因為我而遷怒小煒,你們是……」

  「蕭太太,請你自重!」嚴展晴突然尖銳的聲音讓黃雅琳嚇了一大跳,印象中,她還從來沒這麼激動過。

  「送蕭太太出去,如果她還不走,直接叫保安進來。」

  嚴展晴是真的發火了,黃雅琳絕對不會那麼白痴現在惹她,所以她非常利索地把沈裴瑛帶離辦公室。

  當辦公室只剩下自己的時候,嚴展晴的表情漸漸收斂,恢復到了以往平整無痕的麻木。只是緊握的顫抖的拳頭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翻湧的情緒。

  如果不是因為你兒子,你也不會想到來找我吧。

  你這個女人啊,真可恨呢。

  於是在下班前,黃雅琳接到嚴展晴的一個指示。

  「明天聯絡一下那對夫婦,我有時間跟他們談談他們女兒的案子了。」

  回到家裡就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父親,還有法律上名為丈夫的人……

  「回來了?怎麼傻傻地站在門口。」溫霖在客廳對她微微一笑,手裡還端著一個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的盤子。

  嚴展晴垂下腦袋,輕輕抿著唇。溫霖走過去,在意地看著她。

  「怎麼了?」他問。

  她搖搖頭,反問:「今天吃什麼?」

  「我還以為你不關心這個。」他笑著拉起嚴展晴,就把她往屋裡領,許是因為他臉上的笑意太深,以至於他眸底隱匿的暗沉被輕易忽略。

  吃過晚飯,嚴展晴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過時間一到十點,就被老人轟回房間。在家不許工作,至少不能在老人家的眼皮底下。

  房間裡,溫霖靠坐在床上,隨意地翻著手上的書,左手邊,嚴展晴背對著他坐在梳妝檯前,微微弓著身體,從鏡子裡可以看出她全神貫注的樣子。

  「身子坐直一點,眼睛離資料那麼近,會近視的。」身後忽地響起溫霖淺淺的聲音,寂靜的空氣里,他低沉的聲音透著一絲慵懶。

  嚴展晴抬起頭,鏡子裡倒映著溫霖安靜的側臉,書平放在腿上,腦袋自然下垂,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書中的內容吸引住了,這讓嚴展晴誤以為剛剛聽到的聲音是錯覺。

  嚴展晴瞥了他一眼,還是很聽話地坐直身體。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更多時間過去了……

  房間裡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當不經意地抬起頭,看見溫霖還坐在床上,嚴展晴回過身。

  「我這樣……你是不是睡不著?」她問。

  溫霖看了她好一會兒,反問:「如果我現在要你上床睡覺,你肯嗎?」

  這跟她的問題有關係嗎?

  嚴展晴還是解釋說:「還有一些資料需要看,可能還得一會兒。」

  「那不會影響到我,你看吧。」他說。與其讓她怕影響到自己到別的地方去,還不如像現在這樣看著她。

  雖然心裡覺得古怪,嚴展晴還是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

  直到嚴展晴到浴室溫霖才躺下,嚴展晴出來的時候他似乎還睜著眼。

  「抱歉,還是吵到你了。」黑暗裡,她的聲音傳來。

  「沒事,不過熬夜不好,最好下不為例。」

  「因為新接了一個案子……」聲音突然頓住,她的表情也隨之起了變化。如果他知道了,會怎麼想呢?

  溫霖良久都沒有說話,嚴展晴以為他睡著了時,又聽見他問:「很棘手的案子嗎?」

  「……嗯。」遲疑了一下,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耳語,「很棘手。」

  確實棘手,辯護律師臨陣倒戈,暫且不說別人,老闆就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早晨的會議上,他講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嚴展晴拒絕那對夫婦的委託。

  「我不同意。」嚴展晴神色淡然,「每個客戶都是平等的,我不想讓外界覺得我們公司只幫有錢人打官司。」

  「胡鬧!你要是真的在乎公司的聲譽,你就不會這麼做了,我不管你出於什麼原因非得這麼做,總之這件案子你別插手了。」老闆拿出鮮少對嚴展晴的強硬態度。

  嚴展晴不為所動地與他對視,其餘的同事屏息凝神地看著無聲對峙的兩人,沒人敢發表一句話,只有穆森像看好戲似的冷笑著。

  少頃,嚴展晴站起來,態度端正語氣肯定地說:「就算你是這間公司的老闆,但是你也沒有權利干涉你旗下的律師該接什麼樣的委託。」說完,嚴展晴兀自轉身離開。

  老闆臉色發青,生氣又無可奈何:「你真要讓咱們事務所上頭條嗎?」

  離開前,嚴展晴回頭,難得地莞爾一笑:「那樣不是正好,提高公司的知名度。」

  不用回頭也能想像得出來此時老闆盯著她的目光有多燙人。

  可是,跟她心裡燃燒的東西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種只要一想起來,就似乎要把骨頭都燒成灰燼的滾燙。

