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做一個完整的人
這一次的用餐大抵是夢幻的。思兔sto55.com
阿謝爾看著一片片荷葉將桌上的綠胡椒炸碎牛排打包,又看著方格布將那盤極香的土豆油浸鯡脊包好。
這些真的可以帶走嗎?他吞了口唾液,下意識將手上油漬擦在了絲綢外套上;旋即猛地一驚,焦急用清水擦拭起來。
「簡先生,您對今天的菜餚還滿意嗎?」又雙叒叕來到這裡的店老闆訕笑依舊,搓搓手掌,看眼滿桌的殘羹,伸出手指撇起一塊抹茶醬放入嘴裡,一面點頭,一面招呼服務生的動作快點。
「很不錯。」簡-艾斯看他一眼,向身後的管家招招手,便是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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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到這邊來。」
管家已經在支付帳單,他牽著阿謝爾重新坐回之前那個角落,看向陽台外的藍天,從戒指里取出細長的黑色雪茄低頭銜住,剛要找火,一直菜香味濃郁的小手停在面前,令他稍稍失神。
「唔。」阿謝爾將手中的火柴更推近一些,咧嘴露出燦爛的笑。
這抹火光在漆黑的瞳里搖曳,簡-艾斯稍稍垂下眼瞼,往前探,再吸了兩口;鼻腔順出濃煙。
「你今年多大了?」他往後靠住椅子,面容在煙霧中有些朦朧。
「我不知道,可能十多歲了吧。」阿謝爾誠實搖頭,悄悄把椅子拉近一點,讓自己更靠近這個好人的同時,主動詢問道,「先生,你是我們這個城的人嗎?」
「我不是。」簡-艾斯點點菸灰,溫和的耐心十足,「我的故鄉在南方的鷹盾邊境,那片地方,遠遠不如這座城。」
阿謝爾「哦」一聲,雙手捧住下巴,一動不動的看著眼前這張臉,繼續追問:「那你是因為家族的原因要去那邊歷練嗎?」見到對方抬眸,他立即擺手解釋,「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聽說很多大家族的貴族都要做這樣的事情,聽那些大人說啊,這是培養繼承者嘞。」
「而且像先生你這樣的。」他慢慢握住拳頭,語氣的崇拜不加掩飾,「一定是十分有名望的繼承者吧!我剛才都聽到樓下那些人對你的稱呼了。」
「嗯…」簡-艾斯聽完他的語句,也不先作答,轉而問道,「之前養活你或者你們的人是誰,你們現在的工作,是為了他嗎?」
「她已經死了。」阿謝爾依舊是平平常常的語氣,臉上也沒有一點表情,「她是一名為綿羊擠奶的老人,我一直跟著她住,後來她老死了。」
「那你其他的夥伴呢?」簡-艾斯吸口煙。
「他們都是在這座城流浪的小孩子,後來我們聚集在一起,一同住在老太婆那間木屋。」阿謝爾坐得很聽話,只是拿水果的那隻手從來沒停過。
「老太婆。」簡-艾斯低頭呼出一串煙;僅是一瞥,就讓阿謝爾找回之前熟悉的恐懼。
「她不是善良的人啊,先生。」阿謝爾雙手合攏在一起,「她總是要求我做很多很多的勞動,而且脾氣極其的,」
「已經夠了阿謝爾。」簡-艾斯第一次打斷他,轉眸盯住這個男孩,醞釀片刻言語,說,「她賜予了你活下去的機會,無論要你做什麼,你都是在為你這條命支付薪水。」
「我很清楚你想描繪的那種感覺。」他抬手第二次打斷對方,聲音亦是沉緩,「但有些時候生活就是這般艱難,與我相比,你至少在這個時候有一間像樣的房子。」
「什,什麼啊……」阿謝爾本未聽清,跟著完全驚住,「先,先生?」
簡-艾斯點點菸灰,帶著一股薰香般的香氣靠近,伸手撫平阿謝爾的衣,看著其上的油漬。
「你要,」他目光略微渙散,語調亦是飄忽不定,也不知是在與誰說,「時刻記住那些好,不用強求自己去回報他們,但至少要清楚他們的善惡。」
「聽明白了嗎?阿謝爾。」
「啊。」阿謝爾愣愣抬頭,被這雙仿佛有魔力的黑瞳吸住。
氣氛忽然安靜了。
耀眼陽光下的風敞開懷抱擁向二人,使屋檐邊的風鈴也奏響——節奏舒緩的,真是好聽極了。
觸碰在自己胸前的手掌收回,連帶男孩的心也空空的。
於是他好生望著眼前這個頂天般的貴族哥兒;想問,又把千般思緒卡在喉嚨里,不知從何談起。
又一片菸灰飄落,簡-艾斯翹起腿,低頭吐出口煙,聊到了正題:「你們從事偷竊的事情已經有多久了,兩年?還是三年?」
「啊?」阿謝爾陡然回神,像是被其精準踩住了另一個秘密。
「只有你一個人行動?他們都是放哨的麼。」簡-艾斯微微蹙眉,又把對方說得差點驚叫起來。
「你是巫師嗎?!」阿謝爾忍不住地詢問,眼神極其驚愕。
