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節
般彈起來,又頹然跌落。思兔閱讀
一聲「不要」落在穆如歸的耳中。
兩個字化為世間最鋒利的匕首,生生插進了他的心窩。
穆如歸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
不要什麼?
不要嫁進王府,不要攔著他去找太子嗎?
穆如歸摟在夏朝生腰間的手驟然收緊,甚至沒聽見身後紅五和黑七擔憂的驚呼。
「王爺的腿……」紅五攀上了院牆,冷意爬上了面頰。
黑七緊隨其後,一改平日的不著調,目光閃爍地打量院中下人,「無人注意,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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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五無聲地嘆息,不再多言,雙手一撐,落在了院內。幾乎是同一時間,黑七也落了下來。
可他們再快,院中也早已沒了穆如歸的身影。
穆如歸跟著夏花來到了夏朝生的臥房前。
「不好,小侯爺又發起熱了!」等候許久的太醫剛將手背貼在夏朝生的額角,就連連驚叫,「王爺,快將小侯爺放下!」
端著漆黑的湯藥的太醫憂心忡忡地嘆息:「今夜小侯爺若是高燒不止,怕是要兇險了!」
說話間,又有一位太醫背著藥箱跑來,手忙腳亂地往外拿銀針以及綢布等物。
他嘴裡念叨著「多有得罪」,撩起夏朝生的衣擺,將他細細的手腕罩在一片半透明的白紗之下。
白紗無暇,在落雪似的皓腕旁,居然被襯出了一分灰暗。
「還好還好,先前給小侯爺灌下的藥起了作用。」太醫凝神診脈後,長舒一口氣,癱倒在地,抬手擦去額角的冷汗,「快,再給小侯爺灌一碗!」
端藥的太醫立刻上前,穆如歸不等他伸手,主動托起了夏朝生柔軟的脖頸。
「有勞王爺。」太醫自是不敢怠慢,將碗遞到夏朝生嘴邊,緩緩往裡灌。
可惜,灌進去多少,夏朝生吐出來多少。
他失去了意識,在穆如歸的懷裡稀里糊塗地發脾氣:「苦……好苦!」
「小侯爺,良藥苦口啊。」太醫急得滿頭大汗。
夏朝生恍若未聞,蜷縮在穆如歸的懷裡,淚如泉湧。
成為梁王的穆如期賜給他的鴆酒,也是這般苦。
「我不要喝……我不要喝!」
「我來。」夏朝生鬧得太狠,穆如歸逼不得已,用手臂箍住了他柳葉一般的腰。
太醫猶豫片刻,硬著頭皮將藥碗遞了過去。
「……朝生。」在心裡滾了無數遍的名字順著穆如歸的舌尖上滾了出來,含糊中帶著一絲生硬,很快又淹沒在無聲的嘆息里。
穆如歸正色道:「喝藥。」
太醫們齊齊一震,愣是被穆如歸的低呵嚇出了滿背冷汗。
遞藥給穆如歸的太醫追悔莫及。
這可是提起名字就能將稚童嚇哭的九王爺,怎麼能讓他給小侯爺餵藥呢?
可方才還鬧得不可開交的夏朝生,忽地安靜下來。
太醫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抬頭,卻見小侯爺就著穆如歸的手,哭著將藥喝盡了。
夏朝生喝完藥,臉皺成了一團,手指更是攥住了穆如歸的衣袖。
穆如歸見識了夏朝生鬧起來的狠勁,以為他要繼續折騰,做足了心理準備,等來的卻是拼命往自己掌心裡擠的冰涼手指。
「我要……我要這個……」夏朝生有氣無力地在穆如歸懷裡嘟囔。
穆如歸的心狠狠一跳,不受控制地勾起手指,握住了一枚圓潤的珠子,也握住了夏朝生微涼的指尖。
熱意滾滾,十指連心。
少年的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已是天人之姿,連病痛都無法掩蓋他眉宇間的明艷。只是這張臉被痛楚覆蓋,似是有難言之隱,眼水隨著濃密的睫毛撲簌簌地跌落,沒有血色的唇也跟著微微蠕動,又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訴說。
但穆如歸知道,他的痛,並非為了他,他的苦,也不會說給他聽。
穆如歸漆黑的眸子微動,發燙的目光落在那兩片淡粉色的唇上,身體也跟著夏朝生發起了熱,著魔地俯身。
呼吸交纏,如夢似幻。
藥香近在咫尺。
即便明知夏朝生厭棄他至深,他也貪戀著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砰!