  為了避免跟蕭家人碰面,嚴展晴跟新委託人的見面地點變成公司樓下的一家咖啡廳。其實她比任何人更清楚,這場官司如果要將蕭煒以主犯的罪名定罪的話,那麼勝率幾乎為零,但是沒關係,在現在這種輿論背景下,即便他是從犯,法官的判決也應該不會讓她失望。

  而她現在要做的是,如何讓法官相信他是從犯……

  想到這裡,嚴展晴忽然覺得自己被某種冰冷擊中,跟著一種類似羞恥的情緒逐漸蔓延開來,這種自我嫌惡的感覺清晰得讓她無法忽略。

  恍惚間,她覺得胃又在一抽一抽地疼了。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這次等她的人是溫霖。許是他還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案子,所以他神色如常,只是對於自己這麼個加班法發表了幾句意見。

  「溫醫生,醫院裡那個女孩子情況怎麼樣了?」嚴展晴忽然問。

  「還沒醒。」

  雖然不明顯,但是嚴展晴確實鬆了口氣的樣子。細微的變化被溫霖看在眼裡,他暗自嘆了口氣。

  「嚴律師,明天是周末,陪我去幾個地方好不好?」

  嚴展晴有些為難,就目前而言,可以說她已經沒有周末了。

  「只是一天。」看出她的遲疑,溫霖又說,「好不好?」

  完全是哄人的語氣了,為什麼在他面前總是低齡化了呢?而且……完全沒辦法拒絕……

  隔天,直到跟溫霖一起上了醫院的車才發現,他也沒有周末。

  「這是去哪兒?」上車後,嚴展晴終於忍不住問道,車子裡除了溫霖以外還有三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而後面還有一輛醫院專屬的白色商務車跟著。

  「我要去孤兒院。」他說,「我們醫院每月都會組織一支隊伍到南郊那所孤兒院給那裡的孤兒做身體檢查。」

  這是好事,但關鍵是……

  「既然你是來工作的,為什麼要我陪你來?」她問。

  溫霖沒回答,只是開始給嚴展晴解釋那所孤兒院的情況,而當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嚴展晴才發現,這裡情況比溫霖描述的要糟糕多了。所謂的孤兒院只是一座被一堵殘破的牆包圍著的很大的舊房子,而且這裡的孩子看起來個個面黃肌瘦,就算是胖也是不正常的那種胖。並且一部分孩子有明顯的身體殘疾和腦部殘疾。

  一位看起來歲數不大的小老太太接待了他們,那些孩子似乎很怕生,遠遠地躲著嚴展晴,倒是看到溫霖時一個個開始哥哥、哥哥地叫。

  在幾名院裡的阿姨的協助下,醫生開始有序地給孩子們做檢查,嚴展晴也得以近距離地觀察他們。

  「這裡有四十三個小孩,八個有智力障礙,十六個先天性殘疾,其餘的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陷——來,張開嘴巴,啊。」溫霖一邊給孩子檢查,一邊給嚴展晴解釋,「這裡其實也不算是孤兒院,這裡原本是楊老太的家,不過她從2007年開始就陸續收養了幾十個有缺陷的孩子,有的是走失,有的是被遺棄。」

  「她靠什麼養活這些孩子。」她問。

  「她的退休金,包括社會上一些愛心人士的捐款。看見那些阿姨沒有?她們都是來這裡當志願者的,她們都是一些媽媽,因為家庭條件限制讓她們沒辦法領養這裡的小孩,所以她們一有空就會過來幫忙。」

  「……」

  「怎麼樣?母愛很偉大吧。」溫霖對她彎起眸子。

  嚴展晴心神一閃,避開了他充滿笑意的目光,爾後沉默地走開。

  溫霖看著她冷淡的背影,微微蹙起眉。

  閒下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嚴展晴卻一個人消失了很久,溫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握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寫字。

