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深海里的鯨
今夜的風無聲也無情,月依舊,流浪至葉片上的蟲兒輕輕顫翼,歌聲悲傷,聽膩了趴在陽台上的人。思兔閱讀sto55.com
門鎖響,泛涼的眸子轉動,在看清來之人後又轉回,無所波動的,將雙下巴壓在紫木欄杆上。
身後人的腳步聲一寸一寸靠近;發出輕柔的鼻息,打上他的腦後,卻比天上月色更冷,比那些藏起來星星更為暗沉。
他們就這樣沉默良久了。
直到一縷風吹動了垂落在腳邊的條紋外套,才有那平和至極的聲音響起:「克里曼沙,該吃飯了,舅舅在下面等你。」
聲落,下方的花叢內,一隻淺褐色的小甲蟲沿著葉的經絡爬動。
靠在欄杆邊的克里曼沙看著它的動作,對身邊這凝視著他的人未作出任何應答——當做空氣,紮實晾在這裡。
「克里曼沙。」姓氏同為加爾的人聲音又響,看著這位早已得到無數許諾的堂弟,眼裡是笑著,但食指已不可抑制的彎曲進入了掌心深處,「你有了自己的追求是好事,但也要牢記住家族長輩們的教誨,夏洛克舅舅,只是想要你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他都是為你好。」涼風吹動捲髮,穿著條紋外套的年輕人慢慢嘆氣一聲來,伸手要摟向克里曼沙的肩。
於是乎,那雙看向下方花園的眼珠轉動,跟著,白淨肥-潤的手掌撐離欄杆,轉過身,皺眉看著這位堂哥,語調平淡,帶有刻意的疑惑:「我舅舅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只是我父親的某個兄弟的某個兒子,我甚至都記不起這位便宜叔叔的姓名和長相。你們是什麼時候來過我家的?又去哪座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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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白地問,問得像是柄尖刀穿透了堂哥的胸脯,讓對方眼珠爬上血絲,身子逐漸顫抖。
夜風喧囂,這位首席繼承者轉身走向室內,貼著對方的肩,聲音淡漠至極:「你也不要誤會我的用意,我……只是希望你能搞清楚你的位置。」
「你說我說得對嗎?傑瑞。」
嗓子低沉震動,與風一起前撲,最終打在了加爾-傑瑞的面頰上,讓其掌心的某片血紅刺眼。
亦是此刻,那隻正在葉的森林中旅行的蟲子進入了粘稠的蛛網,掙扎著,再無任何歌聲。
月色越來越冷了,加爾-傑瑞深吸一口氣,死死咬緊腮幫,轉頭看著克里曼沙的背影,將語氣放得極為嚴肅:「克里曼沙,我知道你的情緒很不好,我可以理解你,但這並不是你如此羞辱我的理由。」
「我希望你能道歉。」
他叫住了快要越過陽台門的人;克里曼沙收回踏上地毯的腳,轉過身,向這位堂哥的前方邁步,使得遊蕩在二人周圍的風更加壓抑幾分。
「你剛剛說什麼。」
克里曼沙來到傑瑞的鼻尖前,稍微歪頭,找到了對方的眼珠子,「我的聽力可能不太好,麻煩你再重複一遍。」
「告訴我。」氣氛更為壓抑,克里曼沙點了點自己的耳朵,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狀,「你要我怎樣去了?」
血管亢奮的突出跳動,加爾-傑瑞近乎咬碎牙齦,眼珠內的光陰晴不定,最終竟是伸手一推,邁開的步把地毯踩出悶響,一張臉慢慢漲紅,於主臥門邊的位置回過頭來,再三哆嗦,用有些紊亂的呼吸,向站在陽台沒動的堂弟大吼道:「你真是讓太我傷心了克里曼沙!你太讓我傷心了!」