拎著刀的鎮國侯,突然撞開了臥房的門:「我兒可好,我兒可好?!」
穆如歸猝然起身,繡著暗金色莽文的衣擺在榻前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夏榮山沒想到九王爺還在兒子塌邊,到嘴的一句「治不好,你們就給我兒陪葬」生生咽了回去,跪倒在地,拱手拜謝:「多謝九王爺出手救我兒性命!」
他今日說了不少違心之話,唯這一句感謝,發自肺腑。
穆如歸搖頭,示意太醫向鎮國侯稟告病情,重又坐回了夏朝生的榻前。
良藥的確能救命,方才還氣若遊絲的夏朝生,面上已經有了些許的血色,呼吸之間也沒了油盡燈枯的急促。
穆如歸懸著的心緩緩落地,低頭看向掌心。
疤痕遍布的手掌里,明珠熠熠生輝。他重又攥緊五指,動作小心又謹慎,仿佛再次握住了夏朝生蒼白的指尖。
他能給他的,或許就像這顆夜明珠,華而不實。
於夏朝生而言,夜明珠不過是玩物,隨時可以棄之如敝履。
可對他自己而言,已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微光。
10、010
夏榮山拎著太醫的衣領,虎目圓瞪,勉勉強強聽見了讓自己滿意的答案,才發現穆如歸還賴在夏朝生的床邊,登時有些不滿。
他不樂意兒子嫁入東宮不假,可到底是做父親的人,就算嘴上不答應,心裡還是留有餘地。
生兒性子倔,非要嫁給太子,便嫁吧,大不了賠上整個侯府,換他一生平安。
若在侯府逗留不肯走的是太子,夏榮山絕對不攔,偏偏是九王爺……那他就得為兒子著想了——夏朝生自昏迷中醒來,第一眼見到的是穆如歸,豈不是又要吐血?
他的生兒還有多少血可以吐啊?
「王爺。」夏榮山左思右想,總覺得不妥,只得硬著頭皮說,「時辰不早了。」
穆如歸低低地「嗯」了一聲,卻沒有如鎮國侯所願,起身離開夏朝生的病榻。
臥房內鴉雀無聲,剛被關上的窗戶在風中發出磨牙般的細響,燃燒的炭盆順勢爆出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夏榮山的手心裡沁出了薄汗,生怕穆如歸語出驚人,說出要娶夏朝生的話,那樣聖上的賜婚就再無周旋的餘地了。
好在穆如歸只是靜靜地看了夏朝生片刻:「本王身邊的黑七做錯了事,就讓他留在小侯爺身邊贖罪吧。」
夏榮山一愣,拒絕的話剛涌到嘴邊,穆如歸已經走出了臥房,黑七也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
黑七作揖:「侯爺。」
夏榮山僵著一張臉,一時無言。
黑七沒那麼多顧忌,厚著臉皮在屋裡給自己找了個角落,抱著劍一靠,倒真的像那麼一回事。
月色昏沉,黯淡的星辰在烏雲後閃爍。
東宮裡的梧桐樹在風裡簌簌作響,穆如期擒著酒杯,歪在榻前。
金吾衛跪在他腳邊,帶著寒意的月光在銀甲上流淌。
「你說……朝生為了抗婚,從侯府的院牆上摔下來了?」
「回殿下的話,是。」
「穆如歸又是怎麼回事?」
「九王爺帶身邊的侍從去侯府負荊請罪,出府的時候,剛好從小侯爺跳下來的牆邊經過。」