「不。」簡-艾斯重新靠住椅,伸手掐滅雪茄,看著對方,眼裡有了點笑意,「我只是通過你今天的表現來猜測,按這樣說,你那些夥伴應當有自己的工作罷。」
「他們沒有找到。」阿謝爾持續看了他半響,才回答,「我們太過瘦小了,這個城沒有人會賜予我們工作,連帶我居住的那個牧場,那裡的主人最多也就是讓我們幫忙放羊,但是這根本養不活我們。」
「他給的食物太少了。」阿謝爾最後補充一聲,又扯下一粒葡萄塞入嘴裡。
艾斯聽得點頭,摩挲一下手指,問:「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六,」阿謝爾想了想,將某個身份特殊的小夥伴排除,「六個,加上我是六個。」
「好的。」簡-艾斯一抹戒指,從其內拿出一個錦繡錢袋,坐姿巧妙地擋住陽台外那些服務員的窺探。
「我現在給予你權利代表他們。」
沉甸甸的錢袋停留在阿謝爾面前,發出的聲響令男孩輕顫了下手。
只是他依舊忍住的看了看簡先生,又深深擴胸,側頭看向陽台外面,找到某個隱秘巷子內的目光。
「我需要做什麼?」他回頭,並捏緊了拳頭,「先生您想要我做什麼。」
他的語調堅決,只是眼前人許久未張嘴,僅看著他,眼底流露出一絲笑意。
「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炙熱的陽光忽而被雲朵阻擋變暗,身著盔甲的士兵們好似黑色洪流推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讓因絕對聖器而快要崩潰的秩序重回穩定。
時間已經不夠了,那邊桌上的理療師已經在收拾東西。
簡-艾斯收回目光,看向還處于震驚未回神的男孩,伸手將錦繡錢袋更撥過去一點:「現在的事情很簡單阿謝爾,這個錢袋裡的錢足夠你們六人每人學會一門手藝,無論是鐵匠、牧羊人、馬夫、園丁、還是廚師或裁縫,這座城的絕大多數手藝工作你們都有機會去學習。」
「但是,」他打斷男孩眼裡積蓄起的狂喜,點點這袋意義無限的錢,「這裡面的數額只夠你們選擇一次,我希望你能帶著你的夥伴們好好冷靜下來思索,既然你是他們的老大,你就要做好老大的工作。」
「如果要當一輩子的小偷,這些錢也足夠你們享樂一段時間。」
「等會找個時間把衣服還回去吧,我今天的廢話已經夠多了。」
將錦繡錢袋放入男孩的內兜,簡-艾斯起身,高大的身子遮住一切光。
「主人。」莫瑞斯回到他身邊,小聲耳語幾句。
簡-艾斯聽得往陽台下面投去目光,找到那輛馬車,又見到從另一邊街道往這邊靠近的那一隊人,面色微微變幻,終於點了點頭。
「你跟著他們一起走。」莫瑞斯拍拍阿謝爾的肩膀,指了下準備出發的兩位療養師。
阿謝爾聞到了某種凝重;最後看兩眼簡-艾斯,好似要將這位先生的容貌一輩子都記住。
二樓的風滑過臉頰,在心底吹起一絲清明。
阿謝爾捂緊衣物起身追向已到樓梯口的那兩位理療師。
木板被踩得咚咚作響,佇立在欄杆邊的主僕二人都未回頭,好似在專注地思索著什麼事情。
「簡,簡……」
一道發言極為艱難的語順著風撩癢耳朵,生得桃花眸的人兒被拍得回身,看向前面,看向這停在樓梯口的癩子頭。
「我們,」捏緊拳,阿謝爾用盡了這十餘年積攢的勇氣,「我們能跟著你嗎!我想為你工作!」
聲落,那是迎面的風將眼瞳擴散了。
身旁的莫瑞斯無聲後退一步,餘下自己主人去定奪。
潮聲把心臟拍得咚咚作響,阿謝爾倔強站在原地,所有人都在往這邊看,又在等著那個人的回應。
他邁步了,木板發出一聲嘆息,從屋檐外進來的陽光開始滾燙。
更近了……
阿謝爾忍不住捏緊衣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腔,覺得自己的頭皮全然麻到發疼。
終於,陰影覆蓋住他,簡先生的身子蹲下,伸手,撫上了他的臉頰,望著他這張因為營養不良而蠟黃的臉許久;眼神微微閃動的,念出沙啞的言:「阿謝爾,永遠不要想著去依附任何人阿謝爾,不要有這樣的想法,要依靠你自己的頭腦和智慧,學會能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手藝或特長,那個時候……你自然能遇到你喜歡的或是喜歡你的人,他們會成為你的朋友。」
「而這時的你,是一個完完整整的,獨立的人。」
簡先生的指尖往上蓋住男孩的癩子頭,嘴角下彎的抿緊唇,陰柔的眼眸慢慢放低,遮住其內悲歡。
而這,亦是霍勒斯-伊芙特抬頭所見的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