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情最殺人
熱烈的陽光不再,風起,天色已灰暗下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聰明的馬兒確是通人意的,剛見著那座莊園的門,便隨著車夫的鞭子放緩了馬蹄,與這朝夕相處的人兒一同垂下頭,而後隨著悠悠擺動的長鞭,慢慢邁入熱熱鬧鬧的前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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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這般的喧囂,搭上架子的城堡主屋已經有些大概的雛形了,那些工人像是小蜜蜂一樣在這座龐然大物周邊上上下下的,時不時調上去一些石塊,又時不時灑下一捧白灰,以及些許的腐葉。
略微有些暗沉的天幕將光揉捏的像是薄紗——模糊了莊園的輪廓,使其朦朧朧的,只能聽見傍晚獨有的涼風,以及城堡周邊這些附庸小屋的燈光,並以此提醒著生活在這裡的人,已到了晚飯時候。
聽見馬蹄聲的巴里德深吸口氣,站在前院花叢主道邊,帶著三兩個同樣垂頭的人,一言不發的與周圍景物融合在一起。
他們直挺挺地站著,其中有一位身材稍顯瘦弱的青年徹底融入了樹下陰影里;單憑呼吸,已讓車廂里的人慢慢睜開眼,偏頭向這邊投來目光。
馬車停,車夫揚著鞭子甩一圈;動作乾脆的將其收攏握緊,而後是車廂門,是禮儀素養極高的管家映入他們眼帘,並目光平靜的回應這些眼。
「有什麼事?」莫瑞斯看向巴里德。
「他們……」巴里德小心瞥眼自己身邊的歐康納夫婦,再瞧瞧枯站在樹蔭下的人,往前一步向莫瑞斯壓低了點聲音,「他們想要見主人,想要得到主人的恩賜。」
「嗯?」莫瑞斯發出鼻音,轉眸盯住歐康納的臉,再上下掃清楚對方身子,確認其是否有傷。
妻子已在拉動衣袖,身材壯碩的光頭武夫到底硬著頭皮,朝著對方略微停頓的出聲道:「莫瑞斯,我想要為我這個愚蠢的弟弟,這個知曉錯誤的孩子,向主人請求一份秘藥,他快要死了,他的肺部被刺穿,他需要主人的援手。」
他握緊著拳說完,一旁的妻子更是忍不住紅潤的眼,只能強忍住情緒,將所有祈求都放在了大管家身上。
莫瑞斯始終冷漠,回頭看眼毫無動靜的車廂,終於深吸口氣,皺眉回應道:「主人的朋友還在等候他一起用晚餐,你們先回去工作,我會派人給予你們答覆。」
言畢,莫瑞斯看眼沉默吞雲吐霧的車夫,催使了對方的同時,在魯塔納夫婦的目光里轉身,就要回到那輛車上。
「歐康納……」妻子陡然握住丈夫的手,仰頭看著摯愛,滾燙的淚不停從眼眶內滑落出來,「求求你歐康納……求求你……他還是這麼的年輕,他不能,」
「主人!」
嘹亮的吼聲掐斷了風,所有人的動作頓住,哪怕是戴里克,都用憤怒驚異的表情看向這個不知禮數的愚蠢武夫。
「主人!」歐康納已然是豁了出去,一踏步瞬間來到車廂跟前,直直跪下雙膝,向這緊緊閉合的門埋頭大吼道,「主人!請您救救我妻子的弟弟,我願意永遠為您工作,我願意獻出我的所有!」
「主人……我求求你了。」
足有兩米高的男人開始染上點點哭腔,額頭死死摁在泥土內,手掌抓緊了雜草。
光陰安靜流逝,停在枝頭上的鴉聒噪地扇扇翅膀離開,刮下的落葉悠悠飄落在樹幹邊,最終被某種液體沾染,於灰暗的光里,化為更加深沉的顏色。
那是血。
門開,一道輕微的腳步聲落地,帶著濃郁的薰香味停在跪伏的武夫跟前,並被風吹動外套的一角,輕輕打上對方的頭。
氣氛更加安靜壓抑,歐康納始終不敢抬頭,只能聞著濕冷的土,感受著背脊上的涼。
他還在等……終於,停在頭前面的腳緩緩移開,繼續邁步,周圍人皆是恭敬的躬身行禮,不敢與其直視。
在一步一步的靠近,傍晚的風徘徊在周圍,帶起樹葉的籟籟聲,將已經站不大穩的青年完全包裹,把他身上的血味散發的更為濃郁。
桃花般的眸子清冷,簡-艾斯望著這半無神智的人,沉默許久,終於發出略帶磁性的音:「能說話嗎?」
全然留在樹下陰影內的人兒努力抬頭,身子稍稍搖晃著,有陣陣抑制不住的咳嗽。
燈火明亮,一光一暗之間,他們好似被割裂在兩個極端里。
簡-艾斯只當他是默許了,從披著的外套內探出自己的手,一面低頭查看,一面語氣平靜的繼續道:「如果你活了下來,你想要做什麼。」
面前人搖頭,一併咳出氣味極濃的血,半天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簡-艾斯也並不覺得髒,側頭往前探,用耳朵貼住對方的唇,繼續等著他的聲音。
「不…不……」青年在用漏風的音宣誓某種決心,忽明忽暗的眼努力看向對方身後那對夫婦,盯緊望著自己哭的姐姐,死咬住下唇,再看向了像狗一樣跪伏在地上的壯碩男人。
淚終於流了下來,打濕聆聽者的耳廓,用一記溫熱的輕撫,聽悲了風的歌。
簡-艾斯重新看著對方,眼眸泛著細碎光采,而後張開了嘴,說道:「你真的想好了嗎?」
「嗯。」西蒙尼點頭,緊跟著雙目一黑,直直往前栽倒。
「不要!!」哭紅了眼的女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跪伏在地上的歐康納跟著抬起頭,面色慘白的看向樹下,看著倒入簡先生懷裡的青年,整個身體劇烈顫抖。
這畢竟是至親啊……
他壓抑住酸脹的眼,挺直腰板,雙拳緊握,脖上青筋怒展的發出咆哮!
