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劍中鬼
遍身油膩的燈台瀰漫著青白的光。思兔sto55.com
坐在工作檯後頭的碧眼老人取下鏡片,雙手極穩地端起架上的劍;拿起抹有丁香油的帕子繼續擦拭,為其裹上一層更深的香味。
「這柄劍吶,」知曉了少年的學識,他的話便有些多了,「也得多虧了鑄成之後未再見過血,不然它早就變成一塊廢鐵,帶上它的主人一同埋入黃泥了罷。」
「噢?」簡-艾斯微微往前傾作出聆聽狀,已然聞到了某些辛秘的開頭。
「好劍亦是要配名士的。」克西路-威廉士三世看眼他,手中帕輕輕抹過劍身,留下更為絢麗的深光,突顯此物的不凡,「衡量一柄兵器,首先考慮的是它的實用價值,其次才是藝術涵養,以及背後的人事傳說。」
「魯尼提克無疑是一名傑出的大師,但在這柄劍上,他無疑是有些荒誕了。」
克西路-威廉士三世放下手中帕,端著劍身在燭光中細品,語調依舊平淡的向對面人傳授知識,「劍的基本用法大體是刺、挑,、劈、抹、挽、撩、斷、點。這柄卡提納從設計上來說是未考慮劈與斷這兩個功能的快節奏兵器,可他卻為這樣的兵器開出了如此小角度的刃,而且整個劍形也與其立下的目標完全突兀,根本發揮不出快的優勢,這是敗筆一。」
燭光忽而有些飄搖,這位同樣四國聞名的匠者抬指輕輕彈了下劍身,安靜聽著這道脆鳴。
「接著是材質,這一點上涉及的知識有些多,重要的我放在最後與你講,你只需要知道任何兵器都是要將用途放在第一位,並非是材質越珍稀越厲害,也並非是越硬就越強,少看一些胡言亂語的書,他們大都是為了你那點材料罷了。」
「再說些淺顯比方。」
克西路-威廉士三世舉起這柄劍,又將其側起來方便少年看清這些輕煙紋理,「魯尼提克的鋼鐵冶煉技術是他的成名點,透過整個劍身我用鼻子都能聞出他的敲擊次數,也能猜想到他使用塞冬生鐵時的罵爹罵娘,但也恰恰就是這樣的情緒,讓他把劍刃的硬度做高了,導致這柄劍的韌性太差,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甚至脆得像一塊餅乾,若非有頂尖的使用技巧,恐怕在日常練習時它就要斷了吧。」
他說到此握住這柄劍在空中揮了揮,臉上的嫌棄壓根不加掩飾,「再蠢笨的鐵匠也知道『極剛易折』這個道理,我想外界傳聞那些應該都是真的吧,魯尼提克可能真的那幾年出現了精神問題,不然也不至於放下這樣的錯誤。」
「這就是他的第二個敗筆。」
克西路到此將劍一扔,這幅丟垃圾的姿態令簡-艾斯心臟一突,差點就要起身看看自己寶貝摔到了沒。
克西路-威廉士三世無聲瞥著少年這張微微漲紅的臉,冷哼一聲,繼續開口批判道:「做任何事都要有一個平衡的:硬度差刀刃的就容易起白線與卷刃。硬度高的就會造成刀刃缺口。恰當的硬度足以展現一名匠者的水平;高一點或者低一點,那就是優秀與垃圾的細微區別。」
「如果拋開這柄劍的鍛造者的名氣和背後含義……」克西路-威廉士三世用尾指把劍柄推過去一些,像是不大想看見的樣子,「這劍最多也就是三十萬枚紅晶罷,要是你挑出的毛病更多,可能還會多減幾萬枚紅晶呢。」
他說完拿起圓形水壺,剛要低頭飲水,卻忽然感覺到一股無比炙熱的目光打在了面上,令他停下來抬頭,卻只看見了好好學生模樣的少年兒。
「你有什麼疑問嗎?」可能是讀到了些許不對勁,他開口追問了一聲,「學手藝就要敢於發問,現在悶住,吃虧的是你自己。」
「不不不,我,我,」簡-艾斯立刻用和善的笑容應對,僅是語調有了些不好意思,「我還是等您全部說完再問您吧。」
「那好。」克西路-威廉士三世點點頭,清清嗓子理思路;開口道,「除去材質和硬度,整個刀刃的耐用性也是一大評判重點——好的刀刃不僅要鋒利,還要持續耐用,免得使用者在戰鬥時臨陣磨槍,或是直接把它當做傳遞氣血的工具了。」
他把劍尖擺過來些,低頭看,還是給出了公正的分:「在這一方面這柄劍確是挑不出什麼問題,不是凹刃和平刃,蛤刃手法也確實是那個精神病獨有的味,能夠評為上上品。」
「至於劍本身的韌性呢……」
對面人仍舊在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吸收,克西路-威廉士三世斂去眼底的讚許,繼續開口教導,「韌性決定了一把兵器能承受的壓力,沒有人想在使用武技時自己的兵器率先折斷,然後木木站在原地妄圖把敵人笑死吧。」