穆如期輕輕嗤了一聲,自言自語:「我說他為何沒有像之前那樣,從馬背上摔下來,原來是翻牆的時候被穆如歸逮住了……呵!」
金吾衛垂頭不語。
不該他聽見的話,他就什麼都聽不見。
「罷了,許是我做了什麼,改變了……」他蹙眉起身,兀自嘀咕了片刻,然後抬起胳膊,拍了拍金吾衛的肩膀,「小侯爺如何?」
「小侯爺……見了九王爺便吐了血,至今還昏迷不醒。」
「他被穆如歸嚇吐了血?」穆如期一愣,繼而扶著床沿,哈哈大笑,「穆如歸啊穆如歸,無論何時,你都是這般沒有長進!」
穆如期笑完,狹長眼裡閃過一道陰冷的光:「父皇知道此事了嗎?」
「小侯爺病重,鎮國侯告假至今,尚未歸朝……」
「也就是說,父皇還不知道?」穆如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眯著眼睛趕走了金吾衛。
身穿青衣的小太監很快走進了殿內。
「殿下。」
穆如期懶洋洋地問:「九皇叔將夏朝生嚇吐血的事,父皇可知道?」
「陛下尚未知曉。」
「這可不行啊……」穆如期垂下眼帘,目光在太監面上颳了一圈。
太監跪趴在地,感受到宛若實質的視線,立刻諂媚道:「太子殿下說得極是……鎮國侯可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定會因為小侯爺吐血之事對九王爺和賜婚的陛下心生不滿。殿下,您得給陛下提個醒啊!」
「數你機靈。」穆如期伸出一條腿,在小太監肩頭不輕不重地踩了一腳,「去吧,讓咱們的人上幾道摺子。」
「……還有,這麼大的事,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穆如期剔了剔指甲,慢條斯理道,「知道怎麼做了嗎?」
「奴才知道。」小太監心領神會,走前替穆如期帶上了宮門。
不消片刻,寢殿裡就傳來了**的歌喉。
衣不蔽體的歌女趁著夜色,靜悄悄地湧入那扇太監剛關上沒多久的門。
夏朝生再次清醒,已經是三日後的事情了。
他醒得不是時候,眼睛剛睜開,太醫就將銀針戳進了他的手背。
「嘶——」夏朝生倒吸一口涼氣,用另一隻手掀開了被角,啞著嗓子問,「九……九王爺呢?」
跪在榻前的夏花和秋蟬垂著頭,誰也不敢開口,屋內只有藥爐發出輕微的聲響。
夏朝生倉促起身,又軟綿綿地倒回去,「什麼……什麼時辰了?」
「小侯爺,您已經昏過去三日了。」夏花替他將被子掖好,又用眼神示意秋蟬拿手爐,「侯爺說了,從今日起,您……無事不得出府。」
夏朝生還沒從「昏迷三日」的打擊中緩神,又被「不得出府」四個字驚住:「我爹親口說的?」
夏花不忍心打擊他,手指在被角劃拉了兩下:「侯爺還說,他會替您向陛下求情……」
「求什麼情?」夏朝生再次掙扎著起身,不顧手背上還插著銀針,抓住了夏花的衣袖,「我爹去上朝了嗎?」
「小侯爺……」
「說啊!」夏朝生只坐起來一會兒,太陽穴便開始一跳一跳的疼。但他硬挺著不肯再昏睡過去,生怕他爹一個激動,跑去梁王面前替他抗婚。
若當真如此,他重生回來又有何意義?
鎮國侯府必定再次踏上滿門被滅的結局!
