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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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在病中,金鑾殿前的事也有所耳聞。太子殿下如此深情,我永世不忘!待……待病好些,我……我就去王府……」
穆如期的心腹見他再說就要暈厥,連忙拱手:「小侯爺明白就好,不是太子殿下不願意與您結秦晉之好,而是那九王爺,欺人太甚啊!」
「我心裡有數。」夏朝生暗暗扯住夏花的衣袖。
夏花會意,掏出錢袋,遞了一把金葉子過去:「有勞你們跑這一趟。」
「姑娘說的哪裡的話?」穆如期的心腹欣然收下賞賜,「哥兒幾個日後為小侯爺跑腿的機會還多著呢。」
「夏……夏花……送……送他們……」夏朝生適時開口,作勢要往偏門外走。
秋蟬連忙攔住他:「小侯爺,您還是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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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花也扶住夏朝生的胳膊,不許他胡來。
「小侯爺留步!」穆如期的心腹哪兒敢勞煩他?當即誠惶誠恐地退出了偏門。
夏朝生又咳了一會兒,見四下沒外人,立刻把帕子揣進袖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真煩人。」
「小侯爺,您……您沒咳血啊?」秋蟬這才反應過來,瞪著雙杏眼,暗暗發笑,「您騙他們做什麼?」
「夏花,你告訴她,我為什麼要騙他們。」夏朝生懶得解釋,裹著披風慢吞吞地挪到棺材邊,細看上面的夜明珠。
夏花屈膝應了聲「是」,不急不緩地對秋蟬說:「方才太子身邊的人說了那麼多,實際上,目的只有一個——他們在攛掇小侯爺去九王爺的府上鬧呢。」
「好像是這樣。」秋蟬後知後覺地點頭,「他們說九王爺非要娶咱們小侯爺。」
「是了。太子殿下有心求娶,自然是好的,可若小侯爺真的去了王府,駁的就不單單是九王爺的顏面,而是當今陛下的顏面了。」
天子賜婚,誰敢不從?
夏朝生在金鑾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已經快將鎮國侯府上下的恩寵跪沒了,若是再去王府鬧事,怕是他還沒從王府中出來,鎮國侯就要被褫奪封號,一貶再貶。
「原來如此。」秋蟬想通其中的關巧,哆嗦了一下,緊張地望著夏朝生,「小侯爺,您可千萬別做糊塗事!」
「事關侯府,我自然不會莽撞。」他點了點頭。
秋蟬依舊不放心:「太子殿下那邊,小侯爺準備如何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的?」夏朝生低頭冷笑,蒼白的手指揪下了棺材裡的夜明珠,「我病成這樣,他還指望我?」
夏花和秋蟬對視一眼,皆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病得不能起身,自然不能出府,更不能去九王爺府上抗婚。
太子那邊,也算是有了交代。
兩不得罪,豈不美哉?