  他隔著一段距離站著,沒有打破這幅寧靜又美好的畫面。

  午飯是在孤兒院吃的,只是一些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那些孩子卻吃得津津有味,有一些孩子連最基本的吃飯都不會,必須要靠那些阿姨一口一口地喂,他們甚至連咀嚼都有障礙,可是「母親」們卻非常耐心地哄著,鼓勵著。

  嚴展晴久久地注視著,眸底隱匿著一絲寂寞,對「母親」這個角色,心裡似乎還起了一絲變化。

  只是細微得稍縱即逝。

  吃過午飯,他們開始把器械裝回車子準備回程,臨走時,嚴展晴跟楊老太要了捐款帳號,楊老太也算是性情中人,知道嚴展晴要捐款,開心得一把抱住她。

  嚴展晴身體一僵,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拉開與她的距離。

  「今天的任務算完成了。」溫霖上車後就脫掉了白大褂,「張醫生,到市區後找一個地方把我們放下吧,我就不回醫院了。」

  「好的。」

  「那些器械就麻煩你們了。」

  「沒事兒,你儘管約會去吧。」說完,那個女醫生還笑笑地看了嚴展晴一眼,惹得某人瞬間有些尷尬。

  「現在我們要去哪兒?」下車後,嚴展晴問。

  「再陪我去一個地方。」說話間,他自顧地牽起嚴展晴的手走過斑馬線。

  沒想到這次是上養老院,而且明顯溫霖是「熟客」。

  「小溫,又過來了啊,咦?女朋友嗎?」這位老人是第五位跟他打招呼的,「不錯,這姑娘長得精神,跟你很般配啊。」連後面誇獎人的話幾乎都一模一樣。

  「這裡有你的什麼人嗎?」沒辦法,嚴展晴只能這麼想了。

  「嗯,我以前大學時的一位老師。」

  嚴展晴還以為他口中的老師會是個老頭,見了面才知道是個老婆婆。

  老人坐在輪椅上,有一名小護工在一旁的休息椅上低頭玩著手機,而老人則一人靜靜地看著天空。

  「老師。」溫霖走過去蹲下,很溫順的樣子,「我來看您了。」

  「呵,今天又不是周末,怎麼有空過來。」她笑得慈祥,而溫霖的表情卻微微一頓。

  今天是周六,但是看溫霖的表情,老人很明顯不是單純的記性不好。

  「我剛好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哎喲,老師知道你乖,但是你昨天不是才來過?還是學業要緊。」

  「……」

  果然。

  「老師,您的腿怎麼樣了?」

  「好著呢,就是懶得走。」老人似乎想動動腿,但是沒動起來,而她似乎對於自己不能動這件事情非常困惑,這時,溫霖示意嚴展晴也蹲下來。

  「老師,我給您介紹一個人,她叫嚴展晴。」

  「您好。」嚴展晴儘量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麼嚴肅。

  老人左右打量了她一番,隨即笑道:「我認得你,你不就是那個最近經常跟溫霖出雙入對的那個『小學妹』。」

  「小學妹?」嚴展晴脫口而出,但很快,她就被自己這種類似質問的語氣弄得有些尷尬。

  「對,就是她。」某人卻很大方,回答起來像真的一樣。「老師說的那個『小學妹』是當時跟我們一起做實驗的學生,只是這樣而已。」他又悄悄地跟嚴展晴解釋。

  老人似乎很喜歡嚴展晴,拉著她東聊西扯,老人說的話她都似懂非懂,溫霖都暗暗跟她解釋。

  「對了對了,差點忘記了。」老人忽然有些緊張地抓住嚴展晴的手,「琳琳啊,待會兒芳芳要來,你去幫我買點她愛吃的炒栗子,快去快去。」堅決的態度不容拒絕。

  嚴展晴看看溫霖,不知如何是好。溫霖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安靜地笑了,有些小憂愁。