「而這牽扯到的知識又繁多,大體是由刀刃厚度和分布均勻程度決定,這也是最考驗一個鍛造師的地方。但這柄劍又把厚度做得太薄,想把劍刃處理的很鋒利,也想突出刺與挑,可配上前面幾個缺點又偏生做成了四不像的樣子,若是真的上手幾天,就算是日常練習它也極有可能斷開,更別想著用它去劈了。」
「這完完全全就是第三個敗筆,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它的刃材分布還是十分均導的,不會出現從劍柄處斷裂這樣的丟臉事情。」
「啊?」一路悶悶聽到這,簡-艾斯低頭看看桌上這柄細劍,再看看克西路-威廉士三世的臉,忍不住咽下口水,略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問,「這,這柄劍真的有您說得這麼差嗎?」
「你不相信可以現在就拿回去。」對面老頭立刻來了脾氣,抓住劍一扔,剛冒上的火便被少年這一次次嘿笑和告罪聲給吹滅了。
「別生氣別生氣呀,您繼續說……」簡-艾斯態度恭敬地向對方行禮,壓根找不到絲毫神體該有的驕傲。
克西路-威廉士三世聞聲又看眼對方,緩了片刻,這才在後者的眼巴巴里放下水壺,慢悠悠的開口道:「這柄劍的防腐蝕程度就不用我多說了,定期擦拭點油基本沒什麼問題,至於手柄的做工和材質也不大用我多講,你之前已經提過了這一塊,除去真實材質帶來的心理負擔,這一塊上它也算是上上品。」
「至於其他的東西……」
燭光依舊明亮,這柄四國有名的卡提納(Curtana)已被徹底剖開成一條一條展示在了少年面前。
克西路-威廉士三世握住劍柄翻來覆去的瞧,又看向對面人,略微有深意的講道:「在不涉及武士巫師領域來說,任何刀鞘護手都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真正的好刀並不代表各類珍貴飾品用得越多越好,也不是嵌幾顆寶石就能提高戰力,那只是一把藝術,是男人騙女人上床用的,真正的好劍,應當有自己的靈魂……」
聲落,這位頂尖工匠換了塊深黑色的鏡片戴在左眼上,於對面人的不解目光里,無比小心又慎重的將通體漆黑的卡提納端了起來——曝露在光里,好似要依靠這些燭火將某種陰冷徹底灼燒而去。
「簡。」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少年的名,「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沒和你詳細談論卡提納的具體材質嗎?」
少年的嘴唇微微張開,是極度入神的前兆。
克西路-威廉士三世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握住劍,左眼上的黑色鏡片緩緩亮起幽芒:「簡,你要記住,雜糅了武士與巫師這兩個要素兵器已不能再用普通俗世目光去看待和鍛造;單論前者就要考慮氣血流入兵器內部時是否順暢,速度是夠更快,其內雕琢的禁忌紋理是否能夠支持高強度的戰鬥水平,禁忌又能否成功激活,成功給予使用者某種增幅,或是某種附魔能力。」
「兵器本身的能力又是依託怎樣的媒介釋放出來,立了一個怎樣的意,其內是否有生魂,或是某些不大好說的古怪力量。」
「簡……」
「這裡面涉及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需要你自己去摸索,自己去使用才能得到深刻感悟。」
「對此你只需要牢記:越高檔次的兵器,藏在其內的事物便越是不同尋常的。」
「你知曉這柄卡提納為什麼能價值三十萬枚紅晶嗎?」
「因為它使用的材質……近乎半數是人骨吶。」
略微陰森的聲音落下,滿臉皺紋的老人緩緩握住劍柄;不知是怎的轉動一周,盪起的冷風頃刻將所有燈光都吹滅了。
氣溫忽然變低,吞噬一切聲音的黑暗緩緩覆蓋而來,裹住坐在椅上的少年,宛如一道代表著死亡和絕望的擁吻,用無比猙獰的怨毒,宣告著某物的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