「日後若是太子的人再來,知道怎麼說了嗎?」
「奴婢知道了。」秋蟬搶著問,「那王府那邊,小侯爺又有什麼打算?」
夏朝生聞言,沉默片刻,攥住了掌心裡的夜明珠。
不是他不想去找穆如歸,只是拖著副殘軀,去哪裡都不方便。
與其讓穆如歸看見一個病中容貌衰殘的夏朝生,他寧願多養幾日的病,稍微好些再上侯府拜訪。
況且,現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夏朝生閉上眼睛,靜靜地回憶。
如若今生如同前世一般,那麼不出三年,穆如期就會成為大梁的新王,鎮國侯府也會再一次遭受滅頂之災。
侯府滿門的生路,盡數壓在他的婚事上了。
正想著,鎮國侯身邊的小廝跑了過來:「小侯爺,老爺請您過去呢。」
他回過神,笑著點頭:「好,我馬上就去……對了,今日王府的人還沒來嗎?」
「都這個時辰了,該來了啊。」秋蟬也納悶不已,跑到偏門前四處張望,「許是有事耽誤了吧。」
夏朝生心底划過一道淡淡的失望,卻很快打起精神:「罷了,扶我去見我爹吧。」
夏朝生在等黑七時,黑七也在焦急地等著穆如歸開口。
他拽著戰馬的韁繩,苦苦哀求:「王爺,您去見見小侯爺吧。」
穆如歸穩坐馬背,淡淡道:「他不想見我。」
「事無絕對,王爺您去侯府問問也成啊!」黑七急得滿頭大汗,恨不能背著穆如歸往侯府里躥,「就算見不到小侯爺,見見鎮國侯也好。」
黑七想得單純。
見不到未來的王妃,和未來的岳父打好關係,也不虧。
可穆如歸就像是被釘在了馬背上,那匹驍勇善戰的駿馬也隨了主人,巍然不動。
「他不願嫁,便不嫁。他不願做的事,本王……絕不會逼他。」
7、007
黑七欲哭無淚:「王爺,我天天往侯府背棺材,小侯爺就算在病中,也肯定對您的心意有所耳聞。」
「……咱們都走到侯府門前了,您就進去吧!」
黑七費了好一番口舌,穆如歸沒是還有下馬的意思,正是口乾舌燥之際,餘光里忽然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激動得蹦起來:「紅五!」
騎馬而來身披玄甲的將士並沒有搭理黑七。
他匆匆趕到穆如歸身前,單膝跪下:「屬下來遲,請王爺恕罪!」
「紅五,你可算回來了。」黑七鍥而不捨地湊過去,「你快幫我勸勸王爺,他不肯見小侯爺!」
紅五仰起頭,掀開面甲,露出一張如讀書人一般,溫潤如玉的臉:「黑七,你是不是又給王爺出餿主意了?」
黑七微怔,繼而氣得跳腳:「胡說!我這幾天幫侯爺做事,日日往侯府跑……」
「慢著。」紅五眯起眼睛,神情凝重地問,「你往侯府跑什麼?」
「送棺材啊!」黑七猛地一拍大腿,「全上京誰不知道,小侯爺病入膏肓,要靠棺材沖喜?」
「你……幫王爺往侯府送了棺材?」紅五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可不嘛?」黑七大咧咧地點頭,「送了十幾副呢!」
朔風凜然,在天邊苟延殘喘的夕陽被夜色吞噬。
月光在玄甲上流淌。
紅五默不作聲地盯著黑七看了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跪在穆如歸馬下:「王爺,屬下願為民除害,依照玄甲鐵騎的律法,斬了黑七這個混小子!」
黑七的笑容土崩瓦解。
黑七:「?」
穆如歸眼皮子跳了跳,緩緩垂眸,眉頭緊鎖,眼角的傷疤愈發猙獰。
他遲疑道:「送不得?」
紅五咬牙切齒:「送不得。」
「他要,我便送。」穆如歸一字一頓地問,「有何不可?」
自然送不得。
自家人找棺材,是沖喜,新姑爺送棺材,那就是上杆子逼人死啊!