  「知道了老師,我陪她去買。」

  「嗯,快點去。」

  「那老師您一個人要好好的。」

  「怎麼一個年輕人比我這個老太婆還囉唆,去吧去吧。」

  直到走遠,嚴展晴才聽見溫霖那聲淺淺的嘆息。

  「我們……不去買炒栗子嗎?」這明顯不是出口的方向。

  溫霖露出慣有的笑,搖搖頭:「芳芳是她的女兒,不過已經過世好久了。」

  嚴展晴一時無言以對,只能聽他繼續說。

  「當年老師去西部支教時她女兒還很小,當時他們家裡人都很反對,可是老師還是去了,老師的小女兒——也就是芳芳——總是吵著要找媽媽,有一次她夜裡偷跑出去,失足掉進護城河裡溺亡了。可是為了給西部那些孩子教學,老師連女兒的葬禮都沒有回來參加,在那裡一待就是八年。」

  「……」

  「等回來的時候,家人對她都很漠然,不久她的丈夫也跟她提出離婚,大女兒自願跟著父親生活,聽說那時候老師大病了一場,可是還是堅持上課,直到昏倒在講台上才被學校強制住院。2001年的時候,她的丈夫因為意外死亡,大女兒重新跟她一起生活,雪上加霜的是,琳琳患上了尿毒症,嚴重到需要換腎,老師毫不猶豫地就把自己的腎給她了,儘管一直以來,琳琳都怨恨著她。」

  沉默少許,嚴展晴有些漠然地開口:「可以理解她女兒的怨恨,畢竟她是因為自己的母親而喪失了自己快樂的童年,甚至更多。」

  「我不反對你的說法。」溫霖深深地看著她,「但是也許每個被怨恨的母親,背後都有一個很淒涼的故事呢?」

  忽地心間一緊,嚴展晴異樣地看著溫霖。溫霖依舊笑笑地與她對視,直到嚴展晴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他的目光。莫名地心虛。

  「你們老師現在看起來怪怪的,她怎麼了?」嚴展晴借著話題來掩飾自己的異樣。

  「阿爾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稱的老年痴呆,不過其實老師才五十六歲而已,所以當時聽說她這樣我挺吃驚的。」他苦笑了一下,「現在她就一個人住在這裡。」

  「她女兒呢?」

  「現在跟丈夫在武漢生活,不過是老師自己把她趕回夫家的,為了不想拖累她也拒絕到武漢跟女兒一起生活。保護孩子是母親的天性,只是有時候可能表現的方式會不一樣。」

  他說得淡然,她聽起來卻別有一番滋味。

  溫霖繼續跟她描述著老教師的情況,嚴展晴卻越聽越不對勁,漸漸地,她表情也冷了下來。

  「溫醫生。」她忽然打斷他,聲音里是一觸即發的緊繃,「我要當那個女孩辯護律師你知道了吧?」

  沉默片刻,他點了一下頭。

  嚴展晴直勾勾地盯著他,目光漸漸收緊:「那麼……除了這件事你還知道什麼?」

  溫霖逐漸收攏表情,他的眸底閃過一絲沉鬱。

  在他短暫的沉默里,再聯想到他今天奇怪的要求,嚴展晴很快就看到了答案,沒有震驚多長時間,甚至連他如何得知的她都沒有追問,一種恥辱與憤怒交織在一起的情緒讓她掉頭就走。

  「嚴律師!」溫霖追上去,她卻一把甩開他的手。

  「所以你現在在做什麼?兜了這麼一大圈為的就是給我洗腦嗎?」她難得地激動。

  「我只是想用一種比較溫和的方式讓你別那麼牴觸母親這個角色,別讓心裡的怨恨蒙蔽你的雙眼,從而做出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的事。」

  「傷害別人?你是指蕭煒嗎?」嚴展晴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他什麼都沒做我怎麼去傷害他?我只是替一個受到傷害的女孩去爭取和維護她的權益,不存在所謂的傷害。」

  「你在犯錯。」溫霖加重語氣,「你正在做一件錯事。」

  「我只是在做一個律師該做的事情。」

  「不管怎麼樣,在知道蕭煒是清白的情況下,為了報復而給他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就是錯的。」

  「只要法庭沒有宣判結果,我們誰也不能斷定他是不是清白。」

  「你在強詞奪理。」

  「我是一名律師,我會做的只是幫我的當事人爭取最大的權益。」

  「所以你準備在法庭上顛倒黑白。」溫霖的語氣透著一絲沉重。

  「我不會顛倒黑白,我只是會提供一些客觀的資料和建議讓法官做出更公正的判決而已。」

  說完,嚴展晴揚長而去。溫霖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裡越發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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