夏朝生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絕望,捂著嘴跌在榻前,將手背上的銀針全撞歪了。
「小侯爺!」秋蟬哭著撲上來,按住他的胳膊,「小侯爺心裡的苦侯爺都知道,賜婚的事慢慢來,為何要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呢?」
「我哪裡是與自己過不去?」夏朝生艱難地搖頭,目光落在掌心上的血跡上,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快去看看我爹有沒有上朝,若是沒有……」
他頓了頓,餘光里晃過一抹熟悉的身影,眼前不由一亮:「黑七!」
穆如歸身邊有兩名得力的侍從,活潑的叫黑七,沉穩的叫紅五,夏朝生記得他們。
貓在屏風後偷看的黑七驟一被點名,以為自己被抓包了,尷尬地摸著鼻子:「小侯爺。」
夏朝生眼裡蹦著兩點星火:「快……快幫我去府前攔著我爹,莫要讓他上朝!」
黑七留在侯府,自然聽夏朝生的話。
再說,小侯爺不抗婚,直接嫁給他們王爺,是好事啊!
他不顧夏花和秋蟬的驚叫,胳膊一伸,推開窗戶,直接翻了出去,臨走前還貼心地將窗戶關好,留下一句「單憑小侯爺吩咐」。
「小侯爺,您這是要做什麼?」夏花憂心忡忡地望著黑七離去的方向,不安地捏緊了手帕。
自從小侯爺病倒,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行事作風愈發乖戾。
還有……小侯爺怎麼會脫口而出九王爺身邊侍從的名諱呢?
夏花目光微閃,並沒有像秋蟬一般追出去,而是跪在榻前,幫夏朝生擦去手心裡的血跡。
「小侯爺?」
夏朝生動了動手指。
「小侯爺似乎很熟悉九王爺身邊的黑七。」
夏朝生沉默片刻,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可以尋個理由,說是在宮宴上見過黑七,但現下不失為一個讓夏花「誤會」的好機會。
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夏花微微驚住,一瞬間想了很多。
世人都說,小侯爺為了太子,在金鑾殿前跪到暈厥,必定情根深種。
可夏朝生身為侯府的小侯爺,就算被情所困,也終會有清醒的一天。
若他意識到抗婚會惹怒陛下,願意為了侯府接受賜婚……也不是不可能。
那麼,小侯爺就不是為了太子殿下翻牆出府的!
他就是去見九王爺的!
夏花猛地仰起頭,視線與夏朝生短暫地接觸,又匆匆垂下眼帘。
「嗯?」夏朝生不知道夏花究竟想到了什麼,但瞧她的神情,像是將他願意嫁給穆如歸的心思信了個七七八八,便鬆了口氣。
果不其然,夏花很快伏在床邊,哽咽道:「苦了小侯爺,為鎮國侯府犧牲到如此地步!」
夏花難受極了。
九王爺抱著夏朝生從院牆上跳下來的時候,她和所有人一樣,不敢抬頭,卻看清了王爺手背上的傷痕。
醜陋猙獰,宛若一條又一條吐著紅信子的蛇。
夏花不敢想像如此傷疤出現在臉上……
她打了個寒戰,強笑著抬頭:「小侯爺,我去把秋蟬叫回來。」
「不用。」夏朝生低低地咳嗽,「隨她去吧。」
穆如歸身邊的侍從哪裡是秋蟬一個半點功夫都沒有的侍女能追得上的?
夏朝生想得一點沒錯。
秋蟬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了幾步,黑七已經跳出了侯府。
他這幾日都住在侯府,知道鎮國侯今日要上朝,一早就出了門,所以並沒有認真去追,反而蹲在街邊,買了一塊香噴噴的桂花糕。
也就是買糕的功夫,黑七看見了紅五。
他三兩下咽下嘴裡的桂花糕,樂呵呵地跑過去:「紅五!」
紅五勒緊韁繩,循聲低頭,看清了黑七的模樣,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王爺讓你守在小侯爺身邊,你居然擅離職守?」
「我哪兒敢啊……」黑七躲開紅五踹來的腳,委屈地嚷嚷,「小侯爺讓我勸鎮國侯不要上朝,可他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鎮國侯一早就出了門,現下肯定已經進宮了!」
「胡說八道!」紅五翻身下馬,將韁繩