紅五頭皮發麻,不知如何解釋,乾脆一腳踹向黑七的膝蓋,逼他跪下:「屬下……屬下明日就帶黑七去侯府負荊請罪,王爺等我的消息便是。」
黑七:「??」黑七垂死掙扎:「不,王爺,我……」
「好。」穆如歸頷首道,「你帶他去吧。」
黑七:「???」
紅五說要帶黑七去鎮國侯府負荊請罪,並不是開玩笑,拜帖當夜就送到了侯府。
夏朝生剛喝完藥,倚在床頭,與他爹手談。
鎮國侯夏榮山,手執黑子,勢如破竹,黑色棋子化為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牢牢地撕咬著白子。
而夏朝生所執白子,靈動似蛇,雖陷入劣勢,卻總能尋到生門,逃出生天。
「我兒棋藝甚精。」夏榮山抿了一口茶水,欣慰不已,「為父奈你不得。」
正說著,門外有下人稟報:「侯爺,王府送來了一封拜帖。」
「王府?」夏榮山濃眉一挑,不待夏朝生有所反應,直接將手中棋子狠狠一摔,黑子乒桌球乓散落滿桌。
「還來?他們嫌送的棺材不夠多嗎?!」
「侯爺,這可是九王爺的拜帖……」門外下人戰戰兢兢,「您……」
「不見,說什麼都不見!」夏榮山擼起衣袖,暴跳如雷,準備衝出門將拜帖撕碎,卻沒想到衣袖一緊,像是被勾住了。
氣頭上的鎮國侯一低頭,只見自己病得拼命咳嗽,面色蒼白的兒子,雙眸含淚,烏羽毛似的睫毛輕輕顫抖,拽著自己的衣袖可憐兮兮地搖頭。
鎮國侯的心登時涼了半截:「兒啊,不氣!為父一定為你討回公道!」
「就算是九王爺,也不能成日往侯府送棺材,咒我兒性命!」
夏朝生揪著他爹的衣袖,哭笑不得:「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夏榮山愣住了。
「王府遞來拜帖,我們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夏朝生正了正神情,坐回棋盤前,蒼白纖細的手指捻起白子,「啪嗒」一聲,落在原先想下的位置上,「父親可知,陛下與太子身前的金吾衛,近日頻繁出現在侯府門前?」
「自然知曉。」
「難道父親就沒想過,他們為何會出現嗎?」夏朝生懶懶地按著眉心,「若陛下和太子真擔心我的傷勢,派些太醫來,足矣。」
夏榮山聽到這裡,收起面上的擔憂,鄭重地坐在棋局另一側:「你派夏花來與為父說的那些話,可是真的?」
夏朝生微笑頷首。「為父知道,你對太子殿下……」
——啪!
白子再次落下,夏朝生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父親也希望我嫁入東宮嗎?」
鎮國侯既無奈又凝重的神情已經給了他答案。
夏朝生暗自嘆息。
前世的他被情愛懵逼了雙眼,一步一步踏入火坑。
那時,父親與母親,是否也是這般無奈呢?
「為父自然不願你嫁入東宮。」夏榮山斟酌著開口,「我兒可知,當今陛下膝下,共有四位皇子?」
夏朝生點了點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摳著手爐上的花紋,聲音也是懶懶的:「六皇子天生眼疾,七皇子體弱多病,都與皇位無緣。」
「不錯。」夏榮山把玩著一枚黑子,幽幽嘆息,「雖說陛下已經立了儲君,但朝中五皇子的勢力盤根錯節,可與太子分庭抗爭,更何況,還有一位九王爺。」
梁王的弟弟,穆如歸。
夏榮山忽而壓低了嗓音,說出來的話卻如石破天驚,轟然炸響在夏朝生的耳畔:「我兒可知,先皇過世前,曾想將皇位傳給九王爺?」
他猛地仰起頭,狐狸眼裡閃過一道驚詫的光:「父親所言何意?」
「你且看九王爺的名字。」夏榮山以手為筆,在桌上緩緩寫下一個「如」字。
「如字輩……」夏朝生驚呼出聲。
「不錯。」夏榮山含笑點頭,將黑子擲與棋盤之上,任其滾落到繁星般的棋子之間,「先帝過世前,寵愛賢妃,對她腹中之子給予厚望,甚至在意識到自己不久於人世後,破例賜名『如歸』,從『如』字輩。」
「……先帝這一步棋走得險之又險,讓王爺和幾位皇子皆為『如』字輩,既是給了他奪位的資格,也讓他成了陛下乃至諸位皇子的眼中釘。」
「……好在這段秘辛已經沒幾個人知曉了,為父也是偶爾聽宮中出來的老宮人談起,才有所耳聞。」
「王爺知道嗎?」夏朝生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大概……不知吧?」夏榮山遲疑地搖頭,「但為父知道,他有腿疾,就算戰功赫赫,也註定與皇位無緣。」
夏朝生若有所思,唇角隱隱露出一點笑意。
誰說穆如歸不能當皇帝?