說完,他從紅潤的眼眶裡氣出幾滴淚,整張臉快升為絳紫色,猛地拉開房門,低著頭就往外面撞。
一隻沉且有力的手將他攔住,擋住這道魯莽的風,再捏了捏他的肩膀,將眸光望向了陽台上那個人。
舅舅的眼神如刀,一刺過來,本欲出聲說什麼的克里曼沙旋即閉上了嘴,跟著,竟是自嘲般得笑了笑,轉過身,又要倚靠在欄杆邊去看花。
「夏洛克舅舅。」被摁在原地的傑瑞表情有些愣;回過神來,整張臉便再漲上幾分血色,咬著牙將手臂動得悶悶作響,似用盡了一切力氣掙扎,預圖逃離這裡,逃離這個傷心的地方。
「夠了。」夏洛克平淡出聲。
預圖逃亡的人卻是更加激動的大吼:「放開我!讓我離開這裡!」
夏洛克瞬間面色一沉,具有威懾力的眸子定住傑瑞,讓後者收斂了情緒,只是雙拳緊握的站在原地。
「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衣角被風吹動,夏洛克走進陽台,看著這個絕食了一整天的外甥,深深吸了口氣。
「什麼?」
醜陋的口器刺入,被蛛網束縛的甲蟲逐漸停住了掙扎。
克里曼沙看著蜘蛛大快朵頤的樣子,彈掉指尖的水漬,直起身,轉過來直視舅舅的目光。
「你是還不知道錯嗎?」夏洛克在他的眼裡找不到任何服氣。
「我有什麼錯?」加爾-克里曼沙皺緊眉了,攤開手,哪怕是面對舅舅都毫無退縮,「這本來就是一筆合格的生意,而且我沒有麻煩到家族的任何人,哪怕是安娜公主,我都向她許諾了兩味一星級的作為補償。」
「可這些是你的嗎?」夏洛克的面色更加陰沉,又側頭伸手,將陽台的門拉上。
「怎麼不是我的?」克里曼沙有些哽住了,再出聲,已是激動到不能自已,「這是我祖母送給我的禮物!我擁有絕對支配權!」
克里曼沙念著唾液飛濺,讓夏洛克眉心的川字紋更深,卻不答話,只將眼光釘住外甥,好似專等著他來繼續說。
「而且我也確實是賺錢了!」克里曼沙勇敢回應,白淨的肥臉熱起絲絲紅潤,「我們每天都能拿到幾萬枚紅晶!在我這個年紀!在這個該死的城市!」
「我有求過你們嗎?」他點著自己的胸膛,眼裡的怒如實質,「我在這個!該死的地方!天天過著這樣該死的生活!有求過你們嗎?!!」
「你為什麼還要來反對我!!!」
他將擺滿水果的茶几踢得四分五裂,呼哧呼哧的,眼裡的光芒懾人。
陽台的聲響傳進室內,站立在門邊的傑瑞抬起頭,只見那舅舅是冷冷的盯著,沒有任何的訓斥和責罰時,劇烈抖動的眼皮有了點猙獰的意味。
「這就是你的想法?」夏洛克低頭看著四分五裂的玻璃,久之,才聲音平靜的繼續道,「為了幾萬枚紅晶絞盡腦汁,生活在假想的伊甸園,與一身泥巴都沒洗乾淨的人大談友誼。」
克里曼沙聞聲就要回應,可這名侯爵舅舅已經不等他出聲,便慢慢地站起來,踩著玻璃渣,拉起由白色藤條編織的椅子,抖開外套坐下去,疊起雙腿。
「你是加爾家族的繼承人嗎?」他抬起眼眸問,灑入陽台的銀輝顯得濃密,已是萬家燈滅的寂靜時候。
克里曼沙更加哽住,於舅舅的目光里捏緊拳,在原地來回踱步幾圈,終是咽下了情緒,跟著坐在了舅舅身旁:「我所做的所有事情沒有違背家族的利益,而且我不認同舅舅你的看法,簡-艾斯擁有頂尖的天賦,他會成為帝國有名的強者,我的志向也不覺僅限於此。」
夏洛克安靜聽完,把目光掃過陽台外那個站立的人,這才一面看向外甥,一面吐詞遲緩又明顯的說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在現在掌控他?」
舅舅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心間,克里曼沙張嘴愣住,整個陽台除去風與蟲鳴,再無其他的聲音。