「吵死了。」摟住青年的人兒回頭,皺眉看向這對情緒崩潰的夫婦,再搖頭,直接拎起懷裡這人往車那頭走。
「莫瑞斯。」他朝著管家出聲,把手裡人遞過去,再低頭抖落外套上的血珠,語調平靜的吩咐道,「帶著我這輛馬車去找熱邁厄斯-沙松 ,告訴他們我會全額支付這次的費用,並當是我欠了個人情。」
「我知道了。」莫瑞斯將失去意識的青年扶穩在自己的懷裡,最後看眼完全懵逼的歐康納,聲音十足冷的開口道,「你確定還要發瘋嗎?」
這一會兒確實有些尷尬,尷尬到歐康納喪失了面部表情的管理,只是愣愣發呆,又猛地一耳光扇在自己臉上,連忙起身來幫忙。
「康妮!康妮!!」他動作極快的坐上主人馬車的轅座,再看看已抱著人進入車廂的莫瑞斯,朝著還未回過神的妻子焦急大喊,「快過來康妮!主人已經答應我們了!」
「噢…噢?!」這位衣著樸素的婦人猛地捂住嘴,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簡先生,不由皺眉彎下嘴角,豆大的淚便滑落了下來。
「好了。」簡-艾斯側身向她露出輕笑,語調亦是柔軟,「他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內出血外加肺穿孔,熱邁厄斯-沙松的人能夠將他救活。」
「趕快去吧。」他伸手止住康妮的跪拜親吻,拉起這位可憐的姐姐,最後望眼馬車,向透過窗簾看自己的莫瑞斯點頭示意。
極速飛馳的馬車掀起道道塵土離去。
簡-艾斯站在花叢主道邊,漆黑的瞳被燈火映襯出道道光芒。
再回頭,涼風拂面,夕陽藏在山的那一頭散出橘紅色的光來。
夜終於要來了。
陪著他留在原地的巴里德鼓足勇氣,轉身,對這個愈發氣勢濃厚的少年恭敬詢問:「主人……西蒙尼的事情……要向您詳細匯報嗎?」
「誰?」
「西蒙尼,康妮這個親弟弟的名字叫西蒙尼。」
「嗯。」簡-艾斯輕輕頷首,往後擴肩,在對方的服侍下脫去了這件外套並換上新的。
雙方開始步行前往晚宴地點,抹過鼻尖的花香濃郁到好似結了蜜糖。
簡-艾斯捏了下鼻子,轉而向身邊的管家叮囑道:「不要太過麻煩,直接挑重點。」
「那這就是一些狗血的愛情罷了。」巴里德聳聳肩,想以此緩解自己的緊張,「與西蒙尼相愛十餘年的女人因為他一次次的謊言深感受傷,恰好她的父親去世了,於是這個愚蠢的年輕人為了虛榮在鉑金賭場內私自向賭客進行高利息借貸,並且到處炫耀,最後惹到了胡林科老街的加布力爾家族成員,於是謊言被戳破,麻煩也接踵而來。」
「如今那位可憐的女人已是徹底死心,寧可守著被打死的藍洛都不願跟他回來,而且呢……她好像還將女人最珍貴的東西也一併失去了。」
簡-艾斯聽得拿出支雪茄,巴里德極為迅捷地為其遞上火,又低頭,保持著恭敬,「不過這大體上也算是他自作自受罷。」
「他多大了?」簡-艾斯搖滅雪茄上的明火,舔唇呼出口濃霧,「打死的是什麼身份,歐康納有出手嗎?」
「沒有,是他與那個人決鬥,當時……」
巴里德好好複述今日的所見所聞;用詞用語都極為十分生動,確實將身旁的主人聽笑了,並出聲道:「按照你這樣說,我不是應當讚揚他的勇氣。」
「這都取決於您。不過他大概是二十餘歲,他與他的愛情從小就認識。反正這個年紀的人腦子裡只有情愛,只要詩歌和浪漫的遠方,每天更是高唱著讓其餘的東西都去見鬼。」巴里德想了想,又意識到自己的口無遮攔,旋即背脊緊繃的垂下頭。
只是身旁人的莞爾舒緩了他的神經,跟著的語,也讓他徹底放鬆來。
「我怎麼不知道你的經歷如此豐富呢,巴里德。」簡-艾斯點點菸灰。
「噢~主人,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而且主人您比他們要明智且自律的多,根本不是這些普通人能夠比擬的。」巴里德不輕不重的順上杆子,笑容更帶有幾分故事性的苦澀,「至於我呢,年輕時也做出過許多類似的荒唐事情——偷情,結婚,偷情偷情,最後人財兩空,自己也已然記不清楚愛情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愛情麼……」簡-艾斯聽得面色沉靜下來,於管家的洗耳恭聽里,慢慢斂去眸底的笑,彎下嘴角,好似嘆息般的看向夕陽,終而答,「應是最殺人的手段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