他見過穆如歸當皇帝的模樣。
但他並不準備將心中所想說給父親聽,而是正襟危坐,用嘴型無聲地詢問:「父親打算站在哪一邊?」
他也以手為筆,在棋盤左邊寫下「東宮」,又在右邊寫下「五皇子」。
鎮國侯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雙手一攤:「為父哪個都不選。」
夏朝生慢吞吞地收回手,輕笑:「父親所想,既是我所想。」
「不愧是我兒。」夏榮山欣慰大笑,片刻又蹙眉搖頭,「只是生兒,你與太子的情誼,為父都看在眼裡……」
「曾經種種,父親不必記在心裡。」夏朝生截下話茬,將冰涼的指尖貼在手爐上,「父親只需記得,我不願嫁入東宮即可。」
鎮國侯細細打量夏朝生的神情,見他眉宇間並沒有不情願,方才長舒一口氣:「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爹,你就接了王府的拜帖吧。」夏朝生一改方才的嚴肅,重又笑著對夏榮山撒嬌,「您之前也說過,無論王爺送了什麼,都是一份心意。」
「你呀……」夏榮山無奈地嘆了口氣,嘀咕了句「和你娘一樣,一會兒一個心思」,但還是讓候在門外的下人進了屋。
「侯爺。」下人手裡拿的拜帖呈暗金色,封口印有穆如歸的私章。
「罷了,你先看。」夏榮山剛接過拜帖,就被夏朝生灼灼的目光燙得直搖頭,「爹還能搶你的信不成?」
「謝謝爹。」他迫不及待地接過信,心臟砰砰直跳,喉嚨深處又開始瀰漫起癢意。
但那不是痛苦的滋味,而是久別重逢,近鄉情怯的悸動。
夏朝生用顫抖的手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穆如歸字如其人,筆鋒銳利,滿紙刀光劍影。
至於內容,倒是中規中矩,說是黑七行事不妥,擇日來府上請罪云云。
「又要送什麼?」夏榮山雖把信給了兒子,目光卻忍不住往信紙上飄,「哼,不會又要往我侯府前送棺材吧!」
他是被黑七送來的棺材嚇怕了。
扔也扔不得,用也不能用,堆在後院,白日還好,晚上誰也不敢往那裡跑,真是煩死人了!
夏朝生失笑,雙手捧著信,還給他爹:「王爺給我道歉呢。」
他笑得開心,惹得夏榮山也跟著勾起唇角:「道歉?那我得看看。」
夏榮山接過信,眯著眼睛掃了兩眼,勉強滿意:「行,既然是道歉,那為父願意見他。」
夏朝生笑著點頭之餘,眼底又泛起隱隱的擔憂。
鎮國侯府有鎮國侯府的傲氣。
夏氏往上數三代,皆出將才。
一如功高震主的九王爺穆如歸,鎮國侯夏榮山一年前剛平定了荊野十九郡。
一南一北兩處的浴血奮戰,換來了今日大梁的歌舞昇平。
他爹的性子,他最了解不過。
粗中有細,又免不了帶著武人的傲氣。
誰叫鎮國侯功勳赫赫呢?
可功勳能把人捧上天,也能讓人跌入泥沼。
夏朝生藏在袖籠里的手指,驟然攥緊,心緒難平之下,止不住地咳嗽。
夏榮山嚇了一跳,喚來在府中住下的太醫,替他診治。
這一診,夏朝生又被按在了床上。
他原本以為自己就是身子骨虛了些,卻沒想到是受了寒,後半夜直接發起燒,人都燒糊塗了。
夏朝生病得稀里糊塗之際,穆如歸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