夏洛克就這般盯了克里曼沙許久,最終捏起一枚躺在玻璃渣內的水果,手腕甩了甩,遞給了外甥。
「這就是我對你最生氣的地方。」
紅燦燦的果子被塞進掌心,夏洛克舅舅的言語讓剛成年的繼承者臉上肥肉顫動。
「我們是一個龐大的家族,」拍掉手中的碎玻璃渣,夏洛克停頓了片刻,才講,「我們龐大到君王都會有想法,就像是一頭臃腫的鯨,有無數魚兒依靠我們躲避了或明或暗的追獵,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你的這位朋友,也正跟著遊動,並來到了本該是掙到頭破血流才能進入的深海。」
「這一點我有說錯嗎?」夏洛克看住外甥,手掌搭在橫放的腿上,指尖輕點脛骨。
克里曼沙沉默了半響,最後搖了搖頭。
「那好。」夏洛克應了聲,指著主臥那名老實巴交站立的旁系,說,「像我們這樣的生物當然可以擁有自己的友誼,但是,這也應僅限於同樣的層次,或是自己口內的附庸。」
「這一點你有疑問嗎?」
他的指尖再點,克里曼沙卻沒忍住的出聲了:「我不贊同,人不是真正的魚蝦,他們有想法,也會感恩,而且會比所謂的自己人更為可靠。」
「那就說你認為的那個人,需要多久的時間?」夏洛克平靜的問,俯身伸手,撿起一塊極小的碎玻璃,並看向了克里曼沙,「誠然有些人天生就是異類,可他在這樣渺小的時候,怎麼應對魚蝦呢?」
「我們可以幫忙啊!」克里曼沙終於攥緊拳了,「我們可以……」
「克里曼沙。」舅舅打斷了他,打斷剛凝聚起來的希望,而後指頭一碾,玻璃渣化為灰飄散在風裡,「我們吶,也是肉食生物……」
這一瞬,眼中本有著光的人失去了那份朝氣。
而握著權勢手杖的締造者,還在用直白的語,讓更殘酷的現實進來:「我們本就是吞噬魚蝦和一切渺小的掠食者,這也是我們龐大的本質。」
「我們本就與善良無緣,每一隻死在我們口裡的魚蝦,也不會這樣認為我們。」
「所以,」侯爵伸出了手,拍拍外甥,是今日最為平和的一次觸碰,「這不是一兩個人間的稚嫩遊戲,這也不是友誼與情感該登上的舞台,這是整個家族的興衰,是歷代人的期許,以及加爾這個姓氏,能否繼續走得更遠。」
「而且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情要當面告訴你,」
握住這隻掌心是汗的手,侯爵看向好似失了魂的外甥,語氣慢慢沉了下去,「你的祖母,現在很需要你。」
「祖母?」克里曼沙聞言睜大了眼,嘴唇白著留下油汗,動作也是慌亂的緊,「她,她怎麼了?」
夏洛克侯爵搖搖頭,斂去眼中精光,望著這個要背負起整個家族的年輕繼承者,意義深長的道:「現在不是與遊動在鰭下的魚蝦談論溫情的時候,作為孤獨的鯨,能依靠的只有深海。」
侯爵抬起深邃的眼,也是在此刻,克里曼沙才注意到了他那老態的皺紋,再仔細看,看見他瘦到陷下的兩頰已經突出顴骨,而且有了步入老年的斑紋,眼眶很深的眼,也發著可怕的光。
心底忽而有一絲顫動,克里曼沙抿緊了嘴,想言語,又真覺自己失去了往日那種信手拈來的機靈話術。
於是,他只能聽著舅舅的言,順出胸內的濁氣,也使得眸光少了最初的顏色。
「每一次鯨落,跟隨著它的小魚小蝦會讚美這份美景,嘴上歌頌恩賜,再迫不及待的分食,留下肉絲不剩的白骨,仍由其長眠在海底。」
「那時再談論恩情已經太過遙遠了。」
「只有進入口袋的晶幣,才是最值得信賴的生意。」
「所以孩子,這本就是個極其簡單的世界。」夏洛克進一步拉住了克里曼沙的手,用力量,向年輕的繼承者傳遞家族信條,「趁著鯨還能遊動,不要錯過任何一口食物。」
「你一定要讓這頭鯨魚,龐大到永不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